第三章:窗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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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岑看著他,眼神很冷。

  「你知道窗口只剩多久。」

  「知道。」

  「知道還不送?」

  「今天送,」陸鏡川說,「是把一個我們自己都知道不穩的東西交給你。你們不會過。我們也知道過不了。那不是推進,是浪費窗口。」

  韓岑盯了他兩秒,像是在他臉上找一點猶疑。沒找到。她把筆往桌上一擱。

  「今晚十點前,我要重排方案。」

  「給你。」陸鏡川點頭,「不是重跑一輪這麼簡單。先鎖漂移源,再排二次試驗。設備、工藝、整合三組一起進來。今天先把腔體狀態和前段波動拆開看,別混。」

  韓岑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會議室。

  門一開,裡面那股壓得人發悶的冷氣就漏出來一截。周愷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直。韓岑看都沒看外面的人,踩著高跟鞋徑直往走廊盡頭去了。

  門重新合上。

  宋晚寧這才發現,自己手心裡也出了一層汗。

  會議室里,陸鏡川已經把下一撥人叫進去。

  「前兩輪工藝記錄全部調出來。」他說,「別只給我看結果。過程參數一條一條對。腔體狀態單獨拎。誰昨天值班,誰前天值班,全部進來。今天沒人甩鍋,先把源頭找出來。」

  有人低聲說了句:「陸工,會不會就是昨晚那次材料波動——」

  「會不會,靠看,不靠猜。」陸鏡川打斷他,「你們先把昨晚值班日誌和前三輪狀態曲線疊出來。」

  又有人開口:「那客戶那邊——」

  「客戶我去對。」他說。

  沒有多餘的解釋。

  可所有人都安靜了。

  宋晚寧隔著玻璃看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陸鏡川在這裡的分量,不是「大家都聽他話」,也不是「他脾氣大」。是這些人到了快亂的時候,先看的人是他。客戶逼過來,先接的人也是他。別人盯著一條掉下去的曲線時,他已經在往前三輪看。

  會議開了將近四十分鐘。

  宋晚寧一直站在外面。

  等裡面第二撥人散出來,周愷抱著電腦從門裡出來,腳步都是飄的。宋晚寧往旁邊讓了下。

  周愷本來已經要走了,走了兩步,又倒退回來,看了看她。

  「宋老師。」

  「嗯?」

  「你別怪陸博士不理人。」周愷壓低聲音,「他昨晚到現在,一口熱飯都沒吃上。」

  說完,他自己乾笑一下,「我們也沒吃上。」

  他轉身走了。

  宋晚寧站在原地,隔著會議室那面大玻璃往裡看。

  裡面只剩陸鏡川一個人。

  燈開得很白,把整間會議室照得明晃晃。紙攤了一桌,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圖線和數字。他站著,左手撐在桌沿,右手還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寫完一行,停一下,又去看屏幕,再低頭改。

  外頭明明亂得很。有人跑著過走廊。有人拿著文件往返。電話一會兒一響。印表機也沒停過。

  可那一團亂,到他那裡,只剩下沉著的靜。

  宋晚寧站著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發虛。

  她今天原本是帶著一肚子問題來的。

  想問專題片怎麼做。想問技術線怎麼講。

  可這會兒,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口,不大說得出來了。

  她第一次這麼直白地看見,他的「沒空」不是敷衍。

  是真的沒空。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走了過去,抬手,在玻璃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陸鏡川沒抬頭。

  「進。」

  宋晚寧推門進去,腳步放得很輕。

  陸鏡川還在看屏幕,只抬手把旁邊一疊紙往邊上撥了撥,給她空出一點地方。像是默認她自己找位置站。

  宋晚寧沒過去。

  她站在門邊,看著他,先開口:「我就說兩句。」

  「嗯。」


  「我今天先不採訪你了。」

  陸鏡川這才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怎麼了?」

  宋晚寧被他這麼一看,倒有點不自在。

  「沒怎麼。就是……我今天已經學到不少了。」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我回去重新理一理。我原來想得有點簡單了,剛剛在外面聽你們說話,才知道這裡頭事情比我想的複雜得多。」

  她說到這裡,視線落到桌角那隻沒動過的紙杯上。

  水一口沒喝,早涼了。

  「而且你今天明顯忙不過來。我就不在這兒添亂了。」

  陸鏡川看了她一眼,「你專門跑一趟,就說這個?」

  「那不然呢。」宋晚寧笑了一下,「總不能真抓著你現在給我講一堂課吧。」

  她往門口退了半步。

  「我先回去。正好也消化一下今天看到的東西。專題片內容我重新構思,等你哪天有空,我們再說。」

  陸鏡川看著她,忽然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沒事。」

  宋晚寧一怔。

  「什麼?」

  「正好我有二十分鐘。」他說,「留給你。」

  宋晚寧下意識搖頭。

  「不了不了。「我剛剛都聽周愷說了,你昨晚到現在一口熱飯都沒吃上。這二十分鐘你還是留著吃飯吧。我們改天。」

  陸鏡川語氣平平:「吃飯不耽誤說話。」

  「那也不行。」宋晚寧想也沒想,「你先去吃飯。我們隨時都能再約。」

  她又說:「實在不行,晚上你回去了我們再聊。我等你也行。」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卡了一下。

  腦子裡立刻閃過他昨天半夜回來的樣子。

  「……不對。那也不行。你本來就沒什麼覺睡,我半夜再等你,不是更耽誤你休息。」

  她越說越覺得不妥,索性把話收住。

  「總之今天算了。」

  陸鏡川看著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難得這麼替我著想。」

  宋晚寧被他說得耳根一熱,立刻回嘴:「我平時也很替人著想。只是你這種人高高在上,根本看不出來。」

  陸鏡川沒接這句,只低頭合上電腦。

  「走吧。」

  「去哪兒?」

  「吃飯。邊吃邊聊。」

  園區食堂在另一棟樓的一層。

  這會兒早過了正常飯點,大廳里人不多。窗口還亮著幾盞燈,只剩工作餐。阿姨見陸鏡川進來,明顯認識他,隔著玻璃就先喊了一聲:

  「又搞到現在啊?」

  陸鏡川點了下頭。

  「還有什麼?」

  「就剩套餐了。紅燒雞腿,雪菜毛豆,番茄炒蛋。湯是冬瓜湯。飯要不要多一點?」

  「正常就行。」

  阿姨手腳麻利地給他裝盤,一邊裝一邊忍不住念一句:

  「忙歸忙,飯總歸要吃的呀。」

  「知道。」

  「知道有啥用啦,儂哪趟不是拖到現在。」

  宋晚寧站在旁邊,聽得想笑。

  原來不只是弄堂阿姨。連食堂阿姨都要說他。

  她自己也要了一份一樣的。

  端著餐盤找位置坐下時,陸鏡川把那碗湯往她那邊推了推。

  「你先喝口熱的。」

  宋晚寧愣了下。

  「你自己不喝?」

  「還有。」

  其實並沒有。她看見了,他那邊就一碗。

  但她沒拆穿,只低頭拿勺子碰了碰碗沿。碗是熱的。霧氣慢慢往上冒,帶一點很普通的飯堂味道。

  陸鏡川已經低頭吃了兩口飯。


  吃得很快。不是狼吞虎咽,是純粹沒空講究。

  宋晚寧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先從哪個問題問起。

  她想問的太多了,最後只先蹦出一句:

  「你們平時都這樣?」

  陸鏡川抬頭。

  「哪樣?」

  「忙成這樣。」

  「還好。」

  「還好?」宋晚寧皺眉,「你管這叫還好?」

  陸鏡川夾了口菜,語氣平得很。

  「驗證窗口卡在那兒,不會因為你想休息,就往後讓。」

  宋晚寧看著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好吧。」她說,「那我們邊吃邊聊。」

  陸鏡川「嗯」了一聲。

  「你問。」

  宋晚寧把錄音筆放到桌上,想了想。

  「我問最笨的。」

  「你本來也不會問太聰明的。」

  「陸鏡川。」

  他笑了下,低頭吃飯。

  宋晚寧看了他兩秒,也不跟他計較了。

  「第一,你先告訴我——晶片到底是什麼?很多人都以為,晶片就是手機里那張卡。」

  陸鏡川抬了下眼。

  「不是一張卡。」

  「這個我知道。」

  「晶片說白了,就是一塊特別小的電路板腦子。」

  「腦子?」

  「嗯。你按手機、刷卡、導航、拍照,它都得先收信息,再做判斷,再發指令。卡更像身份證,晶片才像裡面真正幹活的那部分。」

  宋晚寧低頭記了一句。

  「所以可以這麼講——卡是『住的地方』,晶片是『裡面幹活的腦子』?」

  「差不多。」

  「這句好。」她抬頭看他,「阿姨們能聽懂。」

  陸鏡川低頭扒了兩口飯。

  宋晚寧接著問:

  「第二個問題。你們是做設備的。設備為什麼這麼重要?普通人會覺得,晶片最重要的不應該是設計嗎?」

  陸鏡川這回沒立刻答。

  他拿筷子在餐盤邊上輕輕點了一下,像在找一個最不費力的說法。

  「設計當然重要。可你有圖紙,不等於房子就能自己長出來。」

  「所以設備是——」

  「施工隊。」他說,「也是工具,也是工地規則。晶片廠不是廚房裡炒個菜,拿鍋一熱就行。它得靠一整套設備,一層一層把東西做出來。你設計得再好,沒有能穩定幹活的設備,圖紙還是圖紙。」

  宋晚寧聽明白了。

  「所以國產設備的重要性,不只是『省錢』,也不是『聽起來很厲害』。」

  「當然不是。」陸鏡川看她一眼,「是你自己的圖,得有你自己能用、能控、能改的工具去做。要不然你今天讓人做,明天人家不給你做,你圖紙再好也沒用。」

  宋晚寧點了點頭。

  「這個也能聽懂。」

  「本來就不難懂。」他說,「是你們以前太喜歡說大詞。」

  「你們?」宋晚寧挑了下眉,「我怎麼覺得你把我也罵進去了。」

  「你自己對號入座。」

  她瞪他一眼,還是低頭把這句記了。

  過了兩秒,她又抬起頭。

  「第三個。你們造的設備,究竟怎麼把晶片造出來?」

  陸鏡川像是早知道她要問這個,筷子頓了一下。

  「你就把晶片想成一張郵票大小的地方。」

  宋晚寧一愣。

  「郵票?」

  「嗯。就那麼一點點地方。現在我要在上頭一層一層地蓋東西、挖東西、刻東西、填東西。每一層都得對得很準。你下面這一層要是偏一點,上面所有層都會跟著偏。最後不是跑慢一點,是整塊都可能廢掉。」

  他說著,抬手在空氣里比了一下,像真有一張郵票攤在指尖。

  「更麻煩的是,這不是蓋一層,是很多層。每一層里還有很多特別特別小的開關和通道。你可以把它想成——在一張郵票上,搭一座看不見的小城。路不能修歪,線不能碰到一起,門該開的時候得開,該關的時候得關。我們做設備,就是幫它把這些事一層層做對。」

  宋晚寧聽得很認真。

  「所以刻蝕設備,就是——」

  「就是拿掉不該留的地方。」陸鏡川說,「該挖的挖掉,該留的留下。像雕東西。只是雕的不是木頭,不是石頭,是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結構。」

  宋晚寧深吸一口氣:「我懂了,微觀世界的一場戰爭。」

  陸鏡川點頭:「納米級別的。」

  宋晚寧又問:「那下一個問題,為什麼潔淨室要那麼乾淨?」

  「因為灰塵不是灰塵,是災難。」

  「你剛剛那張郵票工地,掉進去一粒灰,就像一塊大石頭砸進弄堂。下面一片都可能毀掉。」

  宋晚寧「哦」了一聲,抬頭沖他笑了一下。

  「這個比方真不錯。」

  「是你讓我用阿姨也能聽懂的話說。」

  宋晚寧趁熱打鐵又問:

  「第四個。驗證窗口到底是什麼?你們今天一上午都在說窗口,聽得我都緊張了。」

  陸鏡川這次答得很快。

  「窗口就是時間。」

  「哦。」

  「準確點,是別人肯留給你的那段時間。」

  宋晚寧筆尖停住。

  陸鏡川繼續道:「客戶不會一直等你。產線排程不會一直等你。材料、片子、機台、人,都不會一直空在那裡陪你試。窗口開著的時候,你得拿出穩定結果。拿不出來,它就關了。關了以後,不是你說一句『我再來一次』,別人就原地等你。」

  「所以它像——」

  「像火車進站。」他說,「你要在它停的那幾分鐘裡,把人和貨都裝上去。錯過了,就得等下一班。可晶片驗證不是等下一班公交車那麼簡單。你後面很多安排都會跟著改。」

  宋晚寧慢慢點頭。

  「所以你們不是在跟自己較勁,是在跟時間較勁。」

  「當然。」

  「難怪周愷臉都白了。」

  「他臉白不全是因為這個。」陸鏡川淡淡道,「也可能是沒睡。」

  宋晚寧沒忍住,笑了一下。

  她笑完,又把最後一個問題拋出來:

  「第五個。你們為什麼總加班到這麼晚?別再跟我說『因為工作多』。工作多也該有輪班制,也該有休息的時間。」

  陸鏡川終於抬頭,認真看了她一眼。

  「因為有些東西,不是你下班了,它就會自己變好。」

  宋晚寧沒出聲。

  「比如昨晚那組片子後段掉了。你可以回家睡覺。可問題還在那裡。腔體狀態不會因為你睡一覺就自動收回來,客戶也不會因為你困就把窗口往後讓。很多時候,晚一晚上看懂,第二天就不是補一輪那麼簡單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

  「這行里,很多判斷要趁熱做。」

  「趁熱?」

  「剛跑完的數據、剛暴露出來的問題、剛發生的異常,你當場拆,能看出門道。拖到第二天,人會忘,狀態會斷,線索也會斷。」

  宋晚寧聽著聽著,忽然不說話了。

  她看著他只顧說話,那隻雞腿到現在還沒動。

  她忽然抬起筷子,在他餐盤邊輕輕點了一下。

  「先吃。」

  陸鏡川抬頭:「什麼?」

  「先把飯吃了。」她看了眼他盤裡那隻雞腿,「你再講下去,這頓飯又是白打。」

  陸鏡川看了她兩秒,沒說話,低頭先咬了一口雞腿。

  宋晚寧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稀奇。


  她把錄音筆往前推了一點,輕聲問:

  「陸鏡川。」

  「嗯。」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不是大家不想理解你們。」

  陸鏡川沒出聲。

  「是你們以前說話,離大家太遠。」宋晚寧說,「什麼工藝窗口,什麼穩定性,什麼重複性,什麼良率。都對。可普通人一聽,腦子裡是空的。你剛剛一說『郵票』,我就明白了。你再一說『火車進站』,我連那個著急勁都懂了。」

  陸鏡川看著她。

  食堂里安靜了幾秒。

  遠處收餐盤的聲音叮噹地響了一陣,又散了。

  陸鏡川低頭,把最後一口飯吃完,這才開口:

  「如果這樣說你能理解,那我很高興。」

  宋晚寧笑了笑:「我已經知道專題片要怎麼起頭了——從最笨的問題開始。先把『卡』和晶片分清。再把設備講清。再講你們為什麼忙。別上來就講勝利,講成果,而是要慢慢地、有條理地,把你們怎麼拿到成果的過程,講清楚。」

  陸鏡川看著她,半晌,點頭:「挺好。」

  宋晚寧一抬眉毛:「什麼挺好?」

  「你的片子要這樣拍,挺好。」

  宋晚寧笑了:「你這是在誇我?」

  「算吧。」

  「陸鏡川。」宋晚寧盯著他,「你要誇人,就直白一點。」

  「我一向很直白。」他看她一眼,「只是你這人平時高高在上,看不出來。」

  她沒忍住,笑出來。

  笑完了,她看著他,忽然把話收了收,語氣也認真下來。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陸鏡川抬眼。

  「什麼?」

  「等你這邊稍微喘口氣。」她說,「找個合規的機會,帶我真正看看你們的產線。我需要了解更多,才知道後面到底怎麼講。」

  陸鏡川沒立刻答。

  他把空餐盤往前推了一點,像是在算,也像是在想。

  宋晚寧盯著他。

  「你還欠著我一頓飯呢。」

  「我現在不是在還?」

  「這頓不算。」她理直氣壯,「我這是陪你加班呢。」

  陸鏡川看著她,眼裡那點很淡的笑意又動了一下。

  「行。」

  宋晚寧一怔。

  「行什麼?」

  「我去問。」

  她盯了他兩秒,飛快把這句記進手機備忘錄里。

  陸鏡川看見了。

  「你又記什麼?」

  「記你答應過的事。」

  「我說的是去問。」

  「在我這裡,差不多。」

  陸鏡川看她一眼,沒再爭。

  食堂的玻璃窗外,天色還是陰的。

  宋晚寧卻忽然覺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開了一道口子。

  她原本只是想做一部專題片,講給弄堂里的普通人聽:一個天天半夜回家的工程師,到底在忙什麼,晶片又到底是什麼。

  可到了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那些被反覆推遲的飯點、被燈光熬白的深夜、被一遍遍重排的參數和窗口,從來都不是落在某一個人身上的無謂消耗。

  那是在為一座城市更硬的工業筋骨,為一代人不肯鬆手的技術尊嚴,也為那些終究要握回自己手裡的明天,一寸一寸地,把看不見的重量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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