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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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黑瘦少女和缺了左臂的少年兩人一起找到了玄。

  「大人,我想兌換1積分,換環幣。」黑瘦少女開口道,正是前一日主動請纓念完積分表、賺了第一筆積分的她。

  玄沒多問,按兌換申請數出對應的環幣遞了過去。

  兩人接過錢,轉身就朝著主街跑去,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黃土路的盡頭出現了一輛租來的木推車,車上堆著小山似的乾草捆。

  少年用僅剩的那隻手牢牢扶著車把,黑瘦少女在後面弓著腰用力推,兩人都是一頭汗,臉上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這車是從主街尾的車馬鋪租來的,老闆一聽是給新來的死神大人辦事,免了押金只收了租金,也讓兩人省了不少麻煩。

  他們把乾草捆搬進石棚,一捆一捆嚴嚴實實地塞在了石柱之間的空隙里——四根石柱圍出的石棚,他們特意留了入口的一面,只編了一道可開合的厚草簾,其餘三面全用乾草堆得密不透風,像一道厚實的土牆,把原本四面灌風的石棚,變成了能擋住夜裡寒氣的暖窩。

  傍晚的晚風再次掃過來,撞在乾草牆上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再也鑽不進棚里半分。

  流魂們紛紛圍了過來,有人伸手摸了摸厚實的乾草牆,往牆根一站,立刻鬆了口氣,喃喃道:「真的……真的沒那麼冷了!今晚能睡個安穩覺了!」

  玄走了過來,看著眼前的乾草牆,又看向站在一旁、有些侷促的兩人。

  「這個主意,是你們倆一起合計的?」

  黑瘦少女擦了擦額頭的汗,連忙點頭:「是,木匠師傅說乾草能堵風保暖,我就用自己前一日賺的積分兌了錢,去租推車買了乾草……」

  「做得很好。」玄點了點頭,開口道,「採購集體居住物資的1積分,全額報銷,這條規則今日會補進積分表——往後所有用於集體生活、生產的公共物資採購,均可按流程申請核銷。另外,你們在預先不知道時主動使用積分改善集體生存環境,各獎勵1積分,計入今日工時台帳。所有明細,今日一併公示,所有人都按這個規則執行。」

  兩人雖然沒能完全聽懂一些詞彙,但還是大致能理解這段話的意思,眼裡亮起喜色。

  他們原本只是想著讓大家少受點凍,沒想到玄不僅全額報銷了本錢,還把這件事變成了所有人都能參照的規則,而非只給他們二人的特殊賞賜。

  黑瘦少女的眼睛亮得驚人,缺了左臂的少年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了一個笨拙卻真切的笑容,連連對著玄躬身道謝。

  也是在這日日間,出了一段小插曲。兩個年輕流魂砍樹備料時敷衍了事,鋸出來的木料歪扭帶裂,完全達不到建房標準,茂三郎指正時兩人還滿不在乎,只覺得混夠時長就能拿滿額積分。

  晚間對帳時,負責記帳的獨臂青年按規則只給他們記了半額工時,兩人當場就鬧了起來,圍著公示板吵吵嚷嚷,引得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玄聞聲走過來,沒動怒,只讓茂三郎當眾核驗了兩人產出的木料,對著圍攏的流魂們,一字一句重複了最核心的規矩:

  「按勞分配,多勞多得,不勞不得。合格的勞動換對應的報酬,不合格的工作量,一分不計,逐出組織。」

  話音落下,兩個鬧事的流魂瞬間啞火,低著頭再不敢吭聲。周圍的流魂們也把這句話刻進了心裡,再沒人敢抱著僥倖心理混日子。

  傍晚收工時,茂三郎看著公示板上清晰的計酬標準,終於鼓足勇氣找到了玄。

  茂三郎雙手緊張地搓著衣角:「大人,俺今天看了咱們的積分表,也算了算,在這裡跟著您干,不光掙得比俺在街上擺攤多,心裡也踏實。俺在街上幹了十幾年木匠活,不是被混混搶了工錢,就是被貴族壓價賒帳,從來沒有哪一天,能像今天這樣,干多少活,拿多少明明白白的報酬。俺能不能……正式加入您的組織?」

  玄抬眸看他:「考慮清楚了?加入之後,就要守組織的規矩,按勞分配,不會有任何特殊優待。」

  「想清楚了!俺想得明明白白的!」茂三郎用力點頭,眼裡滿是懇切,「等這批房子蓋完了,俺還能給大家打家具、做犁耙、箍木桶,啥木工活都能幹,能一直掙積分,絕不偷懶!」

  「可以。」玄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茂三郎瞬間咧嘴笑了出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連連對著玄躬身行禮。

  當天傍晚,茂三郎回了自己在流魂街的住處。徒弟看著他收拾行李,一臉茫然。


  茂三郎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把自己的木匠坊鑰匙遞給他,沉聲道:「你出師了。以後這條街普通的木匠活,就歸你了。師傅俺找了個好去處,以後就不回來了。」

  次日天剛亮,茂三郎就背著行李,正式成為組織里第一個專職匠人,開始著手修建自己的木屋。

  每日收工的木槌聲落定,流魂們擠在石棚外公示板前核對積分的身影,就成了這片荒地上雷打不動的風景。

  日頭從密林東側升了又落,公示板上的帳目換了一張又一張,原本荒草叢生的地塊,也跟著一日日生出新的模樣。

  森林邊緣堆起了越來越多加工好的木料,牆板、房梁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標好了編號;石棚外的公示板,從最初的一張草紙,變成了釘在厚木板上的三張固定台帳,分別記著每日工時、積分收支、規則補充,每一筆都寫得工工整整;原本四面漏風的石棚,除了厚實的乾草牆,門口還搭起了簡易的灶台,棚里的大通鋪也按組別分好了區域,越來越有過日子的模樣。

  玄早已和茂三郎敲定了最終的房屋布局,除了十幾座供流魂居住的簡易木屋,還在靠主街的位置預留了萬事屋的鋪面,森林旁留了一片平整的空地做鬼道修煉場,角落也規劃了封閉的物資倉庫,每一步都照著他成立鬼道眾的長遠計劃走。

  負責記帳的獨臂青年那邊,玄也早做了安排,特意選了兩名行事踏實的流魂,每日先核對所有人的工時、讓當事人簽字確認後,再交給獨臂青年登帳。

  每晚記帳時兩人全程在場監督,次日帳目公示後,全天接受所有人的異議覆核,提前堵上了錯漏與貪腐的口子。

  這日收工,齋藤從圍欄頂上一躍而下,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玄身邊,撞了撞他的胳膊。

  「喂,我說玄啊。管帳的有人了,砍樹備料的有人了,做木工的有人了,連堵風保暖的都有人了。」齋藤挑著眉,「那我幹什麼?總不能讓我天天在這蹲著看風景吧?」

  玄看向她:「如果你願意,可以負責教那些有靈力資質的人基礎修煉知識與鬼道技巧,會按課時給你相應的積分。」

  齋藤咋舌道:「還是算了,聽著就很麻煩。」

  玄補充了一句:「從離開瀞靈廷後,你一路上各項開銷全是我墊付的。你親口說過,這筆錢算你欠我的。」

  齋藤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最後故作傷感地嘆了口氣:「哎,人一談錢就忘了過命的交情……」

  「一起清理了些虛而已,嚴格意義上講死神殺虛只是將其淨化,不算過命。」玄打斷道。

  「要不要這麼嚴謹。」齋藤認命般擺了擺手,「總之我言出必行,成交。」

  她看著玄轉身去跟茂三郎確認房屋的搭建圖紙,忍不住又湊上前去,雙臂環胸,懶洋洋地吐槽:「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打架厲害就算了,從哪學的這一套建設組織的東西?我光聽著這些條條框框,頭都疼了。」

  玄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只是低頭繼續核對圖紙上的尺寸。齋藤也不惱,靠在一旁的木樁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看著原本荒草叢生的空地,一天天變得規整有序;看著那群原本麻木怯懦、連抬頭看人都不敢的流魂,眼裡慢慢有了光,有了生氣,有了實實在在活著的樣子;看著玄冷靜地把一句「按勞分配」,實實在在地鋪在了這片流魂街的荒地上。

  瀞靈廷里的貴族們總說,流魂街的人生來卑賤爛泥扶不上牆,可她現在才明白,這些人缺的從來不是力氣和本事,只是一個不看身份、只論付出的機會。

  齋藤嘴上依舊吐槽不斷,心裡卻第一次真正承認——這個連名字都還沒定的組織,可能,真的會成。

  晚風卷著松木的清香吹過,吹起齋藤飄飛的思緒。

  流魂們擠在石棚里,乾草牆擋住了夜裡的寒風,大通鋪雖然依舊擁擠,卻比前幾日暖和了太多。有人累了一天,已經沉沉睡去,發出輕微的鼾聲;有人還醒著,躺在通鋪上,盯著頭頂的石板,掰著手指算自己攢下的積分,想著是先換一壇乾淨的淨水,還是奢侈一次,攢起來換成真正的糧食,體驗一次生前死後都沒享受過的飽腹感。

  那個獨臂的記帳青年,趴在通鋪邊沿,借著灶火的微光,一筆一划地在帳本上記錄著今天每個人的積分。他寫得極其認真,每一個數字都工工整整。

  寫完最後一筆,他把帳本整理好,準備明日一早貼到公示板上。但是又忍不住翻到記錄著自己的那一頁,眼裡泛起了淚光。

  他死後來到流魂街十幾年,因為少了一條胳膊,一直被當成沒用的廢人,直到今天,他才靠著自己手裡的鉛筆,堂堂正正掙到了屬於自己的報酬。


  次郎躺在通鋪的最邊緣,睜著眼睛,盯著棚頂的石板。腦海里,反覆回放著玄施展鬼道的畫面。

  那翻湧的靈力,那如同神跡般的場景,一遍遍在他腦海里閃過。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乾草鋪成的床墊里,攥緊了拳頭,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幹活,早日攢夠指導修煉的積分。一定要成為像玄那樣,能憑自己的力量撐起一片天地的人。

  死神不畏尋常的嚴寒酷暑,所以只穿著死霸裝的齋藤仰躺在石棚棚頂,嘴裡叼著根隨手扯來的草莖,上下拋動著一枚撿來的碎石子,紫眸出神地望著懸在密林上空的明月,腰間的斬魄刀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

  玄並未入睡。他坐在離石棚不遠的樹樁上,將原本橫在膝上的斬魄刀收回,結束了雷打不動的修煉。

  這片流魂街的荒地,不再是一片無主的廢地。

  獨臂的青年在一筆一划的帳目里找到了自己的價值,少年次郎在清晰的規則里看到了向上的通道,黑瘦少女與缺臂的少年在踏實的勞動里找到了尊嚴,茂三郎在明碼標價的規矩里找到了久違的安穩,齋藤在這片土地上看到了和瀞靈廷森嚴階級完全不同的可能性,而玄,在這裡種下了鬼道眾的第一顆種子。

  這裡有了規矩,有了紮下根的根基,有了煙火氣,更有了家的樣子。這群在流魂街掙扎求生的流魂,也終於從「被拯救者」,真正開始走向「勞動者」,走向屬於他們自己的新生。

  見玄睜開眼,似是結束了修煉,坐在不遠處的茂三郎趕忙起身。他心裡揣著事坐了半宿,頂著濃重的黑眼圈走到玄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大人,有件事俺得跟您提一句。西二十區有個叫源鐵男的混混頭子,手下有好幾個打手,自己還帶著一把刀,專挑外來人欺負。之前附近有戶人家蓋房子,俺剛幫他們把房舍修建好,沒多久就被他們一把火燒了。咱們在這裡動靜鬧得不小,保不齊他們會找上門來。」

  玄眸色平靜無波,指尖輕叩刀鞘,淡淡道:「知道了,多謝提醒。」

  茂三郎心裡瞬間一暖,更加篤定自己加入這裡的決定,是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一位死神,竟然會對著他這樣一個普通工匠鄭重道謝,他下意識地挺直了佝僂了十幾年的脊背。茂三郎竟然有些期待看到那些混混們上門找茬,然後被這位年輕的死神大人教訓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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