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御史台報到,老參領探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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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的衙門在紫禁城東邊千步廊的南頭,離吏部不遠,與刑部、大理寺呈「三堂會審」之勢。

  院子比會考府大得多,三進三出,青磚灰瓦,門前蹲著兩隻大石獅子,張牙舞爪的。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都察院」三個大字,字跡遒勁,是順治的御筆。

  趙不全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那塊匾,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門房的差役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姓趙,跟趙不全還是本家。

  他見了趙不全的官服和腰牌,連忙站起來,躬著身子說:

  「趙大人來了?左都御史孫大人正在後堂,吩咐了,趙大人來了直接進去。」

  趙不全點了點頭,跟著趙老頭穿過前堂,繞過一道影壁,進了二門。

  二門裡是一個大院子,青磚墁地,打掃得乾乾淨淨。

  院子正中有一棵大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

  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幾盆蘭花。

  後堂的門敞著,趙不全走進去,看見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正坐在公案後喝茶。這老者身材瘦削,麵皮白淨,三縷長髯飄在胸前,穿著石青色的蟒袍,補子上繡的是麒麟,一品武官的補子。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從一品,滿漢各一,滿缺是滿洲人,漢缺是漢人。

  眼前這位,應該就是漢缺左都御史孫柱。

  趙不全跪下磕頭:

  「下官都察院掌印監察御史趙不全,叩見孫大人。」

  孫柱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趙不全一番,笑眯眯地說:

  「起來吧。你就是趙不全?本官聽說過你,德勝門攔十四爺,會考府查山西虧空,膽子不小啊。」

  趙不全站起來,垂手站著,不敢坐。

  孫柱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別拘束,都察院不是刑部,沒那麼多的規矩。」

  趙不全謝了恩,欠著身子坐下。

  孫柱端起茶盞,慢悠悠地說:

  「你在山西的差事辦得好,皇上特意點了你的名,讓你來都察院。掌印御史這個缺,多少人盯著,皇上給了你,這是對你的信任,也是對你的期望。你可不能辜負了聖恩。」

  趙不全連忙道:「下官一定盡心辦差,絕不負皇上重託。」

  孫柱點了點頭,又問道:

  「你在會考府查過帳,應該知道各省的虧空情況。如今皇上最關心的,就是虧空的事。都察院雖然不直接管帳,可各地督撫的參劾、糾察,都是都察院的事。你既然來了,就要把心思用在這上頭。」

  「下官明白。」他老老實實地應了一句。

  孫柱又交代了幾句,無非是「好好當差」「別惹事」之類的老生常談。

  趙不全一一應了,正打算告辭,孫柱忽然想起什麼,又說了一句:

  「對了,你剛來,手底下還沒有人。都察院的規矩,掌印御史可以自己挑書吏,你有相熟的,可以帶來。」

  趙不全想了想,說:

  「下官在會考府有個同僚,叫王文軒,是個老吏員,帳目上很精通。下官想請他過來幫襯,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孫柱想了想,點了點頭:

  「王文軒?本官聽說過,是個老實人。行,你讓他來吧。」

  趙不全謝了恩,退出了後堂。

  從都察院出來,已經是巳時了。

  報到還算順利,孫柱這個人看著和氣,可那雙眼睛精光內斂,一看就是個不好糊弄的主。

  都說都察院的官兒不好當,上頭要應付皇帝,下頭要應付百官,中間還要跟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僉都御史一幫子人周旋。

  趙不全想想就頭疼。

  他正打算回家,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不全!趙不全!」

  趙不全回頭一看,愣住了。

  胡同口停著一頂藍呢轎子,轎簾掀開,走下來一個人,五十來歲的年紀,身穿醬色綢麵皮袍,頭戴瓜皮帽,帽檐上嵌著一塊白玉,腰系金帶,腳蹬皂靴,走起路來左腿有些跛。


  阿爾善。

  正藍旗參領阿爾善。

  趙不全連忙迎上去,拱手道:

  「參領大人,您怎麼來了?」

  阿爾善笑眯眯地走過來,拍了拍趙不全的肩膀:

  「聽說你升了御史,我特地來給你道賀。怎麼,不請我進去坐坐?」

  趙不全連忙道:

  「大人說笑了,您肯賞光,那是下官的福分。只是下官家裡簡陋,怕怠慢了大人。」

  阿爾善擺了擺手:「簡陋怕什麼?我又不是沒去過。走,帶路。」

  趙不全不好再推辭,只好領著阿爾善往趙家胡同走去。

  一路上阿爾善問東問西,一會兒問山西的事,一會兒問都察院的事,一會兒又問趙不全家裡還有什麼人。

  趙不全一一作答,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阿爾善這個人,他在旗里的時候就知道。

  正藍旗參領,管著好幾千號人,平日裡對上溜須拍馬,對下能撈就撈,可也不苛待底下人。

  從前趙不全送禮去他家,他收了,還許了補缺的事。

  雖然後來趙不全沒去旗里當差,可這個人情他一直記著。

  可今天阿爾善突然登門,恐怕不只是道賀那麼簡單。

  趙家胡同還是老樣子,窄窄的巷子,坑坑窪窪的路面,牆根底下長著青苔。

  阿爾善的轎子停在胡同口,幾個跟班的站在轎旁等著,他自己跟著趙不全走進了院子。

  襲人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見趙不全領著一個穿綢緞的老爺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衣裳,福了一福:

  「奴婢見過老爺。」

  阿爾善上下打量了襲人一眼,笑道:

  「不全,你家裡還藏著這麼個水靈的丫頭?」

  趙不全連忙道:「這是襲人,下官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不是家裡的人。」

  阿爾善「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趙不全請阿爾善在堂屋坐下,讓襲人去沏茶。

  堂屋還是那幾件破家具,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慎獨」二字,還是從前戴鐸宅子裡看來的,趙不全找人照著寫了一幅,裱了掛在牆上。

  阿爾善坐在太師椅上,眯著眼看了看那幅字,點了點頭:「慎獨,好字。」

  趙不全坐在下首,陪著笑:「大人過獎了,下官不過是附庸風雅。」

  阿爾善擺了擺手,端起襲人遞上來的茶盞,淺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阿爾善也不嫌棄,一口一口地喝著,像是在品味什麼。

  「不全,」

  他放下茶盞,忽然換了稱呼,從「趙不全」變成了「不全」,顯得親近了許多,

  「你在山西的事,我都聽說了。德音匿災不報,你逼著田文鏡開倉放糧;德音大擺宴席,你當場頂撞;德音派人去取帳冊,你搶先一步拿到了手。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大功。皇上賞你四品御史,那是你應得的。」

  趙不全連忙道:「大人謬讚,下官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阿爾善笑了笑,話鋒一轉:「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在山西得罪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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