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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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不全看著那封密折,左思右想,隱隱覺得有所不對。

  田文鏡把德音、蘇克濟、廉親王、年羹堯都寫了進去,一條藤上的瓜,一個也沒放過。

  這封摺子要是遞上去,山西要變天,乃至京師重地怕也是頃刻間風雲突變。

  「田大人,」趙不全斟酌二三,近前低聲說,

  「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趙不全指著摺子上「年羹堯」三個字:

  「田大人,年羹堯現在是皇上身邊的寵臣,西北的戰事還沒完,皇上還要靠他打仗。況且這帳冊上寫得,是年羹堯的門人取走了銀子,年羹堯知不知情,誰也說不準,就憑這幾筆死無對證的帳,想撼動年羹堯怕是···」

  他話是未說完,可意思任誰都能猜得到。

  田文鏡臉色陰沉著,斜眼瞥著趙不全:

  「你是說,本官不該寫年羹堯?」

  趙不全搖了搖頭: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年羹堯的門人貪贓枉法,當然該寫。可怎麼寫,寫多少,送到皇上手裡是什麼結果,這裡面的分寸,還得田大人細琢磨。」

  他稍微停頓,看了一眼田文鏡,接著繼續說道:

  「田大人,您想想,皇上派您來山西,是讓您賑災查帳。德音匿災不報,該死;蘇克濟貪墨百萬,該死;廉親王、九爺他們收受山西的銀子,皇上心裡比誰都清楚,只是時候未到,不便發作而已。可年羹堯不一樣···」

  趙不全說到此處,聲音明顯低了許多:

  「年羹堯手裡有兵,西北戰事正緊,皇上就算知道了年羹堯門人在山西拿了銀子,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他,能帶兵的人不多,十四爺能帶兵,可誰讓他是八爺身邊的人呢。怡親王也是能帶兵的,皇上身邊離不開十三爺。」

  「眼前只有年羹堯能撐起來,西北的戰事牽動著朝局,皇上不會臨陣換帥,更不會動他年羹堯,還會安撫,或者賞賜,大抵會說此事與年羹堯無涉,乃門下人狐假虎威。您這封摺子遞上去,讓皇上怎麼辦?」

  田文鏡沉默不語,仔細聆聽著趙不全的分析。

  「皇上會把摺子按下來,留中不發。然後密諭年羹堯,說有人參你門下貪墨軍餉,你自己查查,該處置的處置,別讓人抓住了把柄,年羹堯得了信,自然會把屁股擦乾淨。到了那時候,皇上不但不會怪罪年羹堯,還會覺得田大人您多事,您這不是告狀,是給皇上添亂。」

  田文鏡的臉色成了醬紫色,說不出的陰沉憋屈。

  「再退一步說。」

  趙不全嘆了口氣,

  「就算皇上動了怒,要查年羹堯,可怎麼查?年羹堯在大西北,離山西幾千里,他的人拿了銀子,是德音主動送的,還是年羹堯派人來要的?馮國泰死了,欒廷芳也死了,死無對證。到時候年羹堯往上一推,說是門下人擅作主張,他不知情,頂多革兩個門人的職,罰俸幾月,就算是交代了。可田大人您呢?您參了年羹堯,憑著他囂張跋扈的性子,這梁子就結下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屋裡安靜得如能聽見心跳聲。

  田文鏡坐在椅子上,臉色甚是難看,顴骨上的肌肉微微顫抖,顯然是在強壓著心裡的波瀾。

  桌上的密折攤在那裡,墨跡未乾,「年羹堯」三個字端端正正,可卻猶如三把尖刀,扎在紙上,也扎在他的心裡。

  兩人在一室,靜默了許久,田文鏡一聲長嘆,旋而又是一聲大笑,笑聲中帶著苦澀和自嘲。

  「趙不全,你說的對。」

  他伸手拿起那封摺子,從頭到尾又細看了一遍,

  「本官在州縣熬了二十多年,以為看透了官場,可到了山西才發現,這官場的水,比本官想的深得多。」

  他把摺子放下,又在一封空白素箋上謄寫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懷疑「年羹堯」的字句,

  「···又有年羹堯門下人,假借軍需之名,在晉支取銀兩,為數不多。臣已行文年羹堯,請其自查。伏乞皇上聖鑒。」

  寫了這些,田文鏡放下筆,將摺子遞給趙不全:

  「你看看,這樣可行?」

  趙不全接過來看了一遍,點頭說道:

  「田大人高明,這樣一來,既參了德音、蘇克濟和廉親王,點了年羹堯的名,又不把事情做絕。皇上看了,內里也是心知肚明,知道田大人顧全大局,不會怪罪。年羹堯那邊,田大人已經行文讓他自查,他就算想發火,也找不到由頭的。」


  田文鏡苦笑出聲:

  「本官用了幾十年才學會了做官,你才做了幾個月,倒比本官看的還通透,前途不可限量。」

  趙不全連連擺手:

  「田大人別折煞下官了。下官不是看得通透,只是為了自己的性命擔憂。在京城時,我爹三番五次鬧出一些殺頭的事,下官戰戰兢兢的過活,已是習慣了。下官只是知道,這大清朝,有些人是鐵打的,有些人是紙糊的,鐵打的可以隨便撞,紙糊的一碰就碎,年羹堯現在是鐵打的,咱們就是紙糊的,若是這摺子遞了上去,碎的只能是咱們。」

  田文鏡看著趙不全,既驚又喜,滿臉欣慰之色。

  這個年輕人,年紀不大,見識卻是老辣,說話辦事駕輕就熟,比他田文鏡這個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吏還要周全。

  「趙不全,」

  田文鏡忽然問道:

  「你爹的事,你還記得吧?」

  趙不全一愣,旋即點了點頭:

  「記著,下官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你恨不恨?」

  趙不全沉默良久,低聲應道:

  「恨,自己的親爹被人逼死,若是不恨,那是狼心狗肺的玩意,下官沒那麼豁達。廉親王、德音,這些把下官老爹當墊腳石的人,下官恨不能生啖其肉,敲骨吸髓。可下官知道,恨沒有用,自己若是活不下來,只是一腔熱血而已···」

  田文鏡凝視著面前的趙不全,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或者規勸一二。

  雖然趙不全沒有奪妻之恨,但他有殺父之仇。

  無權無勢,「報仇」二字整日掛在嘴邊的人,必是莽夫!

  密折謄寫完畢,田文鏡用火漆封了口,蓋上欽差的官方印記,又在外封上寫了「密」字,叫來隨從,命其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趙不全站在院中,看著隨從的背影漸漸遠去,不知這封摺子到了京城,會是什麼結果。

  他正想的出神,劉全兒從院門外匆匆寄走而入,驚慌之色布滿臉龐。

  「不全,出事了。」

  趙不全倒是不慌,自打到了山西,每一天都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什麼事?」

  「德音派去平陽取帳冊的人,今天下午回來了。」

  劉全兒低聲說道,

  「他們沒拿到帳冊,可打聽到了一件別的事,馮國泰的那個心腹家人,在交出帳冊的當天晚上,被人殺了,殺他的人,不是德音的人,是另外一撥人。」

  趙不全蹙眉:

  「另一撥人?誰的人?」

  劉全兒環顧四周,貼耳細語:

  「那家人死前留下一句話,說來人只說奉旨查問,腰裡卻別著一塊牌子,皇帝紅字,寫的是···」

  他抿了一下嘴唇,一字一頓:

  「粘···杆···處···」

  趙不全的臉色頓時煞白。

  雍正潛邸之時便有這個組織。

  「粘杆處」從字面上看是一個專事粘蟬捉蜻蜓、釣魚的服務組織,可雍正登基之後,為了鞏固專制統治,也為了酬謝黨羽,於是便在內務府之下設了機關「粘杆處」。

  此組織的頭目為功勳的大特務擔任,名為「粘杆侍衛」,他們多半是雍正潛邸時的舊人,官居高位,具備權勢。

  而民間大多描述其為「血滴子」。

  夜風吹過院子,老槐樹的枝杈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遠處的巡撫衙門更鼓響了,沉悶而悠長,一下,兩下,三下。

  子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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