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賢王」不「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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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師爺一路小跑進了後院,穿過迴廊,直奔正殿。

  廉親王允禩此刻正在後堂,手裡捧著一本摺子,眉頭緊鎖。

  他今年四十二歲,面如冠玉,眉目之間自帶一股雍容氣度,可此時眼下烏青,雙眼中透出的不再是精明和謹慎,眼神疲憊。

  雍正登基之後,封了他做廉親王,又授理藩院尚書,明面之上位極人臣,可他自己心裡最是清楚,這個皇帝四哥對他是什麼心思。

  幾日之前,雍正剛剛下旨「安郡王爵不准承襲」,詔書中更是指責安郡王岳東「諂附輔政大臣,每觸忤皇考」。

  這詔書之中,半句話都沒提他廉親王的事,可允禩已是隱隱覺得如芒在背。

  安郡王岳東是何人?

  岳東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的第四子,也就是努爾哈赤的孫子,在清朝入關之後,跟隨肅親王豪格攻破了大西政權,在順治六年,晉封多羅貝勒。

  順治八年,晉封為多羅安郡王,掌理工部事務,參與議政王大臣會議,到了順治十四年,岳東更是被晉封為和碩安親王。

  此後到了康熙朝,雖位高卻權不重,儼然就是個救火隊長一般,平三藩之時,封其為定遠平寇大將軍,可康熙卻在勝利板上釘釘之際,迅速將岳東調回京城,奪其軍權,重回宗人府掌印,無非是防範他功高震主。

  更為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岳東死後十一年,康熙在諾尼一家之言的情況下,竟然勃然大怒,認定岳東「誣陷無辜,理應反坐」,取消其諡號,降爵為安郡王。

  這事太過蹊蹺,康熙借題發揮打壓岳東的根本原因,大抵是順治在病逝之前想要傳位給岳東,卻遭到孝莊太后和諸王的極力反對。

  康熙對這位差點搶了自己皇位的堂伯,自然是戒心重重。

  而到了雍正登基之後,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剝奪了岳東後世子孫的爵位承襲。

  這次的根源是在九龍奪嫡之中,與雍正爭的頭破血流的廉親王允禩。

  廉親王允禩的嫡福晉郭絡羅氏,是岳東的外孫女。

  郭絡羅氏自幼在安親王岳東膝下長大,她的幾個舅舅更是十分疼愛這位被雍正稱為「悍婦」的八福晉,更是「八爺黨」的核心支持者。

  八福晉與胤禩的結合,給了生母出身低微、卻有奪嫡野心的「八賢王」胤禩極大的支持,與其說胤禩娶了一位出身高貴的女子為嫡福晉,不如說胤禩是安親王府招進的貴婿。

  當雍正登基,胤禩的黨羽前往王府祝賀其被封親王之時,郭絡羅氏毫不掩飾地嘲諷道:

  「有何喜可賀?恐不能保此首領耳!」

  這句話無疑是對雍正皇權威嚴的公然挑戰,它預言胤禩將性命不保,讓雍正感到無比憤怒和羞辱。

  如今趙不全又在王府門前,當眾抖落出逼死王府舊人之事,只怕這個睚眥必報的雍正,也要學了康熙,一番借題發揮之下,他允禩的腦袋能保多久,誰也說不好。

  陳師爺進來時,允禩抬眼看了看他,見他臉色有異,放下手中摺子:

  「怎麼了?」

  陳師爺湊上前,低聲把趙不全跪在府門前的事說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

  「王爺,那趙不全說的那些話,街面上的人都聽見了,傳揚出去可不得了。」

  允禩聽完,臉上已是顯了怒氣。

  他當然知道趙大業是誰。

  自己府上的舊人,跟了多年,忠心耿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前些日子他讓陳師爺拿著借據去威脅趙不全,本想著逼那小子就範,在會考府里替自己辦事,可萬萬沒想到趙不全不買帳,反倒是犟驢趙大業尋了短見,鬧出了人命。

  趙大業上吊的事,他聽說了。

  可一個破落的披甲人,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他費什麼心思。

  倒是這個趙不全,滿腦子的彎彎繞繞,竟敢跑到府門前來鬧,這讓他有些意外。

  「那趙不全說了什麼?」

  允禩問道。

  陳師爺說話吞吞吐吐:

  「他說···替他爹來給王爺謝恩,說他爹受了王爺的大恩,臨死還念著王爺的好,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王爺的門人不認他爹,把他爹從府里打出去,他爹不怨王爺,怨他自己不爭氣。」


  允禩靜靜地聽完,眉眼擰在了一起,臉色陰沉鐵青。

  這個趙不全,比他爹精明多了。

  明著是謝恩,暗著是把廉親王逼死舊仆的事往街面上捅。

  「聲譽」這東西,就是人人相傳,不管是真是假,說的人多了,假的也變成真的,特別是關於京城這些天潢貴胄的事,在民間傳播得尤為快速,再遇見那些捕風捉影、添油加醋的主,「八賢王」這個名號估計會變成「大王八」。

  「打發他走。」

  允禩端起茶盞,語氣淡淡的,

  「別讓他跪在府門前,成什麼體統。」

  陳師爺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允禩叫住。

  「給他點銀子,讓他好好安葬他爹。」

  允禩低頭思索道,

  「傳我的話,就說···太爹在府上當差多年,勞苦功高,本王心裡記著。至於那些門人不懂規矩,把舊人往外趕,以至於毆打之事,本王不知情,已經重重責罰了他們,讓他節哀。」

  陳師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王爺的意思,這是要把事往底下人身上推,把他自己摘乾淨。

  他應了一聲,快步出了後堂。

  陳師爺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

  趙不全還跪在那裡,周圍的人又多了些,烏泱泱的怕不有了上百號人。

  茶館、酒肆、澡堂子裡的閒漢們都跑出來看熱鬧了,連對面胡同里幾個賣胭脂水粉的婆子都支開了窗戶,探出腦袋往下瞧著。

  陳師爺眼見著人是越聚越多,再不穩妥處理,自己的屁股大概率要挨板子了。

  走到趙不全身邊時,他臉上笑得春光乍泄,彎腰去扶。

  「趙兄,您快起來,王爺說了,您爹在府上多年,勞苦功高,王爺心裡一直掛念著,至於那些門人不長眼,把您爹趕出去的事,王爺也是不知情的,已經重重責罰了他們。這是王爺的一點心意,讓您拿回去好好安葬您爹。」

  他把荷包遞過去,話語溫柔如沐春風,而聲音不高不低,圍觀的人群自然也能聽清。

  趙不全看著那荷包,身體四肢紋絲未動。

  「陳先生,」

  他緩聲說道:

  「我爹臨死前寫了一封信,信上說八爺待他恩重如山,這輩子都報答不完,他不怨八爺,不怨任何人,是他自己命苦。」

  趙不全抬頭直直地盯著陳師爺,淚水奪眶而出,聲聲悲泣。

  「可我想問問八爺,我爹到底做錯了什麼?他跟了十四爺、八爺多年,一心不為二主,平日更是聽不得別人說一句八爺的不是,處處維護八爺、十四爺,可到頭來連府門都進不去,被府上的人打得渾身是傷,回了家就···就···」

  他邊哭訴,邊嘴裡不停地念叨:

  「我爹做錯了什麼···」

  周圍的看客們安靜了下來,上百號人,竟沒有一個人說話,雪花飄落在地,冷意刺入人心。

  陳師爺站在那裡,手裡的荷包舉著,尷尬得像一根戳在雪地里的木樁。

  趙不全緩緩起身,膝蓋凍得幾乎站不穩,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他沒有接那荷包,只是對著那扇朱紅大門,又深深鞠了一躬。

  做戲要做全套,只有大哭大鬧、哭天抹淚這般的行為,才是下下策,也是最沒用的。

  趙不全深知見好就收,圍觀的人再多些,只怕會招了順天府衙門的差役,到時候就沒那麼好收場了。

  「八爺,我爹給您磕的頭,我帶到了。」

  他張嘴輕聲自語,在寂靜的雪幕之中,人人聽得真切:

  「他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盼著您好,如今他走了,您···您多保重。」

  說完這句話,他決絕地轉身離去,拖著僵硬的雙腿,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隨即又被新雪填平。

  人群讓開一條路,上百雙眼睛盯著他的背影,目送他消失在漫天飛雪之中。

  「都散了吧,有什麼好看的,再不走,就讓順天府拿人了啊···」

  人群四散而去,可裡面夾雜著一些怒罵之聲,還有一句:

  「···什麼狗屁八賢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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