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茶館鑒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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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雨軒」茶館在正陽門大街南頭,門臉不大,可裡面卻別有洞天。

  樓上樓下十來間雅座,四面通風,借了「八方來財」的隱喻,冬暖夏涼,是京城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常去的地方。

  趙不全上回來這兒,是被陳師爺堵著說話,這回來卻是要看筆跡,境遇不同,心境自也不同。

  他要了個二樓靠窗的位置,要了壺龍井,不為喝茶,只為趁了身份。

  茶博士端茶放下,他只愣愣地盯著窗外,無心品茗,煩事擾心,全無二十歲小伙的那種勁頭。

  今兒是正月十九。

  昨兒開印,雍正的旨意一下,他老趙家的天就更陰沉了。

  八爺那邊五百兩銀票揣在懷裡,他沒跟他爹趙大業說這事,也沒跟劉全兒提,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

  劉全兒倒看起來實誠,可如今閉口不談自己為何出了八爺府,三緘其口,趙不全想來這是別人的私事,有時也不便打聽,可他仍存了疑慮,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可至親至近之人,往往傷人最深。

  他趙不全至今是怕了!

  窗外街上人來人往,挑擔趕車、遛鳥喝茶,各色人等,各行其道。

  趙不全看著這些人,心生羨慕,他們不知曉朝堂上的齷齪事,不知曉皇上跟王爺之間的明爭暗鬥,不知什麼虧空什麼借據,他們只知今天能掙幾個銅板,晚上能喝一碗熱粥,明兒還能活著。

  這日子雖是清苦,倒也安穩,庶民百姓,最為知足!

  可安穩二字,何其難!

  他正胡思亂想時,樓梯傳來腳步聲,劉全兒上來了,身後跟著一乾瘦老頭兒,六十來歲的年紀,花白鬍鬚,灰布棉袍穿在身上,頭戴舊氈帽,手拎藍布包袱,雙眼精光內斂,看人直愣愣的。

  「不全,這位是孫德茂孫老爺子。」

  劉全兒拱手介紹道:

  「刑部待了三十年,專管核對筆跡,滿京城掃聽,應是沒人比老爺子更懂行的了。」

  趙不全早已起身拱手作揖:

  「孫老爺子,久仰久仰,晚輩趙不全,今兒個勞您大駕,實在是過意不去。」

  孫德茂抬手止了虛禮,開口直奔了主題:

  「客氣話就不必了,劉全兒與我也算是老相識,他既然開了口,我自然是要來的,你的東西呢?」

  趙不全聞聽,這老爺子倒也是爽利的人,辦事不拖泥帶水,旋即摸出那張借據,雙手遞了過去。

  可心裡多少還是沒底,這張借據關乎他老趙家的前程榮辱,往大了說,也關乎他老趙家的命。

  孫德茂接過借據,並不急於看,而是先在桌上鋪了一塊白布,又從包袱里取出一個銅邊的放大鏡,還有幾樣趙不全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一樣一樣擺好,專業人幹的專業事,幹了一輩子,想來也是「職業病」。

  做完這些,孫德茂才把借據放在白布之上,俯下身,眯起眼,用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細看。

  茶館裡靜得出奇,隔壁雅座有人在高談闊論,隔著薄薄的木板牆,聲音傳來,影影綽綽的,隱約聽得一些話語:

  「···二兩銀子要買兩個貢生?不才一把鐵算盤算盡天下才士,從來沒碰到過這麼結實的鐵公雞!···」

  趙不全一心全撲在了借據上,耳邊雖也聽到「買貢生」的字眼,可他凝神靜氣,兩眼直勾勾只盯著孫德茂的動作。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孫德茂直起身,摘了放大鏡,眉頭已然擰成了疙瘩。

  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從包袱里掏出一本舊冊子,翻了幾頁,對照著看了一會兒,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孫老爺子,怎麼樣?」

  趙不全忍不住問道。

  孫德茂瞥了他一眼,靜默半刻,指著借據上的簽名,一字一頓地說:

  「這筆跡,是你爹的!」

  趙不全全身如遭雷擊,汗毛立起,腦中「嗡嗡」亂響,臉色瞬間轉白:

  「不可能!我爹說他沒簽過!」

  孫德茂輕搖著頭,指著借據上的幾處筆鋒,娓娓道來:

  「你看這裡,趙字的走之底,起筆重,收筆輕,這是你爹寫字的特點,還有這個大字,最後一捺往上挑,帶了個勾,一般人寫不出這個習慣,再看業字,下面那一橫故意拉長,這些都是個人的運筆書寫習慣,模仿不來的。」


  他爹的筆跡他認得,不說是從小到大,至少見了不少他爹寫過的字條、文書,他半閉著眼大抵能認出來。

  可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他爹明明說沒簽過,可筆跡卻是真的。

  是他爹說了謊,還是這裡面另有隱情?

  「老爺子,」

  趙不全強壓著翻湧的心緒:

  「您再看看,有沒有可能是仿的?」

  孫德茂又拿起放大鏡,湊近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仿的筆跡,再像也是有破綻,可這張借據上的字,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刻意模仿的痕跡,我在刑部幹了三十年,鑑定過的筆跡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真偽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張···」

  他看了一眼趙不全,話語稍頓:

  「是真的。」

  趙不全身子軟下去,攤靠在椅背上,沒了言語。

  劉全兒在旁邊也是臉色發白,欲言又止,伸手拍了拍趙不全的肩膀,半字未吐。

  孫德茂收起工具,把借據疊好遞還趙不全,輕嘆一聲:

  「小伙子,這世上的事,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這筆跡既然是你爹的,那就是他簽的,至於為什麼簽,簽的時候知不知道內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話頓時讓趙不全又提起了精神,字跡是真,他爹未必知曉內容。

  「孫老爺子,」

  趙不全急急地又問:

  「有沒有可能這字是簽在別的地方,被人剪下來貼上去的?或簽的時候是一張白紙,後來才添的字?」

  孫德茂捋著鬍鬚,微微點頭:

  「你說的還是有可能,不過要確認,就得做進一步的查驗,看紙張有沒有拼接的痕跡,看墨色是不是同一時間寫上去的,這個活兒,不是一時半刻能做完的。」

  「那麻煩您幫忙查驗,銀子不是問題。」

  孫德茂擺了擺手:

  「銀子的事不急,我今兒個先帶回去,明兒給你結果。」

  他把借據小心地夾進一本冊子裡,又用藍布包袱包好,拎在手中,起身道:

  「小伙子,我勸你一句,不管這借據是真是假,你心裡都得有個準備,這世上最怕的,不是壞人太壞,是你以為的好人不那麼好。」

  趙不全怔怔地坐著,不知該如何接這話。

  孫德茂也不再多說,沖劉全兒點頭轉身下了樓,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樓梯口。

  茶館裡又安靜了下來,隔壁雅座的高談闊論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窗外街上的人聲也像是隔了層紗,悶悶的,聽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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