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君前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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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話鋒一轉,急問趙不全在德勝門所說話語。

  趙不全斟酌著措辭,把那日的話又複述了一遍,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刪減半分,只老老實實原模原樣仔細說了。

  雍正聽完,默然無聲。

  「砰!」

  猛然間,雍正手擊御案,蹙眉橫眼,高聲怒喝:

  「十四阿哥千里奔喪,乍逢大變,悲痛之情透徹心扉,你卻在當街眾目睽睽之下,說些離間你我兄弟之事,妄議天家家務,竟說出家仇不可外揚此等話語,若是無人指使,依你身份地位,哪來的膽識?!」

  趙不全已是瑟瑟發抖,心驚膽顫,再一聽雍正說出「離間兄弟」之詞,瞬間冷汗涔涔而下,顧不上後股疼痛難止,匍匐向前:

  「萬歲爺,以奴才的身份地位,怎會受人指使。況且奴才雖是粗人,可也淺讀些書籍,懂得天家無小事的道理,皇上與十四爺一奶同胞,休戚與共。」

  趙不全伸手拭去額頭上的細密汗珠,繼續說道:

  「當時我爹倉皇之間,攔了十四爺的馬隊,奴才騎虎難下,說出心中所思所想,實為十四爺想,為皇上想,莫要讓外人看了笑話。情急之下,奴才言語失當,萬沒有存僭越之心,請萬歲爺明鑑。」

  雍正臉上怒意稍減,仍是雙眼如刀,盯著他繼續問道:

  「外人?你說的外人是誰?」

  趙不全心知亂中再出差錯,此話說得不妥,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謹言緩語道:

  「回萬歲,奴才是說那些個居心叵測之人,萬歲爺初等大寶,朝局未穩,若是有人妄議萬歲爺與十四爺的嫌隙,在外面興風作浪,於萬歲爺聲譽不利,於社稷不利。」

  雍正聽了這話,蹙眉緩緩舒展,臉上的表情已是緩和不少,可言語仍是冷嘲熱諷:

  「你倒是會替朕著想。」

  趙不全忙道:

  「奴才不敢,奴才是替大清著想,是為萬千庶民著想。奴才雖是沒出息的白身,可也是旗人,也是大清的臣子,萬歲爺承繼大統,順天應人,天子一言一動,關乎社稷安危,關乎天下大計。」

  雍正起身,負手踱步至窗前,背對趙不全,久久不語。

  窗外晨光透入,照在雍正的貂皮端罩之上,映出一層柔和光暈,可細看背影,倒顯出雍正無比的孤寂。

  「趙不全,」

  雍正忽然開口低聲問道,話語已無怒意:

  「你方才說,兄弟之間有何話不能當面好生相談。朕問你,若是你有個兄弟,處處跟你作對,事事與你過不去,你還能好好說嗎?」

  趙不全知道雍正說的不是十四阿哥,而是八阿哥廉親王允禩。可讓他去評判,借他十個膽兒也不敢;可依著雍正的性子,又不能不答。。

  他仔細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萬歲,奴才沒有兄弟,只有個老爹,可奴才想,一家人過日子,總有磕磕碰碰的時候,牙齒還有咬舌時,湯勺也有磕鍋日,總不能因為咬了舌頭,就把牙齒拔了。」

  雍正轉過身,雙眼迸射怒火,惡狠狠地瞪視著他:

  「你的意思是,朕該忍?」

  趙不全眼見雍正要發怒,可若依著他薄情寡義的性子,最是聽不得虛情假意的空話套話,對阿諛奉承更是深惡痛絕,只好急忙解釋道:

  「萬歲爺恕罪,萬歲聖明燭照,國事家事,還請萬歲乾綱獨斷,奴才不敢妄議天家事務。」

  雍正臉色鐵青,陰沉沉的低聲道:

  「你已經敢了!」

  趙不全身子震顫,太明白雍正的性子,話說的愈輕,則愈發地狠絕,他只得跪在金磚地上,不住地磕頭:

  「皇上恕罪!」

  雍正忽然苦笑一聲,低聲喃喃自語:

  「朕登極不過月余,已經有人私下裡說朕得位不正,說先帝遺詔傳於十四阿哥,說朕篡改傳位遺詔,這些話,你聽說過沒有?」

  趙不全冷汗早已浸透內衣,他知道這些話,滿京城都知道。

  康熙六十一年冬至過後,康熙眼見著不中用了,時厥時醒,完全不能理事,暢春園附近的寺院客舍,擠滿了六部尚書郎官、各省總督巡撫及外任的府縣,日日進去請安,日日見不著皇帝,里里外外隨時能見康熙的,只有一個隆科多。


  十一月十三日,暢春園忽然傳出旨意,召皇四子胤禛、皇三子胤祉、七子胤佑、八子胤禩、九子胤禟、十子胤䄉、十二子胤裪、十三子胤祥,以及理藩院尚書、步軍統領隆科多、大學士馬齊,康熙此時已是油盡燈枯之勢。

  待馬齊宣讀完冗長的遺詔之後,皇十子胤䄉眼見康熙嘴已不能言,乍著膽子說出「到底萬歲傳位給誰」的話,康熙奄奄一息,八爺黨一時群起發難,皇九子胤禟高聲大喝:

  「阿瑪聖明,十四阿哥文才武略都是出尖兒的,大清有福啊!」

  此話已出,胤禛臉色鐵青,怒目而視,皇八子胤禩趁亂立馬再頂一句:

  「人人都聽見了,皇上要傳十四阿哥!」

  十三阿哥胤祥轟然站起,雙目通紅,開口怒斥:

  「阿瑪明言傳位四哥,你們一個個昏了頭、瞎了眼,當著阿瑪的面矯詔,是何居心?你們要弒君嗎?」

  皇十子胤䄉見十三阿哥步步緊逼,陡然給他們安了矯詔弒君的帽子,旋即冷笑一聲:

  「你算個什麼東西,瘸子裡面拔將軍,倒顯得你這瘋狗出來亂咬!」

  皇九子胤禟見老十齣手頂了十三阿哥,這邊也是勇氣大增,雙腿跪地匍匐向前,一邊磕頭一邊哽咽大哭:

  「皇上不要理四哥和老十三,他倆都是一時驚悸,昏了頭了!十四阿哥正日夜兼程趕回給您請安,有什麼話來不及說的,皇上直管吩咐,亂臣賊子們作不了反!」

  康熙聞言,竟突然直直坐起,指著皇九子胤禟渾身發抖,然後轟然仰面躺下。

  殿內頓時大亂,阿哥們全都站起,有哭有叫,御醫一擁而入,圍著康熙行針急救,掐人中、吸膿痰,亂忙半晌,扶脈御醫大哭一聲:萬歲爺···駕崩了!

  殿內殿外一時齊哭亂嚎,越發亂作一團。

  馬齊盯著這群道貌岸然的「爺」,款款說道:

  「各位阿哥節哀,跪回原位,眼下要先定大事,皇上的傳位遺詔在乾清宮,隆科多會同侍衛,已經取了,少時就來。」

  「馬齊,你要欺君亂政麼?」

  皇十子胤䄉高聲怒喝,梗著脖子問道,「方才萬歲親口說傳位十四阿哥,哪裡又來的傳位遺詔?」

  十三阿哥胤祥張口便罵:

  「老十,你個蠢豬聾了,阿瑪明明說傳位四哥,你是要造反?」

  「十四阿哥!」

  「四阿哥!」

  「胡扯!」

  「放屁!」

  殿內立時又是一陣嘈雜,眾人急等隆科多來傳遺詔,可這位九門提督卻遲遲未歸。

  原是佟佳·隆科多秉承了佟氏一門的家訓「不能一條道跑到黑」,說白了無非就是首鼠兩端。

  這邊暢春園內阿哥相鬥,八爺黨權傾朝野,十四阿哥擁兵在外,到時兵臨城下勤王,他隆科多也是沒有十足把握,八爺黨若是早有準備,此時力挽狂瀾,「宣武門之變」立時再現。

  他隆科多屆時才最有可能矯詔,以便佟氏一門立於不敗之地,使家族世代富貴綿延、長盛不衰。

  這些事情剛過一月有餘,箇中險境,他趙不全自是無法體會,只是他爹趙大業閒暇時刻隨口閒說,與前世史書之中,多有出入,可此時雍正問起,只得磕頭顫聲說道:

  「奴才···奴才聽說過一些閒言碎語,可都是別有用心之人散布民間,蠱惑民眾而已,斷不可信。」

  趙不全不敢撒謊,可也不敢說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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