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參領阿爾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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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不全跟著下人穿過影壁,繞過一道垂花門,被引進了一間廳堂。

  廳堂內暖烘烘的,地龍燒的通紅。

  陳設不算豪奢,可屋內處處透著精緻講究的樣兒。

  條凳上擺著官窯的瓷瓶,牆上掛著郎世寧的畫,地下鋪的是藏毯,連桌上的茶碗,都是成窯的青花。

  阿爾善歪靠在炕上,手裡捏著個鼻煙壺,正往鼻孔里吸的興起。

  身上穿著醬色綢面的皮袍,頭戴瓜皮帽,帽檐上嵌了一塊白玉。

  五十來歲的人,臉盤方正,眉眼之間透著精明,可身段氣勢倒顯得懶散不少,那也是旗人老爺們特有的懶散,天塌下來有皇上頂著,他們只管享福。

  旁邊站著個穿長袍的師爺,手裡捧著冊子,想必是記帳的主。

  趙不全不敢細看,緊走了幾步,跪地磕頭:

  「正藍旗披甲人趙大業之子趙不全,給參領大人請安,大人吉祥。」

  阿爾善嗯了一聲,眼皮微抬,斜眼瞥了過來,又低頭吸那鼻煙,半晌才道:

  「起來吧。」

  趙不全撅腚爬起來,垂手站著,眼睛盯著腳尖。

  待阿爾善鼻煙盡了興,這才把鼻煙壺放在炕桌上,開口問道:

  「你就是趙不全?」

  「回大人,正是小的。」

  「你爹趙大業,近來可好?」

  他躬身回道:

  「回大人,家父身子骨還成,就是天冷氣涼時咳嗽,也是老毛病,不打緊,在家養著呢。家父說了,往年逢這個年節,瑣事纏身,少來給大人請安,心裡頭總過意不去,特意囑咐小的,今年一定來給大人磕個頭。」

  阿爾善仔細地聽著,臉上倒沒有怒意,只緩聲問道:

  「你說的也在理,往年這年節時,八爺府的門檻能被踏斷了,少不得府內上下緊忙的很,丁點的功夫都騰錯不出來,原是說的過去,可趙大業就不能知會一聲,讓你來磕個頭?」

  趙不全猛聽這是計較著禮數,欲張口辯駁,阿爾善卻又接著說道:

  「禮品物件提不提倒不打緊,那些本就是虛的,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次,就為了能見面交交心,我今兒個把公務都推了,就看那些是懂事的,那些是仗著勢了,壞了祖宗的規矩,一群烏鱉混帳王八···」

  趙不全額頭上冷汗冒了出來,眼見阿爾善話里隱隱罵他老趙家,只怕越說越起勁,到時熱血再沖了頭,那今兒個算是白來了,急忙緊言慢語接住:

  「大人,往年···往年家父糊塗,豬油蒙了心,一心撲在了別處,在您這邊欠缺了禮數,今年他閒暇了下來,一直悶聲自責,無顏面來見您,只得特意讓小的先來給大人賠罪。」

  往年他爹趙大業跟著八爺跑,倒真沒把參領放在眼裡,逢了年節,旗里倒還有人踏了他老趙家的門。

  可世事難料,風雲交替,如今八爺的死對頭雍正繼了位,他老趙家才想起還有個參領阿爾善,任誰都要先奚落一番。

  他趙不全只得耐著性子聽下去,麵皮能值幾個錢,兩句難聽話砸下來,倒也少不了二兩肉,任憑罵去,債多不壓身,皮厚刀不利。

  阿爾善靜默了片刻,臉上終是露出笑容:「你個小兔崽子,倒是個會說話的。」

  趙不全忙接了話,「小的不會說話,只會說些實話。」

  阿爾善被他這話逗樂了,笑出了聲,旋即擺了擺手:

  「行了,別站著了,你爹老糊塗,不懂禮數,旗里的人事多了去了,若都一一計較,我這身子骨早晚也扛不住,坐吧。」

  趙不全心知算是過了這一關,緊繃的身子鬆懈了下來,欠著身子坐了旁邊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邊椅子沿兒。

  阿爾善端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問:

  「聽說你昨個兒被人叫去喝茶了?」

  趙不全放鬆的神經不由得又緊了起來,這事兒瞞不住,他也沒想著瞞下去。

  「回大人,是有這麼檔子事,是···是皇上潛邸時的舊人。」

  阿爾善眯起眼:「戴鐸?」

  趙不全不明其意,只乖乖地接著話:「是。」

  阿爾善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問:「他跟你說了什麼?」


  趙不全斟酌著道:

  「回大人,那位爺···也沒說什麼要緊的話,就問了問家父去廉親王府的事,小的實話實說了,他說往後安分守己,別亂跑,這次就算了。」

  阿爾善聽著,臉上沒了笑容,倒是一臉的猜疑:「就這麼簡單?」

  趙不全只能又跪了下來:

  「大人明鑑!小的不敢隱瞞,那位爺是問了話,小的也答了話,小的就是個小人物,哪有資格跟那些大人物攀扯交情?」

  話雖是這樣說,可趙不全心裡罵個不停,實話好話說了一大通,可這阿爾善心裡應是存了疑,始終不信他能安然歸家。

  可這算什麼世道,上哪兒說理去,動不動就得下跪,全似賭咒發誓一般,可關鍵時刻卻顯得出奇效。

  「上跪蒼天神靈,下跪父母師長」,這話是古人說的,可古人的多行跪拜習俗繁雜,也是跪的最多的,略看高大上,細觀既當又立。

  阿爾善看著趙不全,略一沉默,擺手道:

  「起來吧,別動不動就跪,我又不是皇上。」

  趙不全爬起來,又坐回椅子上,暗罵著:哪個孫子想跪,可你也是能信啊。

  阿爾善端起茶碗,沒喝,只是捧著,慢悠悠地說:

  「你那個爹,說中聽是個忠臣,實則是豬腦袋一根筋,不見黃河不死心。如今這般局面,他再這麼折騰,別說他自己,連你們一家子,都得跟著遭殃,你可明白這個理?」

  趙不全連連點頭:

  「大人教訓的是,小的回去一定好好管著他。」

  阿爾善嗯了一聲,卻又轉了話頭:

  「聽說你在旗里幹得不錯?」

  趙不全萬沒想到他能問起這個,忙斟酌著話:

  「回大人,小的只是在旗里掛了個名頭,跑跑腿,傳傳話,算不得什么正經差事。」

  阿爾善反而笑了笑:

  「能在旗里跑腿,也算是有著本事的,好好干,往後有你的好處。」

  這話一出口,顯見的阿爾善已是鬆了口,願意認他做了自己人。

  趙不全旋即又站起,熟練地跪下磕頭:

  「多謝大人提攜!大人這份恩情,小的記在心裡,往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阿爾善笑著說:「行了行了,少說這些虛的,起來吧。」

  趙不全爬得更加熟練,正要躬身退出,阿爾善又喊住了他:

  「對了,旗里過了年要清點人丁,準備補幾個缺,到時我讓人給你補個正經的名頭。」

  趙不全心裡狂喜,卻不敢表露得太過明顯,只恭恭敬敬地躬身:「多謝大人!」

  待他出了阿爾善府,心裡這才徹底安穩了下來,可又隱隱覺得不對勁。

  依著阿爾善的性子,不應因那點寒酸的禮品而原諒了他爹趙大業,更何況趙不全明著是現時抱的佛腳,倒真讓阿爾善上了心,更是許了補缺的話,真真是有點意外。

  可趙不全思來想去,大抵不會因「鐵桿八爺黨」的名頭沾得光,反而八成因是戴鐸喚去喝茶,讓阿爾善捉摸不定,隨即做了順水人情,壓了他老趙家又搭上雍正這條線的緣故。

  精明!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阿爾善能在參領位置坐的這麼久,慣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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