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磕頭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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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不全聞聽要拿人,身子下意識地往後縮,可臉上面不改色,只一味地賠笑:

  「敢問兩位爺,是哪位大人傳喚小的?總得讓小的知道,是犯了什麼事兒,也好讓家裡準備準備。」

  另一個差人在旁哼了一聲:

  「準備什麼?準備跑?放心,不是拿你,是有人要見你。」

  「哪位?」

  「見了就知道了。」

  差人說著,已是轉身出了院門,「快著點,少他媽的磨蹭。」

  趙不全回頭瞥了一眼院子中的老爹。

  趙大業站在那兒,穩如老狗,全無剛才義憤填膺的氣勢,臉色發白,嘴唇哆哆嗦嗦,幾欲張口,可半字未吐出。

  趙不全倒未有膽怯之色,只是沖他爹擺了手,「沒事,兒子去去就回,您在家待著,哪兒也別去。」

  說著便跟著兩個差人走出了趙家胡同。

  這一路上,趙不全心神不寧,回憶著前塵往事。

  他趙不全的這個名字,是老爹趙大業請人起的,這人就是牛鼻子老道張明德。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廢,康熙下旨推舉新太子,各皇子阿哥們個個摩拳擦掌,鬧的烏煙瘴氣。

  「八爺黨」夜訪「佟半朝」佟國維,定了「民意有時也能影響聖意」的計策,拉出牛鼻子老道張明德為八阿哥胤禩相面,稱其「丰神清逸、仁誼敦厚、福壽綿長」,暗示其有天子之相。

  更是被民間杜撰出「王上加白」、「八大王,八王大」的典故,令人貽笑大方,康熙一句「怪力亂神」判了張明德凌遲處死,死的老慘了。

  可那時張明德是八爺府的座上賓,說趙不全這名字有講究,「全」者,圓滿也;「不全」者,缺憾也。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趙不全生來就是補那個「一」的,是大富大貴的命。

  他爹趙大業深信不疑,千恩萬謝,自此盼著老趙家富貴綿延。

  若是一個名字就能改天換命,真真是榆木腦袋,痴人妄想。

  如今趙不全眼見老趙家的靠山要倒,今兒又被順天府的差人押了去,憑那怎看出有大富大貴的命?

  老道張明德連自己會有殺身之禍、血光之災都未算到,看來此人相術並不靈驗。

  日後若是有人要強拉著相面或命理解惑,大抵逃不過「名利」二字。

  可是眼前誰要見他趙不全?

  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還是原來雍正潛邸時的粘杆處?

  一路上他自琢磨著心思,反而愈想愈發慌了神。

  他趙不全一個破落戶,哪能驚動那些人物?

  跟著兩個差人穿街過巷,七拐八繞的,在一處不起眼的宅子前止了步。

  宅子不大,灰牆灰瓦,院門外倒也沒人守著,瞧著像是哪個富戶的私宅。

  可趙不全一眼就看出不對勁,這宅子院門的台階被磨得鋥光瓦亮,想是登門拜訪的人不少,門前是石板路,掃得比別處都乾淨,宅子裡住的必是講究人。

  他腳步未停,直接跟著差人進了門,穿過影壁,繞過迴廊,被領進一間不大不小的廳堂。

  廳堂內陳設倒也簡單,一桌兩椅,一架書,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慎獨」二字。

  差人讓他候著,轉身離去。

  趙不全在屋內杵著,大氣不敢出,只是眼觀鼻鼻觀心,雖是沒人盯著,可氛圍壓人。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屋外傳了腳步聲。

  一人挑簾進來,身穿青布棉袍,頭戴瓜皮帽,從這衣著打扮上瞧著,是個尋常的教書先生。

  可趙不全一眼就認出了這人,他在後世的史書畫卷中見過無數次。

  戴鐸!

  雍正潛邸時的舊人,九龍奪嫡的核心幕僚,算得上是身負從龍之功,可日後仍沒逃出「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結局。

  但趙不全不知戴鐸如今的官職,只曉得是雍正的心腹。

  他膝蓋一軟,跪得乾脆。

  「小的趙不全,給大人請安。」

  戴鐸細看著他,笑容滿面:


  「起來吧,不必多禮,我不是什麼大人,就是個閒人。」

  趙不全不敢起來,直愣愣挺著,跪在地上陪著笑:

  「大人說笑了,大人若是閒人,這滿北京城裡就都是忙人了。」

  戴鐸沒接話,踱步至椅子處坐下,端著茶杯淺呷一口,這才慢慢問道:

  「今兒叫你來,可知為何?」

  「小的愚鈍,請大人明示。」

  戴鐸放下茶盞,「你爹趙大業,今兒一早去了廉親王府。」

  趙不全額頭上見了汗,心說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磕了個頭:

  「大人明鑑,小的實在不知,小的一早起來,就在家待著,我爹出去的事,小的是等他回來才知道的。」

  「知道他去做了什麼嗎?」

  「知、知道。」趙不全沒敢隱瞞,「他說是去給廉親王請安,還···還帶了三十兩銀子。」

  「三十兩?」戴鐸挑著眉,「你們家,能有三十兩?」

  趙不全愣了片刻,不知這話該如何接下去。

  戴鐸既然連他爹去了廉親王府都知道,這三十兩銀子的事兒,八成也是瞞不住。

  與其讓人查出來,不如自己先招了,況且魂穿時間不長,與他爹趙大業的交情算不得深厚,且這老頭鑽了牛角尖兒,憋著勁兒要捅大簍子。

  趙不全咬著後槽牙,又磕了一個脆生的頭:

  「回大人,那三十兩,是小的家裡最後一點家底,小的昨日把祖傳的一對青花瓷瓶當了四兩,剩下的二十六兩,是小的爹這些年攢下來的。」

  他說著抬眼看了一眼戴鐸,嘴裡發出了哭嚎:

  「小的爹···他糊塗啊,他念著當年廉親王對他的一點點恩情,非要去表這個忠心,小的苦口婆心地勸,勸不住啊···」

  戴鐸紋絲未動,只靜靜地聽著:「你勸了?」

  「勸了,小的說,如今天下是今上的天下,廉親王那點賢德,都是過去的事了,咱家這種小門小戶,就別往上湊了,那不是表忠心,那是給皇上添亂,小的爹不聽,沒了法子。」

  戴鐸默然無語,片刻後忽然問:

  「你識字嗎?」

  趙不全一怔,不知他為何問起這個,忙答道:

  「識得幾個,小時讀過幾年私塾。」

  「讀過什麼書?」

  「《三字經》《百家姓》,四書也翻過幾頁,算不得精通。」

  戴鐸點著頭,又轉了話頭:

  「你覺得你爹做錯了?」

  這個問題難住了趙不全:說他爹錯了,顯得不孝;說他爹沒錯,又對皇上不忠,最後自己落得個不忠不孝之名。

  這戴鐸也忒不是東西,拿話下套。

  他仔細斟酌著應了話:

  「回大人,小的不敢說我爹做錯了,他是忠臣,他心裡有他認定的道理,可小的覺得,這般的忠,也得分時候,如今這個節骨眼上,他往廉親王府跑,那是給自己家招禍,也是給天家添堵,他不該去的。」

  戴鐸忽然笑出了聲:

  「你小子,雖伶牙俐齒、油嘴滑舌的,倒也算是個明白人。」

  趙不全忙就坡下驢,接過話:

  「小的糊塗,小的就是瞎琢磨。」

  戴鐸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趙不全:

  「你回去吧,告訴你爹,以後安分守己地待著,沒事別亂跑,這次的事,就算了,再有下次,就不是喊你來喝茶問話了。」

  趙不全磕頭磕得咚咚響:

  「謝大人!謝大人!小的回去一定好好管著我爹,絕不讓他再出門。」

  「去吧。」

  趙不全爬起來,倒退著出了門,可他忽然又站住了。

  戴鐸蹙眉問:

  「還有事?」

  趙不全咬了咬牙,又撲通跪下:

  「大人,小的斗膽,有一句話想問。」

  「問。」

  「大人今日召小的來,是不是···今上知道了小的家這點破事?」


  戴鐸斜眼蹙眉凝視著他,沒接話。

  趙不全壯著膽子說:「小的想求大人,替小的給今上帶句話。」

  「什麼話?」

  「就說趙家父子是糊塗人,做了糊塗事,從今往後,趙家父子只想做個安分守己的旗人,該交的糧一文不少,該當的差一天不落。今上用得上趙家的地方,趙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今上用不上的時候,趙家就縮著脖子做人,絕不給今上添亂。」

  戴鐸聽著,眉眼舒展開來:「你這個嘴啊···」

  趙不全繼續道:

  「小的不會說話,只是想活命,我這個爹,他糊塗了一輩子,臨老了,小的不想看著他掉腦袋。」

  戴鐸沉默片刻,擺了擺手:

  「行了,你的話我記下了,回去吧。」

  趙不全又磕了個頭,撅著腚爬起來,緊忙著退了出去。

  臘月的天,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可他愣是出了一身臭汗。

  他站在胡同口,回頭瞥了一眼那灰撲撲的宅子,心裡五味雜陳。

  雍正的心腹親自見了他這麼個破落戶,這說明什麼?說明皇上真的在盯著八爺黨,盯著所有跟八爺沾邊的人。

  雍正爺新登極,凡百事務都要料理,卻仍下了一道旨意:「為防奸黨內外勾結,乘喪起亂,九城封閉十四天。」

  滿朝文武官員,但凡內心透亮點,都能猜到所謂「奸黨」云云,「內」指的是新君雍正一生「三憾」: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和十阿哥允䄉。

  而「外」無非是指西北帶兵的大將軍王,十四阿哥允禵。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第一次被廢,按康熙的想法,太子失德,穢亂宮闈,推舉新太子,以便穩定朝局。

  可不料推舉結果大出意外,六部九卿,十八行省督撫提鎮眾口一詞,推舉的竟是從來沒單獨辦理過政務的「八爺」胤禩。

  細查之下,才發覺八阿哥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早已暗結人心,聯絡老九、老十,不但在朝廷臣工之中一呼百應,就是大阿哥、十四阿哥也是同黨,際會風雲,文武兼備,在朝陽門外的八爺府跺一腳,整個九城都震撼!

  「九龍奪嫡」,雍正親歷了腥風血雨,心裡比誰都清楚「八爺黨」勢力的可怖,新朝剛立,人心浮動,牽一髮而動全身,只得暗中個個敲打擊破,此時方為上上策。

  他老趙家這般的漢軍旗破落戶,僅去了一趟廉親王府,就被人看在眼裡,記在了心裡。

  自古帝王多疑忌,唯獨雍正最驚心!

  都說心軟莫做官,何況是為了那個萬萬人之上的位置,看來是有道理的!

  趙不全想通這個關節,心頭頓時清亮了不少。

  待回到趙家胡同時,天已是黑了下來。

  趙大業坐在院子裡,一動不動。

  聽見院門響,他蹭地站了起來,見到趙不全,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板起臉:

  「怎麼樣?沒挨打吧?」

  趙不全一屁股坐下,長長吐出口氣:

  「爹,咱爺倆的命,今兒算是撿了回來。」

  趙大業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趙不全把事情說了一遍,卻刻意隱去了戴鐸的身份,只說是「衙門裡的老爺」。

  趙大業坐在一旁,臉上青白交錯,半晌沒說出一句話。

  趙不全看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爹,正色道:

  「爹,您聽兒子一句,以後就別再往廉親王府跑了,您要是再跑,兒子早晚死您前邊,讓您白髮人送了黑髮人,想抱孫子,就等下輩子。」

  趙大業啞口無言,只長吁短嘆,跌坐在門檻上。

  趙不全湊過來,挨著他爹坐下:

  「爹,兒子跟您說實話,今兒見兒子那位,是今上潛邸時的舊人。」

  趙大業身子猛一抽,轉頭瞪大了眼睛。

  趙不全接著說:

  「您想明白了?人家為什麼找咱?因為咱是八爺的人,八爺的人就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今兒個算是提了個醒,明兒個呢?後兒個呢?兒子倒不是怕死,可兒子終歸不能這麼死了吧,按您老想的,總歸也要替八爺出口惡氣不是!」


  趙大業不說話,只兩眼呆呆地盯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靜默無聲,趙大業沉默許久才開了口:「那你說,咱以後怎麼辦?」

  趙不全張嘴露出一排大黃牙,嘿嘿直笑:

  「怎麼辦?活著唄,好吃好喝地活著,快活一天是一天,舒服一秒是一秒。兒子早想好了,明兒個給參領大人拜年,後兒個給佐領大人請安,最後去都統大人府上,也給管家送點禮。咱不求升官發財,只求個安生。」

  趙大業直愣愣凝視了他半晌:「你···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

  趙不全只是咧嘴笑:

  「爹,您就甭管了,兒子雖是貪財好色,平日裡沒個正形,可有一條,兒子心裡有數。這世道,什麼時候裝孫子,什麼時候充大爺,兒子門兒清。」

  趙大業忽然覺得這個兒子,與以前全然不同了。

  可到底哪兒出了岔子,他又說不上來。

  夜色漸深,趙家胡同一片寂靜。

  趙不全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又浮現出周寡婦家那隻下蛋的雞。

  那雞真肥,燉一鍋,夠吃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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