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蛇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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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首的同夥臉色驟沉。

  他蹲下身,魔杖尖端掠過那道蛇牙咬出的傷口,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黑。他的動作頓了一瞬。

  「蛇語者。」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變了。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西弗勒斯在巷道陰影里聽不分明的東西——像是忌憚,又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的確認。

  「一個留下帶他走。」男人站起身,聲音壓低了,「一個去追,查那蛇語者的蹤跡。剩下的跟我回據點——告訴上面,霍格莫德那個方向,東西被截了,動手的是蛇語者。」

  兩人應聲而動。

  西弗勒斯沒有再聽下去。他轉身,跑。

  翻倒巷的巷道狹窄曲折,像座迷宮。身後的咒罵聲被迅速拋遠,但他不敢停下。瑟蘭咬中的只是手腕,麻痹效果不會持續太久。

  他一邊跑,一邊把布包塞進內袋。碎片冰涼,隔著布料都能觸到那股不祥的細微波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慢地眨眼睛。

  他壓下胃裡泛起的噁心,繼續跑。

  「左轉。」瑟蘭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冷靜,簡短,和以往任何一次指路沒有不同。

  西弗勒斯毫不猶豫地拐進左邊岔路。

  「前面有岔路。右邊有人血味,新鮮的,別走。左邊盡頭是破棚子,能翻過去。」

  人血味。

  西弗勒斯的腳步在那一瞬間有極其細微的停頓。是剛才被瑟蘭咬的那傢伙追過來了,還是有別的什麼人,在這個深夜的翻倒巷裡,流著血,躲在某扇門後?

  這念頭只在他腦中閃了不到半秒,便被壓了下去。他繼續向左跑。

  袍角擦過潮濕的牆壁,濺上污漬。腳步聲在寂靜的巷道里格外刺耳,他壓低身子,放輕腳步,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身後遠處,叫喊聲和跑動聲已經響起來了。不止一人。不知道是面具男的同夥,還是夜行者俱樂部的打手——又或者,在這條巷子裡,這兩者本來就沒有區別。

  破棚子就在眼前。爛木板搭著破油布,搖搖欲墜。

  西弗勒斯助跑兩步,手撐棚邊,翻身躍過。落地時踩進一灘污水,惡臭的水花濺起來,有幾滴落進他嘴角。

  他沒空吐。

  瑟蘭從他袖口探出一點腦袋,信子快速顫動,鱗片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光——它今晚消耗太多了。

  「追兵分開了。三個走右邊,兩個繞過來了。前面有堵矮牆,能過。」

  西弗勒斯喘著氣,胸口火辣辣地疼。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口已經有晃動的人影,魔杖的光在黑暗裡劃出一道一道的白。

  不能硬拼。人太多了。

  他轉身,沖向那堵堆滿垃圾的矮牆。

  牆上纏著帶刺的鐵絲。他扯下袍子一角裹住手,抓住鐵絲,用力扯開一個缺口。鐵絲劃破布料,扎進掌心。

  疼。

  他咬住牙,沒有出聲。

  翻身上牆,跳下。

  牆後是個廢棄的小院,堆滿生鏽的鐵桶和碎玻璃。另一頭有扇木門,半敞著。

  「門後是死路。」瑟蘭的聲音及時響起,「右邊空桶後面,有活動地板門。」

  西弗勒斯衝過去,踢開空桶。

  地上果然有一塊方形的木板,邊緣被磨得光滑。

  他掀開木板,下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和餿水味湧上來。

  鐵梯向下延伸,看不見底。

  「下面是舊下水道,通到河邊。」瑟蘭說,「小心裏面有老鼠。」

  西弗勒斯沒有猶豫。他抓著鐵梯往下爬。

  頭頂傳來追兵的叫罵聲和腳步聲。他剛把木板合上,就聽見重物砸在上面的悶響——有人在砸那扇門板。

  「快。」瑟蘭的聲音繃緊了。

  西弗勒斯滑下最後幾級梯子,落在齊踝深的污水裡。

  他點亮魔杖,微弱的白光映出窄窄的磚石管道,只夠一個人勉強通過。

  污水裡漂著他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黑乎乎的,從他腿邊蹭過去。

  他選了一個方向,快步向前。


  魔杖光在濕滑的牆壁上晃動,映出扭曲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

  像另一個他,在黑水裡踉蹌著往前跑。

  「前面有岔路,向左。」

  西弗勒斯拐進左邊管道。這裡更窄了,他得半彎著腰才能通過。

  污水漸漸變深,沒到小腿,冰冷刺骨。他想起霍格沃茨的公共休息室,想起壁爐前的沙發,想起那些他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可以安安靜靜坐著發呆的夜晚。

  那些日常,此刻遠得像上輩子的夢。

  頭頂傳來重擊聲。追兵在嘗試破開那扇地板門,但那門板是厚的,一時半會兒下不來。

  「他們暫時進不來。」瑟蘭說,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得快點。這條管道要繞路才能到河邊。」

  「能出去就行。」西弗勒斯低聲回答。

  他繼續往前走。

  手掌心在疼,不是被鐵絲劃破的那隻,是另一隻。

  靠近內袋的那隻。碎片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身體,那股詛咒的感覺又一次被觸動。

  明明已經淨化過了,明明應該是乾淨的,可它就是能讓他的皮膚起一層細密的戰慄。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那層布料,在打量他。

  西弗勒斯攥緊了手,指甲掐進掌心。疼。真實的疼。他需要這個。

  管道在前方再次分岔。

  一條向上傾斜,有微弱的風吹下來;一條繼續向下,污水流動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緩慢地翻身。

  「向上。」瑟蘭說,「風裡有河水腥氣。上面該是河堤排水口。」

  西弗勒斯開始爬那條向上的陡坡。

  磚石濕滑,他得扒著牆上的縫隙才能借力。

  污水順著坡道流下來,浸透了他的褲腿和袖子。手指摳進磚縫的時候,指甲傳來撕裂的疼。他不知道指甲是不是翻了,只知道疼,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小時候,在蜘蛛尾巷,有一次被幾個大孩子追著打。

  他鑽進一條只有他知道的窄巷,爬上一堵牆,就那麼掛在牆上,聽著他們在下面罵罵咧咧地走過去。

  那時候也是這麼疼的。手指摳著牆縫,指甲快要翻過來,不敢出聲,不敢動。

  那時候他只是想逃。

  現在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懷裡有瑟蘭微涼的體溫,有那塊不知道是什麼的碎片,他必須跑下去。

  爬了五六分鐘,前方終於出現光亮。

  是月光,從一道柵欄外面透進來。

  柵欄外,黑色的水面在晃動,遠處有稀疏的燈火——是泰晤士河。

  西弗勒斯爬到最後幾級,抓住柵欄。鐵條鏽蝕得很厲害,幾根已經斷了。

  他用力搖晃,又踹了幾腳,弄開一個能鑽出去的缺口。

  鑽出排水口的那一刻,夜風兜頭澆下來。

  冷。真正的冷。

  外面是陡峭的河堤石壁,下方幾米就是渾濁的河水。夜風颳在他濕透的身上,像刀子一層一層地刮過去。他打了個寒顫,牙齒咬得死緊,怕它們發出聲音。

  河對岸是倫敦模糊的輪廓。這邊是荒蕪的工廠區和破舊碼頭。不遠處有個小碼頭,停著幾條破船,其中一條亮著昏暗的油燈。

  「格里姆的船?」西弗勒斯眯起眼。

  「有可能。」瑟蘭的聲音比剛才更弱了,「但別過去。先離開。」

  西弗勒斯點頭。他順著河堤狹窄的邊沿,向東移動。

  公共飛路點太遠,回不去。

  翻倒巷的壁爐不能去——面具男的人知道他是蛇語者,知道東西被他截了,那個據點附近的壁爐,十有八九會被盯上。

  他需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用飛路粉。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方河堤上出現一個廢棄的磚窯。煙囪塌了一半,裡面黑漆漆的。

  「進去看看。」他對瑟蘭說。

  磚窯里堆著廢磚和垃圾,但深處有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地上有沒燃盡的木柴灰燼,有人在這裡待過。

  角落裡還有一個磚石砌的舊壁爐,積滿了灰塵,但結構完好。


  西弗勒斯走過去,清理爐膛。

  他從懷裡掏出僅剩的那點飛路粉。不多了,應該只夠一次。

  他不知道這個壁爐還在不在飛路網裡。但值得一試。

  他把飛路粉扔進爐膛。火焰騰起,是暗淡的灰綠色,不穩定地跳躍著,連接極其微弱,但還存在。

  「霍格莫德——郵局後巷!」

  他對著火焰清晰地喊出地址。火焰猛地轉綠,變旺。

  熟悉的旋轉擠壓感傳來。但這一次格外顛簸,像是通道極不穩定,有什麼東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撞著。他閉緊眼睛,把瑟蘭和懷裡的碎片護在胸口。

  幾秒後,他被「吐」了出來。

  摔在霍格莫德郵局後巷的生鏽鐵爐旁邊。他踉蹌著立刻爬起,魔杖指向四周,警惕地掃視。

  深夜的霍格莫德一片寂靜。只有遠處豬頭酒吧的方向,隱約飄來一點音樂聲,斷斷續續的。

  他快速拍掉身上的煤灰,檢查內袋,碎片還在。

  瑟蘭從他手腕上探出一點腦袋,又縮了回去。沒說話。

  西弗勒斯低頭看了它一眼。

  它累了。今晚它咬了一個人,給他指了一晚上的路,一直繃著,一直清醒著。

  它說「好餓」的時候,鱗片的光澤都暗下去了。

  他輕輕碰了碰它的腦袋,沒說話。

  「回學校。」他低聲說。

  他沿著熟悉的小路,避開主街,向山坳方向走。

  伐木小屋的牆洞還在。鑽進去後,牆洞後面的柜子已經被推回原位——他上次離開的時候特意弄的。

  西弗勒斯悄悄溜出柜子,回到寂靜的城堡走廊。

  宵禁早就過了。他憑著記憶和對城堡越來越熟悉的了解,避開畫像,避開巡邏的盔甲,一路潛行。

  有兩次他差點撞上費爾奇的那隻貓。

  那隻貓的鼻子太靈了,但他及時拐進旁邊的空教室,屏住呼吸,等它走遠。

  最後,他終於回到拉文克勞塔樓。

  鷹狀門環今夜沉默著。

  門虛掩著,應該是有夜歸的學生。

  他閃身進去。

  公共休息室空無一人。壁爐里的餘燼泛著暗紅的光,偶爾有一兩聲輕微的噼啪。

  他快步穿過休息室,推開宿舍的門。

  一片漆黑。室友們都睡熟了,呼吸聲均勻綿長。

  西弗勒斯反手鎖上門,布下一個隔音咒。他走到自己的床邊,拉開帷帳,點亮床頭的水晶燈,把光線調到最暗。

  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緊繃了近十個小時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下來。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太陽穴突突地跳。

  瑟蘭從他手腕上爬下來,盤在床上。鱗片的光澤確實暗淡了很多,豎瞳半眯著,一副累極了的樣子。

  「好餓。」它說。聲音在他腦海里,比平時輕。

  西弗勒斯從床底拖出那個小箱子,拿出一瓶改良能量藥劑。他倒出一半在杯子裡,遞給瑟蘭。

  瑟蘭低下頭,把腦袋埋進杯子裡,喝了起來。鱗片的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點點。

  西弗勒斯看著它,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發現它的時候,它還只有一紮長,快要死掉的樣子。

  他把它撿起來,揣進懷裡,帶了回去。它活下來了。從那以後就一直跟著他。

  它什麼都扛,從不抱怨。

  今晚它咬了一個人,在一群成年巫師的追捕下給他指路,用它的方式保護他。

  西弗勒斯把剩下的一半藥劑喝掉。

  清涼的能量流遍全身,緩解了部分疲勞和魔力透支的不適,卻消不去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倦怠。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

  眼前全是翻倒巷潮濕的牆壁、晃動的魔杖光、黑水裡的倒影。

  耳邊有瑟蘭進食的細微聲響——嘶嘶的,小小的。

  窗外,霍格沃茨的夜空靜默無聲。星星很亮。


  他下意識地又按了按內袋裡的碎片。那股不祥的波動似乎弱了一些,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隔著布料,輕輕地纏上了他的手腕。

  像一根線。細細的,涼的。

  他沒睜開眼。只是把那隻手腕往被子裡縮了縮,貼近瑟蘭微涼的身體。

  瑟蘭動了一下,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繼續喝它的藥劑。

  西弗勒斯靠在床頭,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那個面具男是誰,不知道他們說的「預言」是什麼,不知道把這個碎片帶回來是對是錯。

  他只知道,現在,這一刻,他是安全的。瑟蘭在他身邊。

  窗戶外面,霍格沃茨的星星還在。

  這已經夠了。

  至少今晚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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