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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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服用戲伶丹之人哪怕對戲一竅不通,也能在短短几年內,將上下幾千年所有的戲曲都記在腦子裡,並融會貫通,身子也能變得柔軟有力,無論何種舞步都能跳出,可謂是達到了『戲』的最高境界,自然也能得到上神的認可。」

  「但...不是所有戲子都這麼幸運,有那麼一些倒霉的傢伙服用了戲伶丹,非但不得到戲曲,反而會慢慢失掉神智,將所有戲詞弄混...他們只知道在觀眾們面前狂舞,卻不知自己所跳之舞早就沒了章法,只剩下能讓觀看者同樣瘋癲的亂舞。」

  說著,齊佛爺蹲下身子,頗為感慨地嘆了口氣,輕輕撫摸著那華貴的大紅戲服。

  「這兩個傢伙獻祭了自己的親人,將所愛之人全部煉成了丹藥,可是最後卻依舊落得個如此下場,真是時運不濟。」

  「時運不濟麼?」

  聽到這話,蘇銀輕輕搖頭:「如果他們一開始就不想著成什麼所謂的戲伶,不把家人全部獻祭,他們也不會走到這種地步...說白了,只是報應而已。」

  齊佛爺有些尷尬的笑了一聲,沒再說話...因為他還真沒意識到這一點,如果獻祭家人就能成為儺公,能得到上神的欣賞,那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恐怕都會這麼做吧。

  「對了...」

  蘇銀突然想起了什麼,收起戲伶丹,隨口問道:「你知道陰陽逆轉丹是用什麼玩意煉出來的嗎?」

  齊佛爺微微一愣,不過很快就想起來了。

  「陰陽逆轉丹...哦!你說的是張儺公那個招牌丹藥對吧?這個丹方嘛...他沒外傳過,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倒是聽人說過,那個丹藥,似乎是用胞宮和未成形的死胎煉成的...一陰一陽,方達陰陽逆轉之功效...」

  「嘔...你別說了!」

  蘇銀只感覺胃有些痙攣,連忙擺手讓齊佛爺閉嘴,她想過很多種煉丹的材料,可從來沒猜到會是這樣...

  一想到自己和母親居然吞了那種東西,她就有點想吐。

  見此,齊佛爺也是老老實實閉上嘴巴,看著蘇銀臉上的嫌棄,他隱約猜出了些答案,但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他早就學會了看人臉色行事,自然不可能再得罪蘇銀。

  於是...沉默,便再次籠罩了樹林。

  倖存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同伴死亡所帶來的陰影沖淡了,哪怕是性格最開朗的齊栓,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一夜無話。

  ...

  雨慢慢停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雨水、濕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天慢慢亮了起來,一絲陽光透過水霧照進了樹林。

  「嘶...」

  但就在這時,齊栓倒抽了一口涼氣,死死盯著不遠處的樹林,眼睛瞪得老大。

  眾人茫然四顧,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昨夜那場冷雨還要刺骨。

  昨夜或許是霧氣太大,人們並沒有看清樹林的全貌。

  而現在,他們才發現,目光所及,幾乎每一根稍粗壯的樹枝上,都懸掛著東西。

  是殘肢斷臂。

  有些還很新鮮,血肉模糊,偶爾會淌下暗紅的血滴,落入泥中...不過更多的,則是早已風乾萎縮,變成了醬黑色,像一塊塊被遺忘的臘肉,掛在枝頭。

  藤蔓被凝固的血液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纏繞著樹幹,垂落下來,風一吹,像蛇一樣扭動。

  一些低矮的灌木叢上,甚至還能看到完整的骷髏,空洞無物的眼窩凝視著蘇銀一行人。

  這裡到底死了多少人?幾十?幾百?或許更多。屍骸層層疊疊,已經數不清楚了。

  顯然,這就是那兩個戲伶的手筆...而他們,竟然在這片屍林之下睡了一夜。

  「嘔——」

  有人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

  齊栓臉色慘白如紙,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身體抖得像篩子。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幾個昨夜被戲伶殺死的同伴...馬夫老陳,流浪漢何叔,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人...此刻,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僵硬地躺在泥水裡,與周圍那些不知名的殘骸相比,似乎也並沒有什麼不同了。

  死寂中,齊佛爺緩緩站起身,那張彌勒臉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比平時更沉些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人間地獄,掃過那幾具新鮮的屍體,尤其是在馬夫老陳身上停頓了一下,眼角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那是他的族親。

  但齊佛爺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走到行李旁,開始親手收拾散落的東西,有些麻木。

  「叔...老陳叔他們...」

  齊栓帶著些哭腔。

  齊佛爺收拾東西的手沒有停,頭也沒抬,只是隨口說道:「栓子,去找個地方,挖坑。把你老陳叔,還有那幾個一起埋了。」

  「就...就埋在這裡?」

  齊栓有些難以置信。

  「不然呢?」

  齊佛爺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侄兒一眼,那眼神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這世道,能入土就是福氣。難不成你還想帶著他們走?」

  他頓了一下,補充了句,像是在對栓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走不動了,就得扔下。走多了,你就習慣了。」

  栓子愣在原地,看著叔父那看似冷漠到極點的側臉,嘴唇動了下,想說些什麼,可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過去他也見過死亡,齊家班死在土匪手上的下人不少,只是這次族親死了,他才會這樣難過。

  只是仔細想想,族親和那些下人有什麼區別呢?都是肩膀頂著腦袋,隨時都看會喪命。

  他只能默默地拿起一把短鍬,踉蹌著走向不遠處一塊稍微乾淨點的泥地,開始機械地挖著。

  其他人也沉默地開始行動,收拾殘局,沒有人再多看那些懸掛的殘骸一眼。

  這就是世道。

  兩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妖物,一夜之間便能製造如此慘狀...雖然常人很少遇到妖物,但只要遇見,那便是九死一生。

  人命如草芥,活著是幸運,死亡才是常態...悲傷和恐懼都是奢侈的,活下去,就得學會把眼淚和屍體一起埋進土裡,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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