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不殺伯仁!用「生存邏輯」打敗「道德邏輯」【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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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壁之上。

  玄都那句「撤去石碑,放他們自由」,在山風中迴蕩了數息,便被呂岳那冷漠到幾乎刻薄的沉默吞噬了。

  他沒有回頭。

  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

  手中那枚萬載屍心石碎片在指尖來回翻轉,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響,像是在打拍子。

  這種無視,比任何反駁都要刺耳。

  玄都的眉梢微微一動。

  他修道萬年,脾性早已被太上老君打磨得溫潤如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可此刻,他承認自己確實有了幾分不快。

  不是因為被無視,而是因為對方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

  好像「圈養人族」這件事,在他看來天經地義,連解釋的必要都沒有。

  「道友似乎沒有聽清我的話。」

  玄都向前踏出一步,祥雲消散,雙足踏上了崖壁對面的另一處山頭,與呂岳遙遙相對。

  太乙金仙后期的氣息不再刻意收斂,如同一輪旭日升起,浩大清正的道德之氣瀰漫開來。

  這股氣息並非攻擊,卻比任何法術都要令人壓抑——它是「正」的具象化,是天地大道中秩序與善念的迴響。

  置身其中,心術不正者會道心動搖,邪魔歪道會功力散亂。

  玄煞率先感受到了這股壓力。

  那頭剛剛化龍不久的千丈巨獸龍鱗炸立,喉嚨中發出充滿敵意的嘶吼,暗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對面的青年道人。

  呂岳抬手,按住了玄煞躁動的龍角。

  「安靜。」

  一個字,玄煞便重新趴了下去,雖然呼吸依舊粗重,卻不敢再有異動。

  呂岳終於轉過了身。

  他看向玄都,那雙幽深的眸子平靜無波,就像是在看一個上門推銷的行腳商人。

  「過?」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送入玄都耳中。

  「何為過?」

  玄都挺直脊背,正色道:「你以瘟毒之術恐嚇人族,以邪碑斷人族自由,使其淪為跪拜邪祟之奴。人族雖弱,亦有骨氣,亦有尊嚴。你所為者,與那妖族將人族視為血食何異?不過是換了一種消耗方式罷了。」

  他的聲音溫和卻堅定,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錘百鍊的道韻加持,擲地有聲。

  「老師曾言,人族之根在於自強,在於明心見性,在於不依附任何外物而能自立於天地之間。」

  「你以恐懼豢養信仰,是在從根子上腐蝕人族的脊樑。」

  「長此以往,人族將淪為你的附庸,失去自主之心,這與滅族何異?」

  一番話,義正言辭,大義凜然。

  若是換個人聽到這些,恐怕要麼羞愧難當,要麼勃然大怒。

  呂岳的反應卻很奇怪。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之事時才會流露出的、帶著幾分無奈的淡笑。

  「骨氣。」

  他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一壺味道古怪的劣酒。

  「尊嚴。」

  「自強。」

  三個詞,被他一個個拎出來,放在嘴邊念了一遍,然後統統扔掉。

  「好大的道理。」

  呂岳站起身,黑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他負手而立,看著對面那個滿臉正氣的人教首徒,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玄都大法師,是吧?太上老君座下高徒,人教唯一的弟子。」

  「既然你提到了你的老師,那我也說說我的看法。」

  他的目光越過玄都,投向了遠方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

  「你口中的骨氣,能當飯吃嗎?」

  「你口中的尊嚴,能擋住那天上飛來的九頭妖鳥?」

  「你口中的自強,能讓這地上的孩子不被做成肉乾?」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直白。

  玄都的面色微微變了。

  他張嘴想要反駁,呂岳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你來之前,這裡發生過什麼,你看到了。」

  呂岳抬手,指向山谷外圍那幾處尚未完全腐爛的妖族屍骸。

  「那是妖族的先鋒軍,奉妖帝帝俊之命,前來屠殺人族,收集血肉煉製屠巫劍。」

  「你看看那邊。」

  他的手指向另一個方向,那裡有一座隆起的土丘,土丘之下埋著的,是之前那場屠殺中沒能倖存的數百具人族屍體。

  「那是我來之前就已經死了的。」

  「男人被撕成碎片,女人被開膛破肚,老人被踩成肉泥,孩子被當成玩物。」

  「這些,你也看到了吧?」

  玄都沉默了。

  他確實看到了。

  來的路上,他的神識已經掃過了整個首陽山周圍的戰場遺蹟,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此刻還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我來了。」

  呂岳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自己和對面的玄都能聽到。

  「我來了,他們跪著。」

  「但他們活著。」

  「我若不來——」

  他轉過身,正面面對玄都,那雙幽深如淵的眸子中沒有怒火,沒有譏諷,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陳述事實的平靜。

  「他們現在一個都不會站在這裡。」

  「一個都不會。」

  這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玄都的胸口。

  他是人教弟子,人族的守護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妖族屠人的規模和殘暴。

  他也知道,在他趕來之前,人教並沒有派任何人來保護這些偏遠地區的人族部落。

  不是不想,是顧不上。

  巫妖量劫的格局太大,人教太上老君的注意力放在了更宏觀的天道博弈之上,對於這些散落在洪荒各地的小型部落,人教實在是鞭長莫及。

  而眼前這個截教弟子,用他那「不入流」的手段,實實在在地保下了幾千條人命。

  雖然方式讓人無法認同。

  但結果……

  玄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沉聲道:「道友說得有幾分道理。在妖族的屠刀面前,活著確實比什麼都重要。可這不代表你的做法就是對的。」

  「恐懼不能成為信仰的根基,否則一旦恐懼消失,信仰便會崩塌。到時候這些人族非但不會感激你,反而會恨你入骨。」

  「你在種因,終將結果。」

  呂岳聽到這話,那雙眸子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不是被說動了。

  而是覺得有趣。

  「因果?」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的弧度變得意味深長。

  「玄都大法師,你說的因果論我懂。」

  「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玄都又近了幾分。

  那一瞬間,玄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身上那股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災厄氣息,如同一頭蟄伏在暗處的遠古凶獸,正用冰冷的眼睛審視著自己。

  「如果我今天撤了石碑,放了他們。」

  「明天妖族再來,誰來救他們?」

  「你嗎?」

  呂岳盯著玄都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能在這裡守多久?一天?一年?還是直到巫妖量劫結束?」

  「你們人教講清靜無為,你老師坐鎮首陽山主脈修行,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洪荒那麼大,需要保護的人族部落那麼多,你保得過來嗎?」

  每一個問題都是釘子,精準地楔入了玄都最薄弱的防線。

  他是人教首徒不假。

  可人教門下弟子稀少,總共就那麼幾個人。

  太上老君坐鎮首陽山主脈,很少過問俗務。


  而散落在洪荒各地的人族部落何止千萬?

  他一個人,縱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分身萬千,處處守護。

  「我……」

  玄都張了張嘴。

  那句「我人教自有安排」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心裡清楚,人教目前確實沒有針對這種大規模屠殺的應對方案。

  老師的策略是「順應天道」,認為巫妖量劫是天數使然,人族會在劫難中浴火重生,最終成為天地的主角。

  可「浴火重生」這四個字背後,要燒死多少人?

  那些被當成柴薪的無辜生命,他們的痛苦誰來在意?

  「你不能。」

  呂岳替他說出了答案。

  聲音淡漠,卻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玄都那顆滾燙的正義之心上。

  「你保不了他們,你的老師也保不了,你們人教那套清靜無為的路子,救不了一個正在被屠殺的孩子。」

  「可我能。」

  呂岳轉過身,看向山谷。

  暮色中,那些人族正圍坐在篝火旁分食著今日的獵物,有老人在給孩子講著什麼,有婦人在縫補破舊的獸皮。

  「他們跪著,但他們活著。」

  「他們恐懼,但他們的孩子在長大。」

  「等這些孩子長大了,他們或許會恨我,會推翻那塊碑,會唾棄瘟神的名號。」

  「那又怎樣?」

  呂岳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波動。

  「至少到那個時候,他們還有命去恨,還有命去反抗。」

  「你覺得這叫邪道?」

  「我覺得這叫——他們還活著。」

  山風呼嘯而過。

  崖壁上黑袍翻飛,崖壁對面紫氣氤氳。

  兩個截然不同的道,在這一刻正面碰撞,卻沒有擦出任何火花。

  因為這不是善與惡的對立。

  而是理想與現實的撕裂。

  玄都站在那裡,那張清俊端正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般的迷茫。

  他張了張嘴。

  那句準備好的「邪門歪道」如同魚刺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山谷中那些人族。

  恐懼,麻木,但確確實實地——生機勃勃。

  孩子在笑,老人在說話,篝火在燃燒。

  恐懼,麻木,但確確實實地——生機勃勃。

  孩子在笑,老人在說話,篝火在燃燒。

  這是他未曾設想過的殘酷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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