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晉商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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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礦洞的火光,還在遠處一閃一閃的,像只熬紅了,卻又不肯合眼的眼睛。

  朱由檢站在乾清宮西暖閣的窗前,深邃的目光,關注著西山工地的進度。他的內心裡突然生起一個想法,『山河有情,也不忍那條蛆有機會沾染中華!』。

  昨晚那道旨意已經送出去了,他還特意交代小太監,必須親手遞到盧象升手裡,半道不能經由任何人的手。

  靜得發悶的夜裡,別說推門的動靜,就是一片葉子落在地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是王承恩。

  只見他靴底還沾著夜露,衣角下擺也打濕了一圈,懷裡還抱著個封著火漆的紫檀木匣子,蓋著東廠暗檔司的戳記。

  王承恩沒吭聲,徑直走到朱由檢御案前,單膝跪地,雙手把匣子恭敬舉過了頭頂。

  「陛下,張家口那邊的人,送回來的消息,可惜消息有所泄露,讓晉商有了防備。」

  朱由檢聽到這話,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你先起來!」朱由檢沒先去接那匣子,而是先掃了王承恩一眼。

  眼神有些寒冷,當然他的怒火,並不是針對王承恩的,而是晉商這幫賣國賊。

  「罪證搶回來了多少?」

  「三分之一。」王承恩把頭埋得更低,滿臉慚愧。

  「原檔藏在范家地窖的夾牆裡,我們的人動手的時候,晉商的死士已經點上火了。帳冊燒了大半,信件也只剩些殘片。但最關鍵的幾份,往關外運糧的路線,鐵器火藥的批次,還有和後金來往的密信原件,都沒能搶救出來。」

  朱由檢這才伸手接過匣子,擱在案上,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小刀,挑開了火漆。

  匣蓋慢慢打開,入目是厚厚一疊紙片,有些邊緣燒得焦黑,有些字跡殘缺,煙燻火燎之下已然模糊。相對比較好的,是幾張畫著路線的羊皮圖。

  朱由檢一頁頁翻過,手上的動作很慢。

  「范永斗這個國賊,從萬曆四十七年開始,就在殺虎口設了暗倉。」朱由檢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非常平淡,王承恩從中聽不出半點情緒的波瀾。

  「每年冬春兩季,范永斗就借著販馬的名頭,一趟趟往關外運糧。一車草料底下壓三袋米,一匹馬馱兩筐鐵釘。到皇太極登汗位那年,他又開始轉運硫磺,硝石,連火繩槍的零件都拆碎了夾在貨箱裡往外送。這幫賊,賣祖宗,賣得相當徹底呀!」

  王承恩點了點頭,也感嘆著附和道:「不止這些。他們還在宣府,大同安插了眼線,邊軍換防,火器調撥的消息,三天之內就能送到瀋陽。這次喜峰口被破,就是他們的人提前把守將輪值的時間,給漏了出去。」

  這時朱由檢的手指,停在一張紙片上。那是一封蒙文回信的手抄本,落款是個狼頭印,下面寫著八大皇商,世代共榮。

  朱由檢看到這幾個字,輕輕哼了一聲,心頭的怒氣更加升騰。

  「果然,這幫狗賊,無所不用其極。」

  話音落下,朱由檢從御案的暗格里,抽出另一本卷宗,啪地拍在桌上。

  這套卷宗,比王承恩帶來的還厚。封皮也都發黃了,一看就知存了多年,且不知被翻過多少遍了。

  「朕登基第一天,就一直關注著這幫國賊。他們的危害比東林黨大得多,資本一旦糜爛開來,其腐蝕性將造成災難性後果。」

  朱由檢翻開第一頁,上面列著從萬曆末年到天啟七年,晉商往建州送物資的全部記錄。

  「那時候我還不是皇帝,只是個困在信王府里的少年。可我心裡清楚,遼東打不贏從來不是兵不行,是有人在背後一口一口餵飽了敵人。」

  朱由檢指尖點著其中一行字。

  「天啟三年,山西大旱,朝廷開倉放糧,可就在那一年,范家就往關外運了八萬石米。這些糧夠十萬大軍,吃上半年的了。」

  王承恩看著那行字,喉頭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他們就不怕遭報應嗎?」半晌,王承恩才憋出一句話。

  「報應?」朱由檢冷笑一聲,「他們眼裡只有利。誰給錢,他們就幫誰賣命。後金能打下遼陽,靠的不只是騎兵,是晉商運過去的鐵鍋,帳篷,火藥。沒這些東西他們的軍隊,連過冬的棉被都湊不齊,他們還拿什麼東西來南下?」


  朱由檢懷著沉重的心情,緩緩合上卷宗,抬眼看向王承恩。

  「你剛才說,他們已經開始銷毀證據了嗎?」

  「你剛才說,他們已經開始銷毀證據了嗎?」

  「是。我們的人查到,范家昨夜連夜轉移了一批貨出關,據線報說,裡面有老式燧發槍的圖紙。他們怕咱們的新火器成了形,想搶在列裝之前,先把老版技術給送出去。」

  朱由檢的眼神終於變了。不是怒,也不是急,是沉到骨子裡的冷。

  「圖紙?這群國賊真敢呀。宋元之後,有三波群體是得了天大好處的,所以他們才迫不及待賣祖宗。一是文人,二是商人,三是士紳。那條蛆能爬起來噁心人,和這幫國賊息息相關。」

  王承恩嘆了口氣,切齒道:「陛下,情況比這還要嚴重啊,大明某些官員是沒有底線的。工部有個官員已經消失兩天了,聽說其人帶走了新式燧發槍的圖紙。徐光啟改的雙簧片結構,防潮蓋的設計,還有火藥配比的關鍵參數,都在裡面。」

  「他人呢?」這個情況顯然戳中了朱由檢的痛處,他已經快怒不可遏了。

  「應該已經出關了。我的人追到了張家口沒截住。守關的參將叫趙立功,本身就是范家的女婿,是他直接開的關。」

  朱由檢沒說話,站起身繞過御案,黑著臉往外走。

  「跟我來,去東配殿。」

  王承恩立刻快步跟上。

  東配殿是乾清宮的側殿,平日只用來放機要文書,除了皇帝和司禮監掌印,誰也進不來。朱由檢進去之後,親自上了門閂,又從牆上摳下一塊磚,露出後面的暗格。他按了下機關,整面牆緩緩移開,露出了一間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掛滿了輿圖,山西,宣大,薊鎮,遼東,每一張上都用紅筆標了路線,關卡,駐軍點。地上還擺著幾個鐵櫃,鎖得嚴嚴實實的。

  朱由檢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太原一路劃到大同,最後停在張家口三個字上。

  「他們運的越多,罪就越重,走得越遠,這網收得就越緊。是該動手了。」

  王承恩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傳令東廠,立刻封鎖所有消息。」朱由檢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極重,顯然他對晉商,早已恨到了骨子裡。

  「凡是參與過這次針對晉商調查的人,一律軟禁在衙署里,半步都不能離崗。查出誰走漏了風聲,當場打斷他的狗腿,扔進詔獄。」

  「是。」

  「讓張家口的密探,給我盯死范家的宅院,商號,貨棧。他們要是還想運東西,別攔著,把每一輛車,每一個人,每一件貨都記下來。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吃了晉商的飯,在替他們賣國。」

  王承恩頓了頓,小聲問。

  「要不要……先抓幾個?」

  「不。」朱由檢搖了搖頭,「現在抓,只會打草驚蛇。他們背後牽得長著呢,遠不止幾個邊將那麼簡單。戶部管糧餉的郎中,兵部簽調令的主事,甚至還有各色藩王都在背後入了股。一動就是一場大亂。」

  朱由檢頓了頓,目光死死釘在輿圖上的張家口三個字之上。

  「讓他們繼續運。運得越多越好。等皇太極的大軍到了城下,等京師最險的時候,我把這張網,一口氣收上來。」

  王承恩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心裡清楚,皇帝這不是一時起意,是早就布好的局。從登基第一天起,他就在等這一天。

  「那……證據怎麼辦?」

  「證據,要什麼證據,沒有就造。只要他們賣國是事實,做實還不容易嗎?朕要的是他們的財產。所有拿到手的東西,分三份存。」朱由檢說,「一份鎖在這間密室,一份藏進內庫,一份交給你親自保管。三處互不相通,任何一處出了事,另外兩處都能照舊。這就是三分互鎖。」

  「至於那些還沒拿到的。」朱由檢看向王承恩,「讓錦衣衛暗查戶部,兵部,凡是和晉商有銀錢往來,書信往來的官員,一個一個都記下來。先不碰,只盯著。等時機到了,一併清算。」

  王承恩點了點頭,心裡卻沉得厲害,跟朱由檢這些時日,他早看明白了皇帝陛下是個什麼人。

  平時,他還很講原則的,被逼急了,這也是個不講規矩的狠人。

  不講實證,真求弄死一系禍害,王承恩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是抓幾個商人那麼簡單,這是皇帝要掀翻整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的前兆。一個不小心,就會鬧得邊軍譁變,朝堂動盪,甚至牽連無辜。

  「還有件事。」朱由檢忽然開口。

  「火器圖紙的事,不能拖。」朱由檢盯著王承恩,「立刻下令,山海關,喜峰口,殺虎口,所有關卡都得加派明暗哨,查驗每一個出關的商隊。但凡發現誰帶了火器圖樣,火藥配方的,當場拿下當場就砍了吧,他不想活,那就滿足他。」

  「工部那邊呢?要不要暗中查查是誰往外泄的底?」

  「現在是敵人最後的反撲,看似防不勝防,其實他們也是窮途末路了。盯死了。尤其是匠作司,凡是接觸過新槍新炮的匠人,全部登記造冊。誰敢私傳技術,誅他九族。」

  朱由檢說得很平靜,可每個字都像是刀子刻出來似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王承恩低頭應了,正要轉身去辦,朱由檢又叫住了他。

  「記住,現在不動手,不是怕他們。」他看著輿圖,聲音冷冽得要融進燭火里,「是時機還沒到,天雄軍還沒完全列裝,盧象升的兵還在練,徐光啟的廠才剛搭起架子。我們現在動手,只會讓後金知道我們內亂,他們會趁虛而入。」

  「所以我得等。」朱由檢緩緩閉上了眼,「等到他們以為安全了,以為逃過了,以為大功告成了。那時候,我才動手。」

  王承恩站在原地,沒敢動。

  他知道皇帝說得對。這一仗,不能快,必須穩。快了,只會讓敵人得利。穩了,才能一擊斃命。

  鎖上密室,王承恩去辦事了,而朱由檢直接回了乾清宮東暖閣。

  剛坐下不久,外頭突然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宮人的步子,是穿著戰靴的步子聲,聲聲都重重砸在青磚上,聽著就是從宮門外一路衝過來的。

  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東廠千戶跌了進來,渾身是血,左臂的袖子撕爛了一半,臉上全是塵土和血漬。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行禮都顧不上了。

  「陛下!張家口急報!」

  朱由檢猛地睜開眼。

  「范永斗,帶著八大晉商的核心帳冊,還有新式燧發槍的全套圖紙,半個時辰前已經出了張家口關!」千戶喘著粗氣,話都說不連貫,「守關參將趙立功親自開的關!他們走的北線荒道,直奔科爾沁去了!」

  朱由檢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人呢?追了嗎?」

  「追了!可他們早有準備,路上埋了伏兵,截殺了咱們的密探!現在,現在人已經出關三十里,追不上了!」

  王承恩的臉一下子扭曲了起來。

  那可是全套圖紙。連火藥顆粒化,雙簧片擊發,炮管分段鑄造的技術細節都在裡面。一旦落到皇太極手裡,不出三個月,後金就能仿製出一模一樣的火器來。

  而大明,才剛剛開始換裝。

  更要命的是那本帳冊。裡面記著所有通敵的官員,將領,藩王的名字。現在被帶出去了,等於把大明的命脈,親手交到了敵人手裡。

  朱由檢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可他的眼睛,已經冷得像冰。

  內奸帶著大明最致命的秘密,逃出了關外。

  朱由檢站在輿圖前,目光死死盯在張家口這三個字之上。

  窗外,天還沒亮。

  紫禁城一片漆黑,只有東暖閣的燭火,在風裡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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