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乾清立規
至王承恩親自押送軍餉到遼東，到今天已經是第二十三天了。
朱由檢幾天前就得到消息，今天正好是王承恩和袁崇煥回京的日子。
今日乾清宮正殿的燭火，在清晨的微光里，慢慢暗了下去。
銅鶴香爐里，此刻正飄蕩著縷縷青煙，裡面的龍涎香，經過一夜的燃燒，只剩下小半截了。
朱由檢一臉陰鬱的端坐在御座之上，就那麼靜靜坐著，他已經在此等了一個時辰有餘了。
這時殿外傳來一陣陣腳步聲，落腳沉悶有力，步速還有些急。
皮製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的那種悶響一聲接一聲。
很快殿門被人輕輕推開，風跟著就先灌了進來，吹得朱由檢案上的紙頁輕輕翻卷。
袁崇煥一身戎裝和王承恩一起跨進了大殿。
袁崇煥頭髮有些亂，還帶著一路風塵的疲憊之態，臉上的胡茬更是亂蓬蓬的，眼窩陷得很深，一看就知他連日趕路沒怎麼休息好。
袁崇煥和王承恩走到殿心，雙雙雙膝跪地，對著朱由檢行三叩九拜的大禮後，袁崇煥開口道:
「臣薊遼督師袁崇煥，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朱由檢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來人給他們賜座，看茶。」
馬上就有內侍立刻搬來繡墩，輕輕放在殿側。
袁崇煥謝恩起身後，徑直在殿側落座。
他坐下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低著頭不敢直視朱由檢的龍顏。
那模樣，看著極老實，可他眼角的餘光卻在偷偷掃視御案。見上麵攤著幾份塘報，其中一份的火漆印他眼熟得很，正是他自己二十幾日前，從寧遠發出來的奏本。
看到這份奏報，袁崇煥不知為啥他心頭就是猛地一緊。
朱由檢喝了口茶，慢悠悠放下杯盞，這才開口說話。
「袁卿守遼東這麼多年，寧遠大捷，寧錦之戰，都是你拿命拼出來的偌大軍功。朝廷有些虧待你朕心裡清楚，關寧軍缺餉已有三月之久，將士的衣甲破了洞，火器生了鏽，你說的一點沒錯。這些事本就不該拖到敵人都打上門了，才翻出來說。」
袁崇煥聽了皇帝這幾句體己話，連忙起身拱手，聲音中約帶著焦急。
「陛下明鑑，臣不是為了爭餉才上的奏本，實在是宣府危急，後金先鋒已經破了邊牆，臣身為邊將，豈能坐視不理？這才斗膽請陛下准臣暫緩進京，先馳援宣府再回京面聖請罪的呀！」
「哦？」朱由檢抬眼看向他，帶著不明所以的微笑，「你是覺得朕不如你懂這戰局是嗎？」
袁崇煥身子一僵，額頭瞬間沁出些許細汗來。
「臣不敢！只是臣知戰情瞬息萬變，臣怕延誤了戰機，這才有所疏慢聖意。」
「那你可知道，那皇太極的真正目標，根本不是宣府，而是薊鎮嗎？」
朱由檢的聲音不高，在這空寂的大殿裡，卻顯得尤為響亮。字字句句都好像砸在人心裡似的。
「他派了三千騎兵佯攻關口，就是為了引你出關，行那調虎離山之計。你要是真帶兵去了宣府支援，山海關這邊的防線空了，他就能繞道喜峰口，直撲通州。到那個時候，京城門戶大開，百姓遭了兵禍，你還救得了誰？」
袁崇煥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這，臣沒收到這等軍情啊。」
「因為你眼裡，就只盯著眼前那一段城牆。」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輿圖前，手指順著長城一線慢慢劃著名。
「晉商范永斗早把大同的布防圖賣給了後金，宣府守軍裡頭，也早就混進了內應。」
「但皇太極不會在那兒久留，他心裡清楚，大同殘破，沒糧沒庫儲，打下來也沒用。」
「他要的是京畿的富庶地界，是要動搖大明的國本。所以他會繞開你重兵把守的地方，專挑薊鎮的薄弱處下手。」
「可你呢，非要去救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假危機，把真正的防線給擅自放空，這就是你嘴裡說的顧全大局？」
袁崇煥臉色煞白，嘴唇微微發顫，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朱由檢轉身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扎人。
「朕給你下的第一道旨意，是讓你第一時間交接好防務，即刻來京。你回奏說宣府危急，懇請暫緩。朕沒罰你，只下了第二道嚴旨，十日內要是見不到你啟程的塘報，就削了你的督師之職，另找他人來替你。這些，你都還記得吧？」
「臣，記得。」
「可你不光沒動身，反倒下令讓關寧軍集結，要去馳援宣府。」朱由檢的聲音陰沉了下來，「你就沒想過，你這一走，誰來守山海關？祖大壽能壓得住那些驕兵悍將嗎？萬一有人趁機作亂，或是後金主力突然掉頭南下，你讓朕拿什麼去擋？」
袁崇煥額角的冷汗，滾落在青磚上，人撲通一聲從繡墩上滑下來，直挺挺的跪倒在了地上。
「臣知罪！臣一時執念，誤判了形勢，不該擅自調動軍隊！求陛下恕罪！」
朱由檢沒說話，依舊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看了許久。
殿裡靜得厲害，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明明白白。
終於，朱由檢開了口。
「天啟六年，你任寧前道的時候，曾私下會見後金的使者，更有通信議和，地點在寧遠城西的十里坡，時間是臘月初八，袁卿朕說得可對呀？」
袁崇煥渾身一震，他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不敢置信和慌亂，皇帝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你沒上報朝廷，也沒知會督師衙門，只以安撫敵情為由，派親兵送出了書信。內容是什麼？願暫息兵戈，共守邊境？你以為這是緩兵之計，可在敵人眼裡，你這就是軟弱可欺。」
朱由檢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壓得人喘不過來氣的重量，「還有同年十一月，你斬了兩名副總兵，一個叫李維藩，一個叫趙承業，罪名是剋扣軍餉，私賣火藥。你當場就下令斬了人，事後才補的奏摺。你說他們是亂軍之源，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文官出身的邊臣，不經兵部核准就擅殺二品武將，這是多大的僭越？」
袁崇煥整個人都軟了下去，額頭死死抵著青磚，聲音更是抖得不成樣子。
「臣，臣確有此事，當時軍心浮動，若不立威恐生譁變，臣自知逾矩，但，但也是為了穩住局面啊。」
「為了穩住局面？」朱由檢冷笑一聲，「那你現在是不是也覺得，抗旨不遵擅自調兵，也是為了你那所謂穩住局面？」
「臣，無言以對。」
「你知道為什麼朕到現在才提這些事嗎？」朱由檢緩緩走下台階，站在他面前，「因為朕需要你。大明的遼東不能沒有你。皇太極十萬大軍壓境，能擋住他的只有你和關寧軍。所以朕容你犯錯，但絕不容你繼續錯下去。」
袁崇煥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顫。
「朕不治你的罪。」朱由檢的聲音低了些，「不是不知道，是暫時不用跟你算。但你要記住，你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你有功，是因為你還有用。一旦你沒了用處或是壞了某些規矩，朕隨時可以換人頂上。」
袁崇煥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之上咚咚作響。
「臣明白！臣從此唯陛下之命是從，絕不敢再自專！」
「好。」朱由檢點了點頭，「那朕現在就跟你定下四條鐵規，你給朕都記死了。」
朱由檢很嚴肅，每說一句，袁崇煥就重重叩一次首。
「第一，鎮守遼東你必須全程聽調聽宣，不得擅自出兵。但凡要動一兵一卒，必須先報朝廷等批覆，違者以謀逆論處。」
「臣遵旨！」
「第二，毛文龍駐守在東江，所部牽制著後金的大後方，乃是大明國之藩屏。你不得以任何理由和藉口擅殺此人，更不得未經核實便起誅心之念。若有疑慮須報兵部會同核查，由朕來親裁。」
「臣，遵旨！」
「第三，凡與敵有所交涉，無論是書信，使節，還是談判，皆須報由內閣與兵部進行備案，經朕御批後方可施行。你一人不得私自與後金往來，違者視同通敵論處。」
「臣遵旨！」
「第四，關寧軍是國家之軍，不是你袁崇煥的私兵。你若敢擁兵自重結黨營私，朕必將你親斬於陣前絕不寬宥。」
「臣，遵旨！」袁崇煥的聲音帶著哽咽，額頭已經磕出了血絲。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這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起來吧。茶都涼了，再給你換一碗。」
王承恩趕緊上前，親自捧來新沏的熱茶。
袁崇煥雙手接過茶碗，心中滿是後怕，端著茶碗的手都在抖。
朱由檢回到御座，對著王承恩抬了抬下巴。王承恩立刻捧上一份文書，遞到袁崇煥手裡。
「這是兵部新擬的遼東補給清單。」朱由檢開口，「白銀四十萬兩，米糧三十萬石，火藥五千斤，箭矢十萬支，十日內從朕的內庫直發寧遠，不經過戶部，不經過兵部轉手，沒人敢剋扣你一分一厘。」
袁崇煥翻開文書，手一抖，又要大禮謝拜，不過馬上朱由檢就制止了他。
朱由檢神色嚴肅地告誡於他，「這四十萬兩白銀，那是抄沒江南八大家，清算東林黨貪官得來的內庫積蓄。三十萬石米糧，是從陝西賑災餘糧里特批的儲備。全是真金白銀，都是實打實的支援。你該看得出朕對你的期待有多少了吧？」
袁崇煥猛地抬起頭，眼裡已經蓄滿了淚光。
「陛下，您不治臣的罪，反賜如此厚恩，臣，臣這是何德何能才配如此厚待？」
「你能守住遼東，就是你最大的德。」朱由檢淡然看著他，「朕給你錢糧，是信你能守住這大明萬里山河。給你立規矩，是怕你自己毀了自己，更毀了大明江山。皇天后土，朕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是朕一個人的，是大明千千萬同族百姓的。卿當切記守土之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
袁崇煥再也繃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咚咚悶響。
「臣謝陛下隆恩！陛下信臣，容臣，教臣，臣就算粉身碎骨，也無以為報信任之恩！臣這輩子定以死報國，堅守遼東不止，守住這大明江山，不敢有違陛下聖訓半句！臣要是違了這誓言，臣願天誅地滅！」
朱由檢閉了閉眼，輕聲道。
「起來吧。回去好好歇一晚，明日啟程回寧遠。朕等著你的好消息，希望你信守承諾，給大明百姓開闢一番新天地。」
王承恩上前扶起袁崇煥，低聲勸道。
「袁大人，奴婢送您出宮。」
兩人退出大殿，乾清宮正殿殿門跟著緩緩合上。
朱由檢獨自坐在御座上，望著空蕩蕩的殿心，也是久久沒有說話。
一個時辰後，朱由檢正在批閱案上的奏摺，這時殿外就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推開，王承恩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來的，他手裡還攥著一封火漆未拆的急報，臉色慘白。
「陛下！剛剛接到的寧遠消息，薊鎮八百里加急，皇太極主力繞開了宣府，連夜奔襲了薊鎮防線，後金前鋒已經快到喜峰口了！還有，還有，」
王承恩喘了口氣，聲音抖得厲害，「東廠查到東江鎮毛文龍跟後金的使者有密信往來，內容涉及糧草交易，他疑似有通敵行為！」
朱由檢幾天前就得到消息，今天正好是王承恩和袁崇煥回京的日子。
今日乾清宮正殿的燭火，在清晨的微光里，慢慢暗了下去。
銅鶴香爐里，此刻正飄蕩著縷縷青煙，裡面的龍涎香，經過一夜的燃燒，只剩下小半截了。
朱由檢一臉陰鬱的端坐在御座之上，就那麼靜靜坐著，他已經在此等了一個時辰有餘了。
這時殿外傳來一陣陣腳步聲，落腳沉悶有力，步速還有些急。
皮製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的那種悶響一聲接一聲。
很快殿門被人輕輕推開，風跟著就先灌了進來，吹得朱由檢案上的紙頁輕輕翻卷。
袁崇煥一身戎裝和王承恩一起跨進了大殿。
袁崇煥頭髮有些亂，還帶著一路風塵的疲憊之態，臉上的胡茬更是亂蓬蓬的，眼窩陷得很深，一看就知他連日趕路沒怎麼休息好。
袁崇煥和王承恩走到殿心，雙雙雙膝跪地，對著朱由檢行三叩九拜的大禮後，袁崇煥開口道:
「臣薊遼督師袁崇煥，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朱由檢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來人給他們賜座，看茶。」
馬上就有內侍立刻搬來繡墩，輕輕放在殿側。
袁崇煥謝恩起身後，徑直在殿側落座。
他坐下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低著頭不敢直視朱由檢的龍顏。
那模樣，看著極老實，可他眼角的餘光卻在偷偷掃視御案。見上麵攤著幾份塘報，其中一份的火漆印他眼熟得很，正是他自己二十幾日前，從寧遠發出來的奏本。
看到這份奏報，袁崇煥不知為啥他心頭就是猛地一緊。
朱由檢喝了口茶，慢悠悠放下杯盞，這才開口說話。
「袁卿守遼東這麼多年，寧遠大捷，寧錦之戰，都是你拿命拼出來的偌大軍功。朝廷有些虧待你朕心裡清楚，關寧軍缺餉已有三月之久，將士的衣甲破了洞，火器生了鏽，你說的一點沒錯。這些事本就不該拖到敵人都打上門了，才翻出來說。」
袁崇煥聽了皇帝這幾句體己話，連忙起身拱手，聲音中約帶著焦急。
「陛下明鑑，臣不是為了爭餉才上的奏本，實在是宣府危急，後金先鋒已經破了邊牆，臣身為邊將，豈能坐視不理？這才斗膽請陛下准臣暫緩進京，先馳援宣府再回京面聖請罪的呀！」
「哦？」朱由檢抬眼看向他，帶著不明所以的微笑，「你是覺得朕不如你懂這戰局是嗎？」
袁崇煥身子一僵，額頭瞬間沁出些許細汗來。
「臣不敢！只是臣知戰情瞬息萬變，臣怕延誤了戰機，這才有所疏慢聖意。」
「那你可知道，那皇太極的真正目標，根本不是宣府，而是薊鎮嗎？」
朱由檢的聲音不高，在這空寂的大殿裡，卻顯得尤為響亮。字字句句都好像砸在人心裡似的。
「他派了三千騎兵佯攻關口，就是為了引你出關，行那調虎離山之計。你要是真帶兵去了宣府支援，山海關這邊的防線空了，他就能繞道喜峰口，直撲通州。到那個時候，京城門戶大開，百姓遭了兵禍，你還救得了誰？」
袁崇煥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這，臣沒收到這等軍情啊。」
「因為你眼裡，就只盯著眼前那一段城牆。」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輿圖前，手指順著長城一線慢慢劃著名。
「晉商范永斗早把大同的布防圖賣給了後金，宣府守軍裡頭，也早就混進了內應。」
「但皇太極不會在那兒久留，他心裡清楚，大同殘破，沒糧沒庫儲，打下來也沒用。」
「他要的是京畿的富庶地界，是要動搖大明的國本。所以他會繞開你重兵把守的地方，專挑薊鎮的薄弱處下手。」
「可你呢，非要去救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假危機，把真正的防線給擅自放空，這就是你嘴裡說的顧全大局？」
袁崇煥臉色煞白，嘴唇微微發顫，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朱由檢轉身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扎人。
「朕給你下的第一道旨意，是讓你第一時間交接好防務，即刻來京。你回奏說宣府危急，懇請暫緩。朕沒罰你，只下了第二道嚴旨，十日內要是見不到你啟程的塘報，就削了你的督師之職，另找他人來替你。這些，你都還記得吧？」
「臣，記得。」
「可你不光沒動身，反倒下令讓關寧軍集結，要去馳援宣府。」朱由檢的聲音陰沉了下來，「你就沒想過，你這一走，誰來守山海關？祖大壽能壓得住那些驕兵悍將嗎？萬一有人趁機作亂，或是後金主力突然掉頭南下，你讓朕拿什麼去擋？」
袁崇煥額角的冷汗，滾落在青磚上，人撲通一聲從繡墩上滑下來，直挺挺的跪倒在了地上。
「臣知罪！臣一時執念，誤判了形勢，不該擅自調動軍隊！求陛下恕罪！」
朱由檢沒說話，依舊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看了許久。
殿裡靜得厲害，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明明白白。
終於，朱由檢開了口。
「天啟六年，你任寧前道的時候，曾私下會見後金的使者，更有通信議和，地點在寧遠城西的十里坡，時間是臘月初八，袁卿朕說得可對呀？」
袁崇煥渾身一震，他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不敢置信和慌亂，皇帝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你沒上報朝廷，也沒知會督師衙門，只以安撫敵情為由，派親兵送出了書信。內容是什麼？願暫息兵戈，共守邊境？你以為這是緩兵之計，可在敵人眼裡，你這就是軟弱可欺。」
朱由檢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壓得人喘不過來氣的重量，「還有同年十一月，你斬了兩名副總兵，一個叫李維藩，一個叫趙承業，罪名是剋扣軍餉，私賣火藥。你當場就下令斬了人，事後才補的奏摺。你說他們是亂軍之源，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文官出身的邊臣，不經兵部核准就擅殺二品武將，這是多大的僭越？」
袁崇煥整個人都軟了下去，額頭死死抵著青磚，聲音更是抖得不成樣子。
「臣，臣確有此事，當時軍心浮動，若不立威恐生譁變，臣自知逾矩，但，但也是為了穩住局面啊。」
「為了穩住局面？」朱由檢冷笑一聲，「那你現在是不是也覺得，抗旨不遵擅自調兵，也是為了你那所謂穩住局面？」
「臣，無言以對。」
「你知道為什麼朕到現在才提這些事嗎？」朱由檢緩緩走下台階，站在他面前，「因為朕需要你。大明的遼東不能沒有你。皇太極十萬大軍壓境，能擋住他的只有你和關寧軍。所以朕容你犯錯，但絕不容你繼續錯下去。」
袁崇煥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顫。
「朕不治你的罪。」朱由檢的聲音低了些，「不是不知道，是暫時不用跟你算。但你要記住，你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你有功，是因為你還有用。一旦你沒了用處或是壞了某些規矩，朕隨時可以換人頂上。」
袁崇煥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之上咚咚作響。
「臣明白！臣從此唯陛下之命是從，絕不敢再自專！」
「好。」朱由檢點了點頭，「那朕現在就跟你定下四條鐵規，你給朕都記死了。」
朱由檢很嚴肅，每說一句，袁崇煥就重重叩一次首。
「第一，鎮守遼東你必須全程聽調聽宣，不得擅自出兵。但凡要動一兵一卒，必須先報朝廷等批覆，違者以謀逆論處。」
「臣遵旨！」
「第二，毛文龍駐守在東江，所部牽制著後金的大後方，乃是大明國之藩屏。你不得以任何理由和藉口擅殺此人，更不得未經核實便起誅心之念。若有疑慮須報兵部會同核查，由朕來親裁。」
「臣，遵旨！」
「第三，凡與敵有所交涉，無論是書信，使節，還是談判，皆須報由內閣與兵部進行備案，經朕御批後方可施行。你一人不得私自與後金往來，違者視同通敵論處。」
「臣遵旨！」
「第四，關寧軍是國家之軍，不是你袁崇煥的私兵。你若敢擁兵自重結黨營私，朕必將你親斬於陣前絕不寬宥。」
「臣，遵旨！」袁崇煥的聲音帶著哽咽，額頭已經磕出了血絲。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這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起來吧。茶都涼了，再給你換一碗。」
王承恩趕緊上前，親自捧來新沏的熱茶。
袁崇煥雙手接過茶碗，心中滿是後怕，端著茶碗的手都在抖。
朱由檢回到御座，對著王承恩抬了抬下巴。王承恩立刻捧上一份文書，遞到袁崇煥手裡。
「這是兵部新擬的遼東補給清單。」朱由檢開口，「白銀四十萬兩，米糧三十萬石，火藥五千斤，箭矢十萬支，十日內從朕的內庫直發寧遠，不經過戶部，不經過兵部轉手，沒人敢剋扣你一分一厘。」
袁崇煥翻開文書，手一抖，又要大禮謝拜，不過馬上朱由檢就制止了他。
朱由檢神色嚴肅地告誡於他，「這四十萬兩白銀，那是抄沒江南八大家，清算東林黨貪官得來的內庫積蓄。三十萬石米糧，是從陝西賑災餘糧里特批的儲備。全是真金白銀，都是實打實的支援。你該看得出朕對你的期待有多少了吧？」
袁崇煥猛地抬起頭，眼裡已經蓄滿了淚光。
「陛下，您不治臣的罪，反賜如此厚恩，臣，臣這是何德何能才配如此厚待？」
「你能守住遼東，就是你最大的德。」朱由檢淡然看著他，「朕給你錢糧，是信你能守住這大明萬里山河。給你立規矩，是怕你自己毀了自己，更毀了大明江山。皇天后土，朕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是朕一個人的，是大明千千萬同族百姓的。卿當切記守土之責，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
袁崇煥再也繃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咚咚悶響。
「臣謝陛下隆恩！陛下信臣，容臣，教臣，臣就算粉身碎骨，也無以為報信任之恩！臣這輩子定以死報國，堅守遼東不止，守住這大明江山，不敢有違陛下聖訓半句！臣要是違了這誓言，臣願天誅地滅！」
朱由檢閉了閉眼，輕聲道。
「起來吧。回去好好歇一晚，明日啟程回寧遠。朕等著你的好消息，希望你信守承諾，給大明百姓開闢一番新天地。」
王承恩上前扶起袁崇煥，低聲勸道。
「袁大人，奴婢送您出宮。」
兩人退出大殿，乾清宮正殿殿門跟著緩緩合上。
朱由檢獨自坐在御座上，望著空蕩蕩的殿心，也是久久沒有說話。
一個時辰後，朱由檢正在批閱案上的奏摺，這時殿外就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推開，王承恩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來的，他手裡還攥著一封火漆未拆的急報，臉色慘白。
「陛下！剛剛接到的寧遠消息，薊鎮八百里加急，皇太極主力繞開了宣府，連夜奔襲了薊鎮防線，後金前鋒已經快到喜峰口了！還有，還有，」
王承恩喘了口氣，聲音抖得厲害，「東廠查到東江鎮毛文龍跟後金的使者有密信往來，內容涉及糧草交易，他疑似有通敵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