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薯定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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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的燭火,又熬了個通宵。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頭,手裡還攥著下面剛送進來的密報。外頭天空還是灰撲撲的,剛有點天明的模糊感,宮道上的掃灑太監,一刻不停的拿著掃帚忙碌著。

  王承恩昨兒個夜裡,奉了朱由檢的命,連夜就去查蘇州織造局的爛帳去了,人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回話。

  朱由檢現在心裡很累,卻又無法與人談起。他知道他如果懈怠工作會面臨著什麼?但他現在的狀態卻又不得不像歷史上的崇禎一樣通宵達旦,他有點懷疑自己如果再這麼搞下去,自己會不會成為歷史上唯一一個猝死的皇帝?

  他把密報往案上一扔,抬手就揉了揉發緊的眉心。心中卻還在不停的嘀咕,『眼下最要命的,不是江南那點匠戶的破事,而是這北方的天。』

  北方的春旱,已經連續幹了近兩個月了,至今無半滴雨降下來。

  陝西那邊的流民,好不容易剛摁下去安頓好,可地里種不出東西也是枉然,人就還是飄著的。一旦斷了糧,飢餓會讓這些人轉眼就能再聚集起來。他們聚一次就能燒起一次火種,他朱由檢已經等不起了。

  就在他著急上火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步速沉穩不快不慢。等人來到殿門時,朱由檢才看清,原來是徐光啟到了。

  只見這老臣穿了一身青布官袍,卻沒有戴官帽,懷裡還抱著一疊紙冊子,進門就低頭朝朱由檢行禮,老成持重的說:「得聞陛下召見,臣不敢遲。」

  「坐。」朱由檢指了指下首的凳子,問:「我要的東西,你可有帶來?」

  「帶來了。」徐光啟把懷裡的冊子往皇帝御案上放好,翻開最上頭的那頁,說:「陛下,這是我為此次旱災專門寫的旱區引種考,臣和工部幾個懂農事的老吏,還有從福建請來的兩位老農,足足花了七天才編寫出來。裡頭寫了土豆,紅薯,玉米這三樣東西,在北方試種的法子,我也算好了路程和沿途的損耗,還有存活率等問題。」

  朱由檢聽了,對徐光啟的老成持重想的周全,很是滿意。他點點頭,將冊子一頁頁翻看下去。所寫字數並不多,而且句句全是大白話,還與之配了圖,畫的是怎麼切薯塊,怎麼窖藏,怎麼搭青苗棚等事項。

  每一條後頭都還標了出處,有的寫著閩南陳老農口述,有的寫著萬曆三十八年漳州試種實錄字樣。

  「你敢保這些法子,真能成嗎?」

  「臣不敢說萬無一失。」徐光啟抬了頭,看著他說,「可要是照著這個法子做,十成里能成七八成能成功。要是不用這個,就這麼靠天吃飯,今年陝晉兩省,鐵定要鬧大饑荒。」

  朱由檢合上冊子,下巴一點,說:「那就干吧。」

  早朝的時候,朝堂上的風向就不對了。

  百官剛剛站定,戶部陝西司的郎中周顯就站了出來,他聲音不算大,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說:「陛下,臣聽說內廷打算調閩廣兩地的薯種往北方運,不知道有沒有這事?」

  朱由檢看著他,說:「有。」

  「臣斗膽進言。這事萬萬做不得。」周顯撲通一聲跪下,「閩粵到西安,山路足足有六千里,薯藤最容易爛,半路上要是壞了耗了無數銀子不說,最後什麼都落不著。萬曆四十年的時候,福建就曾經運薯種到河南,半路上全爛光了,賠了八千兩銀子。現在國庫空得能跑老鼠,賑災的錢都不夠,怎麼能再往這種無底洞裡扔錢?」

  他話音還沒落下,兵科給事中李默也站了出來,說:「陛下,臣也有本要奏。齊民要術里說過地氣不同,南種不北植。北方又冷又旱,土硬得跟石頭似的,南方軟泥里長的東西,怎麼可能活得了?要是強逼著百姓試種,耽誤了春耕,秋天就什麼都收不上來了啊,百姓鐵定要怨朝廷的。」

  跟著又有十一個人陸續站出來,有的說:「百姓愚昧,信謠言不信官府。」有的說:「要是種不成,反倒激出民變。」甚至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頭,說:「臣願意辭官歸鄉,實在不忍心看著陛下勞民傷財,重蹈前朝的覆轍。」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沒動。

  他就這麼等著,等這些人全都說完了,才慢慢開了口,說:「你們說的這些,朕都知道。」

  底下瞬間就靜了。

  「萬曆年間引種失敗,是因為根本沒人上心管怎麼運,怎麼存,怎麼種。薯藤曬三天就爛,他們偏還要拿敞篷車去拉。薯塊沒切好,堆在一起發熱,不出五天就全黑了。這不是作物不行,是辦事的人不上心。」

  他拿起桌上的那本旱區引種考,往地上狠狠一摔,紙頁散了一地。


  「徐光啟這本書里寫得明明白白,薯塊要切塊帶芽,用濕沙分層埋好。運輸要用木箱加炭灰吸濕,每天換氣兩次。進了北方地界,先在河南設中轉的育苗點,活了再往下面分發。照著這個法子做,損耗能壓到兩成以內。」

  底下沒人敢接話。

  「你們還說南北土性不一樣?」朱由檢冷笑了一聲,「紅薯在漳州能畝產三千斤,到了陝北就活不了?土豆在福州冬天都能長,山西的春天反倒不行嗎?你們誰去過福建親眼看過一眼?誰問過真正種地的人?一張嘴就是古書,古書救不了現在正餓著肚子的人。」

  他站起身,聲音不算高,可整個大殿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們怕擔責任。好,朕來擔。這次引種,所有開銷全從內帑出,不動用戶部的一兩銀子。要是最後不成,所有罪責朕一個人擔,跟地方官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話一出來,底下人的臉色全變了。皇帝親口擔下錯處?這可不是小事。

  朱由檢看都不看他們,轉頭對著通政司說:「擬旨。第一條,命福建,廣東的督撫,立刻採辦脫毒的土豆種薯,紅薯老藤,玉米良種,照著旱區引種考里寫的法子裝箱,走驛道快馬接力往北運,沿途的州縣不許延誤,違令的按抗旨論罪。第二條,命陝西山西的巡撫,立刻清理無主的荒地劃成屯種營,優先分給流民試種,不許推諉。」

  他又頓了頓,接著說:「另外設農政司,隸屬禮部,由徐光啟領職,專門管引種的所有事務。凡是地方上執行不力,阻撓試種的,農政司可以直接上奏給朕,不用經過內閣票擬。」

  聖旨念完,滿朝百官全低下了頭。

  退朝之後,朱由檢把徐光啟單獨叫到了西暖閣。

  「人手夠不夠?」朱由檢先開了口。

  「臣已經從工部調了六個懂農法的主事,欽天監也派了兩個懂節氣的官員過來。」徐光啟躬身答道,「最難的是缺有經驗的農夫。臣已經寫了信,請福建廣東兩地各選十五個種過這三樣東西的老農,立刻往京城來。」

  「錢從哪來?」

  「臣自己捐三百兩,另外……」

  「別捐了。」朱由檢直接打斷他,「內帑撥五千兩,你先拿去打底。不夠了再跟朕說。」

  「謝陛下。」

  「還有個事。」朱由檢盯著他,「你得立刻編一本耕作手冊,越簡單越好。最好是不識字的人,光看圖就能明白怎麼弄。這東西印出來,每一隊老農帶一百份,到了地方就貼在屯營的門口。」

  「臣明白。」

  「還有。」朱由檢的聲音,暗暗壓低了些,「百姓不信官府。你得讓他們親眼看見,這東西能活能長能吃。第一批苗,必須成。」

  徐光啟重重地點了點頭,說:「臣拼死也要把這事辦成。」

  十天之後,第一批從閩南來的老農到了京城。

  一共三十個人,個個臉曬得黢黑,背都是駝著的,手上全是厚繭,說話帶著濃重的南粵口音。徐光啟在禮部的官署親自接待了他們,當天晚上就把所有人召集起來開會。

  「咱們這次來,任務就一個,讓北方的老百姓把這三樣東西種活。」他指著牆上掛的三物北引圖說,「土豆要避霜,就得挖深窖保溫。紅薯藤怕冷,就得在屋裡暖床育苗,哦不對,剛才那詞說岔了,就是在屋裡搭暖棚育苗。」

  有個老農舉起了手,說:「徐大人,山西那邊冷得很,我們帶來的藤苗,怕是扛不住。」

  「所以才要改法子。」徐光啟拿出新改的稿子,說:「我們試了深窖保溫法,挖三尺深的坑,鋪上稻草,放好薯塊,蓋上土再加個茅草頂,裡面的溫度能比外頭高五度。只要不是零下太厲害,苗就能活。」

  又有個老農問:「要是沒牛犁地怎麼辦?」

  「那就用人力翻。先鬆了表土,再點種。這本冊子裡都畫了,一張圖配一個法子,照著做就不會錯。」

  會議一直開到後半夜。

  第二天一早,這些老農就分成了十隊,配上驛馬,分頭往山西太原,陝西延安,榆林,汾陽這些地方去。每一隊都配了一個農政司的官吏,帶著耕作手冊和種薯的樣本,直奔流民的屯營。

  半個月之後,麻煩就來了。

  徐光啟收到了第一封急報,陝西延安府派來學習技術的吏員,全是六十歲往上的老吏,學了三天,一句有用的都沒記住,臨走還說:「皇上就是鬧個笑話,過陣子自己就消停了。」


  緊接著,山西也傳來了消息,有州縣的官兒暗地裡散布謠言,說:「洋芋是妖種,種了壞地氣,還會招來旱魃。」還有人說:「朝廷要拿這些怪東西換走老百姓的麥田,以後收稅按畝算,不管你收多收少。」

  最要命的是,不少流民根本就沒法種。沒牛,沒犁,連口吃的都拿不出來,哪來的種子糧?一家老小全靠著救濟粥活著,哪有力氣等幾個月之後,還不知道能不能收上來的東西?

  徐光啟連夜改了章程。

  他報請朱由檢,下了三道旨意:「第一條,所有參與試種的流民,耕牛由官府出借,農具由地方置辦,種薯由農政司統一發放。第二條,頭一季的收成全歸農戶,免三年賦稅。第三條,凡是參與試種的人,每個月由官府發兩斗小米,連發三個月,當作耕作的補貼。」

  旨意傳下去的當天,朱由檢就在乾清宮召見了徐光啟。

  「百姓信不過咱們。」他說,「以前賑災的銀子被貪了,種糧被剋扣了,他們一聽是官府發的東西,第一反應就是騙人的。所以這次,得讓他們看見實實在在的好處。」

  「陛下明鑑。」

  「你還得立幾個樣子出來。哪個村子種成了,就把話放出去,讓十里八鄉都聽見。人都是跟著看得見的好處走的。」

  「臣已經安排好了。」徐光啟遞上一份名單,說:「第一批十個示範屯營,每個都派兩個老農常駐,現場教,現場種。收成一出來,立刻就會報上來。」

  朱由檢點了點頭,說:「去吧。」

  可麻煩還沒個完。

  一個月之後,陝北三個州縣同時上報,奏摺里寫:「百姓怒極,要毀田焚種,恐怕要生民變。」

  徐光啟一看就知道不對勁。

  他立刻派了農政司的兩個主事,快馬趕過去查看。半月之後,回報的人就回來了:「那些爛苗,是被人故意換掉的。差役夜裡挖開田,把好薯塊換成發霉的,育苗窖的通風口,也被人偷偷堵死了,苗全被活活悶壞了。」

  更狠的是,當地的官員還在旁邊煽風點火,讓衙役混在流民裡頭喊:「朝廷拿爛東西來糊弄人!」,「種了妖種要遭天譴!」,差點就真的鬧出事來。

  朱由檢看完奏報,臉瞬間就陰沉了下來。

  「傳旨。」他的聲音冷得像冰,「陝北涉事的三個州縣官員,全部革職查辦,家產抄沒,充作賑糧。把他們怎麼換種,怎麼堵窖,怎麼派人造謠的證據,全都印成榜文,貼遍陝晉所有的州縣。告訴老百姓,不是作物不行,是有人要害他們餓死。」

  他又給徐光啟下了一道密旨:「立刻派人巡查各地的育苗點,凡是發現有人為破壞的,就地拿下,八百里加急報給朕。另外,找幾個真把苗種活的村子,重重有賞。」

  命令下去的第五天,山西汾陽就傳來了好消息。

  有個叫李老栓的流民,自己家沒窖,就把薯塊埋在了灶房的地下,靠著灶火的餘溫,竟然育出了綠苗。徐光啟知道之後,立刻派人去核實,確認是真的,馬上就上報給了朱由檢。

  朱由檢當即就批了紅:「賞李老栓五十石小米,授保甲模範的牌子,榜示全省。」農政快報連夜加印,圖文並茂登出了李老栓的灶下育苗法,還配了他蹲在苗前笑的畫,那是農政司的官吏用炭筆畫的,雖然糙,可勝在真實。

  消息一傳開,其他屯營的人都開始打聽,老栓是咋弄的?灶下面真的能長苗?有人偷偷照著法子試,果然也育出了苗。

  就在這個時候,京倉調撥的五百石小米也運到了各個州縣。每個月兩斗糧的補貼,準時發到了流民手裡,不少原本還在觀望的流民,終於下定了決心,種!

  兩個月之後,夏天就快到了。

  陝晉各地的試種田,陸續都出了苗。玉米稈拔得老高,土豆葉子綠油油的一片,紅薯藤在地上爬了厚厚一層。就連最旱的地方,別的地都裂了縫,這些田裡的作物,照樣長得好好的。

  老百姓全是眼見為實的主。

  「真活了?」

  「比麥子長得還旺!」

  「老栓家那灶坑裡都能長,咱憑啥不行?」

  原先牴觸的人,現在也搶著要種薯。原先觀望的人,主動去找農政司的官吏問法子。有些村子甚至自己湊錢買了牛,搞起了互助組。

  徐光啟站在延安城外的一個屯營里,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眶有點發熱。

  田埂上,一個老農正拿著耕作手冊,一字一字念給旁邊的人聽:「深溝高壟,防澇。輪作換地,養土。」旁邊十幾個人蹲在地上,聽得認認真真的。

  他回頭對著隨行的官吏說:「再印三千冊。不夠的話,就抄。一定要讓每個人手裡都有一份。」

  京城,乾清宮裡。

  朱由檢正在批閱各地報上來的試種初驗狀。一份份看過去,他皺了許久的眉頭,終於漸漸鬆開了。

  陝西延安府報:「玉米試種三百畝,苗齊株壯,預計畝產可超八百斤。」

  山西汾陽報:「土豆出苗率九成,紅薯藤蔓延良好,已經有村民試挖了小薯來吃,味道甘甜。」

  河南中轉站報:「第二批種薯已安全抵達,損耗不足一成。」

  他放下最後一份奏摺,端起茶喝了一口,臉上難得露出了點輕鬆的神色。

  就在這個時候,王承恩輕手輕腳走了進來,低聲說:「徐大人剛送來的急報,陝北最後兩個抵制的州縣,今天主動申請要種薯了。」

  朱由檢嗯了一聲,把茶杯輕輕放在了案上。

  窗外,天光大亮。朱由檢站在窗邊背著手,望著北方的方向。

  過了許久,他才轉過身,對著王承恩說:「時機已至,口糧已解,我們該談兵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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