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敲打宗室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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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差不多一刻鐘,裡頭的內侍才高聲宣召:「皇上駕到!」

  眾人連忙整了整衣服,收起了各異神色,齊刷刷地跪下去叩首。

  朱由檢從東側暖閣慢慢走出來,穿一身明黃常服,頭戴翼善冠,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多話,只淡淡說了句:「平身。」就徑直走上了御座。

  殿裡頭一下子就靜了,連各自的喘氣聲都聽得見。

  朱由檢的目光掃過全場,眾人雖然都起身了,姿態卻各有不同。有人昂首挺胸的,有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更有過分的,抬眼朝天一臉倨傲盯著殿頂,就這麼站著。他不動聲色,先開了口,說:「諸位宗親,藩使遠道而來,或是在京久居,朕沒能及時召見,心裡很是過意不去。今日特意請諸位齊聚,一來是敘敘親情,二來,是講講規矩。」

  話音剛落,安昌郡王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說:「陛下登基,是社稷之福。臣等身為皇族枝葉,自當竭力輔弼,共保江山永固。」

  「說得很好。」朱由檢點了點頭,「安昌叔父一向安分守己,平日也沒滋擾過地方,也沒做過侵占民產的事,朕心裡很是欣慰。」

  他頓了頓,轉頭對王承恩說:「去把戶部的檔案取來。」

  王承恩應聲退了下去,沒一會兒就捧著個用黃綢包著的卷宗回來,雙手呈到了御案上。

  朱由檢親手打開卷宗,朗聲念道:「天啟七年,戶部曾報,安昌郡王府拖欠祿米三年,共計一千二百石。經查,不是朝廷不發,實在是地方官屢次送米上門,都被府里的家奴拒收了,說自有產業供養,無需朝廷施捨。這樣清廉自守的舉動,實在是宗室的表率。」

  他說完,親自寫了一道手諭,遞給王承恩說:「即日起,補發安昌郡王歷年拖欠的祿米,再加賜忠恪賢王匾額一方,准他的子孫世襲罔替。」

  王承恩高聲把這道手諭宣了出來,安昌郡王先是一愣,隨即激動得老淚縱橫,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說:「臣,臣謝陛下隆恩!」

  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裡,當場就掀起了波瀾。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更有人心裡的警鈴一下子就響了:皇帝不僅知道誰安分,連這種陳年舊帳都查得一清二楚。

  朱由檢卻沒看眾人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還有幾位在京的宗親,比如懷慶將軍,臨淮尉,宜城主簿,這麼多年來一直謹守本分,沒提過什麼非分的要求,朕也都記著。」

  他一個個念出名字,每個人都有賞賜。有的補發祿米,有的授個虛銜,有的賜田五十畝,限自耕,不得轉賣。雖說都沒什麼實權,卻是實實在在的恩典。

  殿裡的氣氛,漸漸就變了。

  原本趾高氣揚的幾個人,開始低著頭互相使眼色,眼神躲躲閃閃的。尤其是晉藩的使者李維棟,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幾分。他昨日才聽說,自家藩王去年強占民田三百頃的事,被人告到了都察院,可後來案子莫名就撤了。他本以為這事已經了了,沒想到今日皇帝竟當眾提起侵占民產這四個字,心裡一下子就繃緊了:這分明是敲山震虎。

  果然,朱由檢的話鋒一下子就轉了,說:「可也有不孝的宗親,倚仗著自己的血脈,橫行鄉里,欺壓百姓,縱奴為惡,抗稅不繳。這樣的行徑,豈是皇家能容的?」

  他抬手一揮,王承恩立刻上前,展開三卷檔案,放在了殿中間的長案上。

  朱由檢接著念:「第一樁,楚藩衡陽王朱由檡,天啟六年,強奪衡州農戶的良田七十二頃,逼得兩戶人家投井自盡。都察院核查屬實,文書都在,可因為藩王拒不認罪,地方官不敢深究,最後成了懸案。」

  「第二樁,周藩洛陽郡丞朱諟,縱容家奴毆斃了開封的一個佃戶,還傷了三個人。事發之後拿百兩銀子私了,死者家屬是被逼著簽字畫押的。可戶房裡留著驗屍的圖錄和供詞原件,在開封府庫里藏了十年,都沒毀掉。」

  「第三樁,魯藩典寶官的密報,曲阜王朱壽鏞勾結兗州知府,隱匿封地的賦稅八萬兩,全供自己私用。每年冬至,還有金銀秘密運往濟南府的一處宅子,往來的帳目都清清楚楚,全查得到。」

  每念一條,殿裡就是一陣騷動。

  跟這些事沒關係的宗室,都已經滿臉震驚了,涉事藩王的使者,更是臉白得跟紙一樣。衡陽王的使者當場腿就軟了,幾乎站不住。曲阜王的典寶官,額頭的冷汗更是直流,連連往後退了幾步,卻被兩側新來的侍衛悄無聲息地擋住了去路。

  朱由檢的語氣還是平平穩穩的,就像在讀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奏報一樣,「朕登基還沒滿月,已經查清了這樣的陳年舊帳,共三十七樁。有道是紙包不住火,你早就露了餡,有的藏得深,可終究瞞不過天理昭昭。」


  說到這,他的目光越發嚴肅,像刀子一樣掃過全場,說:「皇明祖訓里有話,宗室當恪守本分,不得擾民亂政。你們既然享受著天家的血統餘蔭,就該以德配位。要是一味恃寵而驕,視百姓如草芥,視國法如無物,」他的聲音陡然加重,「莫怪朕翻臉無情!」

  殿裡瞬間鴉雀無聲,連口大氣都沒人敢喘上一口。

  過了片刻,朱由檢的語氣稍微緩了緩,說:「即日起,凡是主動自首,退還田產,賠償百姓的,可免一死,爵位也能保留。要是再執迷不悟,朕必定親自督辦,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說完,環視了一圈,忽然看向晉藩的使者李維棟,說:「你家主子晉王,近年來可否有侵田擾民的事?」

  李維棟渾身一顫,急忙跪了下去,說:「回陛下,絕無此事!我王仁厚愛民,怎麼會做這種事。」

  「不必狡辯。」朱由檢直接打斷了他,說:「朕手裡有山西布政司的密檔,上面記著晉王名下的莊田,比之前擴張了三倍,全是靠強買,逼遷得來的。還有八大商號替他代持產業,每年往藩府送的銀子,不下十萬兩。這些事,你家主子可曾向朝廷報備過?」

  李維棟當場張口結舌,半個字都答不上來。

  朱由檢不再看他,轉而對著全場的使者說:「今日召見你們,不是為了懲處誰,只是為了給個警示。你們回去之後,務必把話如實轉達。皇家血脈不可斷,但規矩也不可廢。順者得賞,逆者必誅。朕不願做那割袍斷義的人,可也絕容不下有人挑戰天子的權威。」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從今日起,各藩要是有整改的舉動,三個月內上報備案。逾期不改的,朝廷會派欽差逐一核查,到時候,」他冷笑了一聲,「別怪朕不留情面。」

  說完,他不再多話,起身離了御座,由王承恩引著,退回了東暖閣。

  此刻殿外的陽光正烈,照得琉璃瓦金光閃閃的。可留在殿裡的眾人,卻像掉進了冰窟窿里一般,一個個神色凝重,再沒了半分剛來時的輕慢。

  半個時辰之後,王承恩親自來到了西偏殿,召集了所有藩王的使者。

  「陛下口諭。」他站在堂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諸位使者,陛下有旨意示下:一,你們必須自行承認過往的不法行為;二,須承諾限期整改;三,願以在京宗室為保,若藩王拒不執行,在京宗室甘受連坐之罰。」

  小皇帝這不留情面的一手,讓眾宗室都吃驚不小,人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沒動。

  「怎麼?」王承恩冷笑了一聲,「莫非你們還想陽奉陰違嗎?告訴你們,每個人帶出去的文書,出宮前那都是要登記內容的。你們歸途的沿途,都會有巡卒暗中跟著。要是有夾帶密信或篡改聖意的,一經發現立斬不赦。」

  他揮了揮手,幾個記事房的小吏捧著紙筆上前,給每個人都發了一份空白的文書。

  終於,有人耐不住,先提筆寫了起來。

  李維棟咬著牙,寫了好半天,才雙手顫抖著把罪狀交了上去。王承恩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說:「還算老實。」

  之後,每位使者離宮的時候,隨身的物品都被查驗了一遍,帶出去的書信,也都一一記錄在冊。還有便裝的巡子,悄無聲息地跟著他們,一直跟到城門外十里地,才折返回來。

  傍晚的時候,乾清宮西暖閣里。

  朱由檢還在燈下批著奏章,案頭堆著幾份新遞上來的宗室名錄。王承恩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匯報說:「今日召見之後,已經有三位使者連夜修了書,準備明日一早就遞迴封地。安昌郡王也派人送來了謝恩的摺子,言辭很是懇切。其餘的人大多沒什麼動靜,可都按著要求寫下了承諾書,沒一個敢違抗旨意的。」

  「很好。」朱由檢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眉心,說:「他們現在怕的不是殺頭,是怕丟臉,是失勢,是怕被摘了帽子趕出宗譜。只要抓住了這點,就不怕他們不低頭。」

  「只是,」王承恩猶豫了一下,說:「晉藩那位使者,臨走前偷偷塞了張條子給一個宗室旁支,被巡子截下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給了朱由檢。

  朱由檢展開一看,上面寫著:「帝年少易制,暫忍一時,待秋高馬肥,自有變局。」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半天,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說:「看來,還有人覺得朕是軟柿子,能隨便捏隨便揉。」

  他把紙條湊到燭火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了灰燼,輕聲說:「記下這個人,等他回到封地,我們再給他送一份厚禮。」

  王承恩連忙低頭應了下來。

  朱由檢重新拿起硃筆,在一份宗室的奏摺上批了個准字,忽然開口問道:「京營那邊,最近可有什麼動靜?」

  王承恩頓了一下,隨即答道:「回陛下,京營指揮使昨日遞了請辭的摺子,稱病在家。兩個副將,奴婢已經按您之前的吩咐接觸過了,態度還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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