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異世跑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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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州,荊山。

  雪覆群峰,天地一色,唯余幾筆墨色松枝點破蒼茫。

  大雪剛過,日頭高掛卻未有多少熱氣。

  齊峰呼出一口哈氣,杵著探杖,每一步都陷進半尺深的雪裡,發出嘎吱聲。

  他抬頭張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雪白,感到一陣失落:

  「這麼大的白毛風,把老藥都捂死了,看勁氣,這次要絕收啊。」

  他身上的襖子早已被雪打透,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冰碴子掛在眉毛上,讓他看上去像個雪人。

  身後背著的竹樓里只有一兩根枯死的棒槌(山參),還沒有他巴掌大。

  根本沒個正經貨。

  這要放在前世,他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拿山的。

  不然他堂堂山爺(『領頭』的意思),都要被人笑話還不如個雛兒了。

  「再觀觀吧!山神爺,保佑我這靠山吃飯的吧,給您老磕頭了!」

  說罷,齊峰雙手合十,朝著山頭的方向拜了拜。

  隨後重新拿起探杖,一次次插入雪中,憑手感去感知雪下埋藏的東西。

  而且他專往那些背風的山坳,巨石腳下,老樹根旁的窩風處尋找。

  這些地方積雪相對較薄,且能為大貨提供庇護。

  俗話說:「向陽近水窩風處,背陰陡崖莫費工。」此時被他用的淋漓盡致。

  別看他眉眼還掛著雛氣,可行走坐臥、觀山拿貨,全是老把頭的章法,探棍一掂,儼然已是山神爺選定的拉棍人。

  跑山人冬季跑山,講究『觀、聽、探』,可不是拿個棍瞎戳,瞪著眼乾看。

  觀:是觀察雪面的細微起伏和裂紋;聽:是傾聽風掠過不同地形和植被的聲音;探:是感受探棍接觸到的東西。

  更別說在這麼厚的積雪下,觀和聽已是無用,只能探。

  若是沒有足夠的經驗,別說齊峰框裡的兩根棒槌,怕是連個正經藥材也難以找到。

  又忙活半天,齊峰又凍又餓,無奈只能清掃出一片空地,坐下休整。

  從竹筐里拿出嚼咕(泛指所有耐嚼的食物),就著自己釀的燒刀子吃了起來。

  「怪不得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現在看來是真挺難。」

  齊峰本以為自己前世過的已經挺艱難了,沒想到轉世過來還能更艱難,也是體會了一把由奢入儉。

  「啊,我想吃白米飯就紅燒肉、豬肉燉粉條、鍋包肉......一口下去全是滿足感。」

  齊峰可勁回想,根著脖子可勁往下咽。

  用五穀雜糧烙出來的干餅子,咬咬不動,咽咽不下。

  要熱量沒熱量,要碳水沒碳水,頂多就是能讓你不餓。

  他感覺吃這玩意消耗的熱量比吃下它補的都多。

  想吃肉,他還打不過這個世界的動物。

  初來乍到時,他想上山打個野食,開開葷,不料卻見那山跳子(兔子)後腿一蹬,地上直接陷了個窟窿,眨眼就沒影了。

  他這才明白,這世界的動物,許不都是凡物,就再也不敢起打獵的念頭。

  至於大米白面?

  那得是州城府郡里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才能享受得起。

  「嘿,真是樹往高處長,人往利邊行。跳出了這火坑,才好奔自個的前程,也才能嚼穀不斷,碗裡碰見油水。」

  齊峰用兩個餅子墊吧墊吧,燒刀子也讓身子暖和了起來。

  便站起身,繼續找山貨。

  該說不說,這具身子骨還挺硬朗,不至於走兩步就喘。

  背靠著荊山,他還有一身跑山的本領,勉強也能活下去。

  他在這個世界生存的這些年,也算是大概摸清了安身的地方。

  山名荊山,山腳下有一個縣,名『首陽縣』。

  占著兩個山頭,其內住有十萬餘戶人家,還有山隱草市、萬草金堂、快當行,這些地方可以將跑來的山貨換成糧食,也算是有了個謀生的生路。

  原身之前就在山隱草市里做便工,勉強能混個溫飽。

  自從齊峰來了之後,便辭去了工作,獨自上山跑貨,開始自立更生,將跑來的貨拿去草市上賣。

  「命賤,業卑,身困於此。」

  「離了草市,便是死路。」

  齊峰搖搖頭,很清楚當下的處境。

  他杵著杖,望著眼前的雪幕,心裡那點關於紅燒肉的熱氣,也徹底涼了下去。

  想在這山里討生活,光扛得住風雪還不夠,更得扛得住「規矩」。

  草市那地方,可不是誰都能穩穩立住腳的。

  他這幾個月能在那兒支應開,全仗著前期運氣好,摸到了幾株像樣的棒槌,這才勉強擠了進去,有個能「快當」出手山貨的地界。

  若每回都像這次一般,連著幾天摸不著像樣的大貨,交不上攤位的抽成,還有那即將徵收的炭敬,那下一場雪落下之前,他那勉強棲身的犄角旮旯,就得換了主。

  那時,他便成了這首陽縣裡最不值錢的「閒人」。

  首陽縣立著條鐵打的規矩,他自打穿來,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那就是絕對不養閒人。

  失了草市的攤位,便是觸了規矩。

  下場如何,他在這縣裡見過太多。

  那些凍斃於街角的「路倒」,多半就是這般淪落下來的。

  他記得剛來草市時,有個靠著牆根曬太陽的老人,眯著昏花的老眼跟他念叨過:「娃娃,咱們這兒,歸荊州管,荊州上頭,還有龍庭哩...龍庭的老爺們,把天下人分得門兒清。」

  仙籍、官籍、貴籍。那是雲彩頂上的人,他齊峰踮起腳也望不見影。

  往下,便是這紅塵里的六戶:匠、商、農、賤、奴、役。

  三籍六戶,合稱九等。

  像他這樣的人,無田無地,以山為家,依著山貨討一口吃食,在這九等序列里,連個正經名分都難尋。

  若硬要歸類,大抵是貼著農的邊兒,卻又比有地的農戶更賤上幾分,常被官家胥吏隨手劃入「役戶」或是那更不堪的「賤戶」里。

  據說,還有些地方。

  像他們這些靠山吃山的,連想進去歇腳都難,更別提與城裡人家通婚結親了。

  跑山人,說是百業里的一業,實則飄萍無根,位於那營生鄙視鏈的最末梢,也就比那簽了死契的「奴戶」、服著苦役的「役戶」,稍強那麼一絲半毫。

  「靠山生活的,當然遠不如地里刨食的農夫。」齊峰撇了撇嘴,冰碴子從眉梢簌簌落下。

  畢竟土地才是扎紮實實的產業,春種秋收,能養得活一方人口。

  而他們這些跑山打獵的,今日飽明日飢,漂泊無依,又豈能受待見?

  掙個溫飽,脫了這身賤皮,再買間能遮風擋雨的宅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這麼一想,哪方天地的底層,所念所盼,骨子裡好像都差不多。

  無非是吃喝不愁,混個周身圓潤的體面,以及買房置地。

  念頭轉回現實,寒風一激,他猛地打了個哆嗦。

  所有遠景都得給眼前的生死讓路。

  當前最緊要的,還是弄些好「貨」,熬過這殺人的秋冬!

  對於跑山人而言,每年過冬都是一道關乎性命的鬼門關。

  不說那早已被雪打透的破襖,只說若沒錢換那救命的木炭、柴火、米糧,就足以在某個雪夜,悄無聲息地凍成一具路倒。

  像他這樣在九等序列里掙扎的賤戶,想學著那些雲彩頂上的人物般,安然歇上幾個月,無異於痴人說夢。

  腳下的荊山,眼前的雪,身後的草市規矩,無一不在逼著他,只能向前,不能停歇。

  日頭在雪幕後悄然西移,天色轉為青灰。

  借著最後的天光,他又尋了幾處背風的窩子,探杖在雪下反覆試探,指尖都凍得麻木,最終也只得了兩三株細瘦不堪的小棒槌,連筐底都鋪不滿。

  「可恨山神爺不賞飯!待俺將來有了本事,若再尋不見大貨,便開了這山!非把荊山掏個底兒掉不可!」

  這狠話在嘴邊滾了幾滾,最終還是和著冰冷的空氣咽了回去。

  他轉身,朝著來路的下山方向行去。


  天快黑了,雪夜裡的荊山是真正的鬼門關,若撞上餓急了的大蟲,莫說他這幾根不成器的棒槌,便是框裡真有大貨,也沒命去享了。

  「連著空了兩天,這跑山的技藝,何時才是個頭...」

  他停下腳步,用力搓了搓凍得僵硬的臉,直到皮膚泛起一絲刺痛,才勉強振作起一絲精神:「能再堅持幾日,許就時來運轉了。下次...下次必中個大貨!」

  這話與其說是期盼,不如說是咒語,是吊著性命不往下墜的最後一口心氣。

  視野微微晃動,如同平靜的湖面漾起漣漪。

  旋即,幾行虛幻的墨色字跡,悄無聲息地在他眼前暈染開來,古樸沉靜,與這蒼茫雪境融合:

  ......

  【技能:跑山】

  【經驗:985/1000(精通)】

  【效果:看雲知雨,聞風辨獸,一兩日內可尋大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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