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紫霞的轉移
城市另一端。
一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舊居民樓，外牆的白色瓷磚早已泛黃脫落，露出斑駁的水泥底色。樓道的聲控燈時亮時滅，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煤煙氣息。三樓最東側的住戶門緊閉著，門牌號已經鏽蝕得看不清數字。
門內，是另一番景象。
地下室。
準確說，是這戶人家私自向下挖掘、改造出的一個約二十平米的空間。牆壁用粗糙的水泥抹平，地面鋪著廉價的灰色地膠，天花板很低，只有兩米二左右，幾根裸露的管道橫穿而過，表面凝結著水珠，偶爾滴落，在地膠上發出「嗒」的輕響。
一盞節能燈懸掛在房間中央，發出冷白色的光。
紫霞坐在一張簡易摺疊桌前。
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幾乎透明，能隱約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呼吸很輕，但每一次吸氣都顯得費力，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她的身形，在燈光下確實有些透明。
不是完全的透明，而是像蒙上了一層薄霧，邊緣輪廓有些模糊，仿佛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這是本源仙力過度消耗、瀕臨枯竭的徵兆。萬年的等待，本就讓她所剩無幾的仙力不斷流逝，而最近為了躲避追捕、轉移數據、銷毀痕跡，她不得不頻繁動用最後的本源。
桌上，一台銀灰色的可攜式終端屏幕亮著。
紫霞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動作很慢，帶著明顯的疲憊，但依舊精準。屏幕上，複雜的代碼和數據流快速滾動，最後定格在一個簡潔的界面——那是她與孫悟空約定的、通過城市公共信息板系統傳遞暗號的接收端。
一條新信息。
發送時間：四十七分鐘前。
發送位置：平安路與希望街交叉口，劉記超市旁公共信息板。
內容是一串看似亂碼的字符，但紫霞只看了一眼，眼中就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
「平安抵達，等待匯合。舊港區三號碼頭工業園，地下靈能節點，有碎片反應，但伴有強烈混亂生命信號與敵對意識。危險。儘快聯繫。——孫」
他平安。
他找到了下一塊碎片的線索。
但……
紫霞的眉頭鎖緊了。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在胸腔里轉了一圈，帶著冰涼的刺痛感。本源消耗帶來的虛弱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她眼前微微發黑。她閉上眼，緩了幾秒，再睜開時，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
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不能。
她快速操作終端，關閉暗號接收界面，調出另一個加密程序。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輸入一串長達三十二位的密鑰。屏幕閃爍，進入一個界面風格截然不同的系統——深網接入埠。
背景是深沉的暗紅色，數據流以詭異的弧度流動，像是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她在搜索欄輸入「三號碼頭工業園」。
回車。
大量信息瞬間彈出。
紫霞快速瀏覽。
首先是公開信息——二十年前的新聞報導摘要。
「東海市舊港區三號碼頭工業園發生嚴重化學泄漏事故，已全面封鎖……」
「事故造成十七名工人死亡，三十四人重傷，周邊三公里居民緊急疏散……」
「專家稱泄漏物質為新型工業催化劑『靈能催化劑-7型』，具有強輻射性與生物誘變性……」
「事故原因仍在調查，涉事企業『深藍化工』已破產清算……」
「官方公告：三號碼頭工業園及周邊兩公里範圍為永久封鎖區，禁止任何人員進入，違者將承擔法律責任……」
公開信息到此為止。
但紫霞知道，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化學泄漏。
她調出深網中的加密檔案，這些檔案來自一些民間異能者組織、獨立調查記者、甚至是從「天羅」內部流出的殘缺報告。
檔案編號：DL-7-事故真相（部分復原）。
「……事故發生時，監測到異常靈能波動峰值，達到A級標準……」
「……現場出現無法解釋的空間扭曲現象，部分區域時間流速異常……」
「……倖存者口述：看到『發光的影子』、『會移動的金屬』、『牆壁里伸出觸手』……」
「……事故後三個月，封鎖區周邊陸續出現動物變異案例：體型增大、攻擊性增強、部分器官異化……」
「……民間異能者組織『探秘者』曾於事故後第二年嘗試潛入，六人小隊僅一人返回，精神崩潰，反覆念叨『它在吃人』、『牆是活的』……」
「……『天羅』內部評估：三號碼頭工業園地下存在穩定的靈能異常節點，節點能量輻射導致局部現實規則扭曲，並催生出大量變異生物。節點核心疑似存在高濃度『神性殘留物』或『概念錨點』。危險等級：S（極度危險，建議永久封存）……」
S級危險區域。
紫霞的心沉了下去。
孫悟空要去的地方，是這種地方。
而且，碎片就在那裡——地下靈能異常節點的核心。
她繼續翻看深網情報。
最近三個月的情報匯總。
有幾條零星的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用戶『暗鴉』：舊港區碼頭附近，夜間有不明身份人員活動，疑似進行某種儀式或召喚，目擊者稱看到『紫色火焰』和『蠍子紋身』……」
「用戶『老刀』：三號碼頭封鎖線外圍，上周發現三具屍體，屍體呈現乾癟狀態，皮膚呈紫黑色，疑似中毒。屍體附近有破損的黑色斗篷，斗篷內側繡有『破碎之壁』符號……」
「用戶『情報販子A』：破壁會近期在東海市活動頻繁，目標可能與舊港區某『古代遺物』有關。帶隊者代號『毒蠍』，能力為『劇毒操控』與『陰影穿梭』，性格殘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破壁會。
毒蠍。
紫霞的指尖在「毒蠍」這個名字上停頓了一下。
她聽說過這個名號。在深網的情報圈裡，「毒蠍」是破壁會激進派的頭目之一，手段狠辣，擅長用毒和暗殺，死在她手上的異能者和普通人不計其數。她信奉的是最極端的「破壁」理念——不惜一切代價打破現有秩序，哪怕毀滅世界也在所不惜。
如果破壁會也在打三號碼頭工業園的主意……
如果他們的目標，也是那裡的「古代遺物」……
那麼孫悟空要面對的，就不只是園區內的變異生物和規則扭曲，還有這群瘋狂的極端分子。
「破壁會……毒蠍……」
紫霞喃喃道，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壓抑的憂慮。
她必須儘快和孫悟空匯合。
必須把所有這些情報告訴他。
必須制定一個周密的計劃。
但是……
紫霞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透明的手指。
她的狀態太差了。
本源消耗讓她連維持形體穩定都有些困難，更別說動用仙力戰鬥或進行高強度行動。從這棟樓走到平安路十字路口，對她來說都是一次艱難的考驗。而且，這一路上，很可能還有「天羅」的巡邏隊，有「秩序維護者」布下的眼線，有深空科技的監控無人機。
她一個人，很難安全抵達匯合點。
就算抵達了，以她現在的狀態，不僅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孫悟空的拖累。
需要幫手。
需要能夠信任的、有能力提供幫助的幫手。
紫霞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
彌勒？不行，他行蹤不定，聯繫不上。
楊戩？他立場不明，而且很可能也在「天羅」的監控名單上。
敖廣？他是地頭蛇，但太過圓滑，未必會為了她冒這麼大風險。
白晶晶？她行蹤詭秘，而且對孫悟空的態度複雜，未必可靠。
一個個名字被排除。
最後，定格在一個年輕的面孔上。
李雲心。
她曾經的學生。
三年前，紫霞以「南天門空間站特邀顧問」的身份，在東海大學天體物理系做過一個學期的客座教授。李雲心是那一屆最出色的學生，沒有之一。那個女孩對宇宙、對能量、對未知有著近乎痴迷的好奇心和恐怖的理解力。紫霞講的很多前沿理論，甚至是一些摻雜了神話時代能量認知的「非標準模型」，其他學生聽得雲裡霧裡，只有李雲心，眼睛亮得驚人，課後追著她問各種問題，有些問題甚至讓紫霞都感到驚訝。
後來，紫霞離開學校，但和李雲心一直保持著聯繫。她知道這個女孩畢業後進入了「靈能研究所」——名義上是研究異能現象的科學機構，實際上背後也有各方勢力滲透，但至少提供了一個相對純粹的研究環境。李雲心在研究所里並不安分，她私下進行著許多獨立研究，有些研究課題甚至觸及了「火牆」、「神性碎片」等禁忌領域。
最重要的是，紫霞了解李雲心的為人。
那個女孩，心中有一團火。
對真理的追求，對不公的憤怒，對「被掩蓋的真相」的執著。
她或許年輕，或許經驗不足，但她聰明，有技術，而且……心懷正義。
紫霞相信她。
至少，在眼下這個孤立無援的時刻，李雲心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提供幫助的人。
她不再猶豫。
關閉深網界面，調出另一個加密通訊程序。
這個程序是她自己編寫的，基於一種古老的仙術符文與現代量子加密技術結合，理論上可以繞過目前地球上絕大多數監控系統。但代價是消耗巨大——每使用一次，都會加速她本源的流逝。
紫霞咬了咬下唇。
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嘴唇，被咬出一排淺淺的牙印。
她輸入李雲心的私人通訊碼。
點擊呼叫。
等待。
「嘟……嘟……」
通訊接通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地下室里迴蕩。
每一聲，都像敲在紫霞的心上。
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餵？」
通訊接通了。
一個年輕的女聲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一絲警惕：「哪位？這個頻道是私人加密頻道，你怎麼知道……」
「雲心，是我。」紫霞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但依舊保持著平靜。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紫、紫霞老師？！是您？！您……您還好嗎？我聽說南天門空間站出了事，您失聯了，我一直在找您！天羅的人還來研究所問過話，但我什麼都沒說！老師，您現在在哪裡？安全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
紫霞甚至能想像出通訊那頭，李雲心從床上彈起來，抓著通訊器，眼睛瞪得圓圓的樣子。
她心裡微微一暖。
「我暫時安全。」紫霞說，語氣儘量放得平緩，「雲心，我需要你的幫助。」
「您說！」李雲心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需要一些東西。」紫霞快速列出清單，「高效止血劑、骨骼修復凝膠、高能量營養針劑、可攜式靈能探測器（最好是能探測神性波動的型號）、兩套輕便防護服（要能一定程度上抵抗靈能污染和物理衝擊）、三套加密短程通訊器、還有……一些現金。」
通訊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老師……您受傷了？還是……您要和誰去什麼地方？這些東西……尤其是靈能探測器和防護服，研究所管控很嚴，我私下做的那些原型機倒是可以，但性能不穩定。現金我有一點，但不多……您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紫霞說，「另外，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下『三號碼頭工業園』周邊的實時監控畫面——不是官方的，是深網裡能搞到的那些私人攝像頭或者無人機偷拍畫面。還有，調取最近一周那個區域的靈能波動監測數據，任何來源的都可以。」
「三號碼頭……」李雲心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忌憚，「老師，那裡是禁區……S級危險區域。您要去那裡？和誰？去做什麼？」
紫霞沉默了一下。
她在權衡。
要不要告訴李雲心真相？
告訴她，自己要去見的人，是傳說中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告訴她，他們要去找的，是金箍棒的碎片？
告訴她，這個世界是一個囚籠，而他們想要打破它？
信息量太大，太危險。
知道得越多，對李雲心來說就越危險。
但如果不告訴她部分真相，她又如何能理解這件事的緊迫性和重要性？又如何能全心全意地提供幫助？
「雲心。」紫霞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李雲心從未聽過的沉重，「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可能會顛覆你的認知，也可能會給你帶來巨大的危險。你可以選擇不聽，我依然感謝你願意提供剛才那些幫助。」
通訊那頭安靜了。
只有細微的電流雜音。
幾秒鐘後，李雲心的聲音傳來，比剛才更加堅定：「老師，您說吧。我從三年前聽您講課開始，就知道這個世界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靈能、異能、那些無法解釋的現象……還有研究所里那些遮遮掩掩的數據、被塗黑的檔案……我一直想知道真相。如果這真相很危險，那我更要知道。我不想活在謊言裡。」
紫霞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要去見一個人。」她說，「一個很重要的人。他正在被『天羅』錯誤地追捕。我們需要去三號碼頭工業園，取回一件……對他至關重要的東西。那件東西，很可能關係到一些被掩蓋的、關於這個世界本質的秘密。」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那個人，很強。但他現在受了傷。我需要你的幫助，讓我們能安全匯合，做好準備，然後進入工業園。這件事很危險，非常危險。我們可能會死在那裡。所以，雲心，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確定要參與進來嗎？」
沒有猶豫。
李雲心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我確定。」她說，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顧一切的熾熱，「老師，告訴我匯合地點和時間。東西我會儘快準備好。監控數據和靈能波動數據，我馬上開始查。還有……我能見見他嗎？那個很重要的人？」
紫霞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讓她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生氣。
「你會見到他的。」她說，「平安路與希望街交叉口，劉記超市旁邊。儘快。注意安全，避開所有可能的監控和眼線。」
「明白！」李雲心的聲音充滿了幹勁，「老師，您也保重！我很快就到！」
通訊切斷。
地下室里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節能燈發出的「嗡嗡」電流聲，和管道上水珠滴落的「嗒嗒」聲。
紫霞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息在空中凝成一片淡淡的白霧，然後慢慢消散。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本源消耗帶來的空虛感，像是一個黑洞，在體內不斷吞噬著她的生命力。視線又開始模糊，邊緣泛起黑暈。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不能睡。
至少現在不能。
她強撐著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
桌面上，除了終端，還有幾樣東西需要處理。
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色金屬盒——裡面是她從南天門空間站帶出來的部分核心數據存儲晶片。她已經將數據加密後上傳到了深網中幾個分散的匿名伺服器，並設置了觸髮式銷毀協議。現在，這個金屬盒本身需要物理銷毀。
她拿起金屬盒，走到房間角落。
那裡有一個老式的鐵皮垃圾桶，桶底鋪著一層灰色的粉末——那是她特製的化學銷毀劑，接觸金屬和矽基晶片會產生劇烈反應，徹底破壞其物理結構。
紫霞將金屬盒扔進垃圾桶。
「嗤——」
一陣刺鼻的白煙立刻升起，伴隨著輕微的「噼啪」聲。銀色金屬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扭曲、融化，最後化為一灘粘稠的黑色殘渣。
銷毀完成。
她又走回桌邊，拿起終端。
終端本身也經過特殊處理，一旦檢測到非法入侵或長時間未操作，會自動觸發底層格式化並燒毀主板。但為了保險起見……
紫霞按下終端側面的一個隱蔽按鈕。
「滴。」
一聲輕響。
終端屏幕暗了下去，然後內部傳來極其輕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咔嚓」聲。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從散熱孔飄出。
物理銷毀完成。
現在，她在這個臨時安全屋裡留下的痕跡，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除了她自己。
紫霞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面布滿灰塵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
蒼白，透明，憔悴。
眼神卻依舊清澈，深處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
觸感冰涼。
「再堅持一下。」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就快見到他了。」
然後，她轉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那是一扇隱藏在老舊衣櫃後面的暗門。
推開衣櫃，露出後面鏽跡斑斑的鐵門。紫霞用力拉開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外，是向上的樓梯。
狹窄，陡峭，沒有燈。
只有從樓梯上方門縫裡透進來的、樓道聲控燈偶爾亮起時的微弱光線。
紫霞深吸一口氣，開始向上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本源消耗讓她的身體輕飄飄的，仿佛隨時會飄起來，又像是灌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汗水再次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樓梯的水泥台階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她爬得很慢。
中途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兩次，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喘息。
耳朵里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像是要衝破胸腔。眼前一陣陣發黑，視野邊緣不斷收縮。
不能倒在這裡。
倒在這裡，就前功盡棄了。
她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刺激自己繼續向上。
終於，爬到了頂端。
又是一扇門。
這扇門看起來普通得多，是一扇老舊的木門，漆皮剝落，門把手鏽蝕。
紫霞握住門把手，冰涼的觸感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輕輕拉開門。
外面，是居民樓三樓的走廊。
聲控燈沒有亮，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城市夜晚的霓虹燈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各家各戶傳來的氣味——炒菜的油煙味、洗衣粉的清香、還有不知哪家傳來的、淡淡的中藥味。
人間煙火氣。
紫霞靠在門框上，緩了幾口氣。
然後，她走出暗門，反手將門輕輕關上。
衣櫃自動滑回原位，擋住了暗門。
從外面看，這裡只是一面普通的牆壁，和一個老舊得沒人會多看一眼的衣櫃。
紫霞整理了一下身上深色的風衣——這是她之前準備好的，寬鬆，不起眼，能遮住身形。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頂黑色的鴨舌帽，戴在頭上，壓低帽檐。
然後，她走向樓梯。
下樓。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
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走出居民樓。
夜風撲面而來。
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汽車尾氣的微嗆、遠處夜市飄來的食物香氣、還有綠化帶里植物散發的淡淡青草味。
紫霞抬起頭，看向東北方向的夜空。
那裡，舊港區的方向，天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紅色，看不到星星。
三號碼頭工業園。
S級禁區。
碎片。
變異生物。
規則扭曲。
破壁會。
毒蠍。
還有……受傷的孫悟空。
所有信息在腦海中交織，形成一張複雜而危險的網。
而她，必須穿過這張網，找到他，和他並肩。
紫霞收回目光，邁開腳步，走向街道。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像一滴水，匯入黑色的河流。
一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舊居民樓，外牆的白色瓷磚早已泛黃脫落，露出斑駁的水泥底色。樓道的聲控燈時亮時滅，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煤煙氣息。三樓最東側的住戶門緊閉著，門牌號已經鏽蝕得看不清數字。
門內，是另一番景象。
地下室。
準確說，是這戶人家私自向下挖掘、改造出的一個約二十平米的空間。牆壁用粗糙的水泥抹平，地面鋪著廉價的灰色地膠，天花板很低，只有兩米二左右，幾根裸露的管道橫穿而過，表面凝結著水珠，偶爾滴落，在地膠上發出「嗒」的輕響。
一盞節能燈懸掛在房間中央，發出冷白色的光。
紫霞坐在一張簡易摺疊桌前。
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幾乎透明，能隱約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呼吸很輕，但每一次吸氣都顯得費力，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她的身形，在燈光下確實有些透明。
不是完全的透明，而是像蒙上了一層薄霧，邊緣輪廓有些模糊，仿佛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這是本源仙力過度消耗、瀕臨枯竭的徵兆。萬年的等待，本就讓她所剩無幾的仙力不斷流逝，而最近為了躲避追捕、轉移數據、銷毀痕跡，她不得不頻繁動用最後的本源。
桌上，一台銀灰色的可攜式終端屏幕亮著。
紫霞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動作很慢，帶著明顯的疲憊，但依舊精準。屏幕上，複雜的代碼和數據流快速滾動，最後定格在一個簡潔的界面——那是她與孫悟空約定的、通過城市公共信息板系統傳遞暗號的接收端。
一條新信息。
發送時間：四十七分鐘前。
發送位置：平安路與希望街交叉口，劉記超市旁公共信息板。
內容是一串看似亂碼的字符，但紫霞只看了一眼，眼中就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
「平安抵達，等待匯合。舊港區三號碼頭工業園，地下靈能節點，有碎片反應，但伴有強烈混亂生命信號與敵對意識。危險。儘快聯繫。——孫」
他平安。
他找到了下一塊碎片的線索。
但……
紫霞的眉頭鎖緊了。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在胸腔里轉了一圈，帶著冰涼的刺痛感。本源消耗帶來的虛弱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她眼前微微發黑。她閉上眼，緩了幾秒，再睜開時，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
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不能。
她快速操作終端，關閉暗號接收界面，調出另一個加密程序。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輸入一串長達三十二位的密鑰。屏幕閃爍，進入一個界面風格截然不同的系統——深網接入埠。
背景是深沉的暗紅色，數據流以詭異的弧度流動，像是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她在搜索欄輸入「三號碼頭工業園」。
回車。
大量信息瞬間彈出。
紫霞快速瀏覽。
首先是公開信息——二十年前的新聞報導摘要。
「東海市舊港區三號碼頭工業園發生嚴重化學泄漏事故，已全面封鎖……」
「事故造成十七名工人死亡，三十四人重傷，周邊三公里居民緊急疏散……」
「專家稱泄漏物質為新型工業催化劑『靈能催化劑-7型』，具有強輻射性與生物誘變性……」
「事故原因仍在調查，涉事企業『深藍化工』已破產清算……」
「官方公告：三號碼頭工業園及周邊兩公里範圍為永久封鎖區，禁止任何人員進入，違者將承擔法律責任……」
公開信息到此為止。
但紫霞知道，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化學泄漏。
她調出深網中的加密檔案，這些檔案來自一些民間異能者組織、獨立調查記者、甚至是從「天羅」內部流出的殘缺報告。
檔案編號：DL-7-事故真相（部分復原）。
「……事故發生時，監測到異常靈能波動峰值，達到A級標準……」
「……現場出現無法解釋的空間扭曲現象，部分區域時間流速異常……」
「……倖存者口述：看到『發光的影子』、『會移動的金屬』、『牆壁里伸出觸手』……」
「……事故後三個月，封鎖區周邊陸續出現動物變異案例：體型增大、攻擊性增強、部分器官異化……」
「……民間異能者組織『探秘者』曾於事故後第二年嘗試潛入，六人小隊僅一人返回，精神崩潰，反覆念叨『它在吃人』、『牆是活的』……」
「……『天羅』內部評估：三號碼頭工業園地下存在穩定的靈能異常節點，節點能量輻射導致局部現實規則扭曲，並催生出大量變異生物。節點核心疑似存在高濃度『神性殘留物』或『概念錨點』。危險等級：S（極度危險，建議永久封存）……」
S級危險區域。
紫霞的心沉了下去。
孫悟空要去的地方，是這種地方。
而且，碎片就在那裡——地下靈能異常節點的核心。
她繼續翻看深網情報。
最近三個月的情報匯總。
有幾條零星的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用戶『暗鴉』：舊港區碼頭附近，夜間有不明身份人員活動，疑似進行某種儀式或召喚，目擊者稱看到『紫色火焰』和『蠍子紋身』……」
「用戶『老刀』：三號碼頭封鎖線外圍，上周發現三具屍體，屍體呈現乾癟狀態，皮膚呈紫黑色，疑似中毒。屍體附近有破損的黑色斗篷，斗篷內側繡有『破碎之壁』符號……」
「用戶『情報販子A』：破壁會近期在東海市活動頻繁，目標可能與舊港區某『古代遺物』有關。帶隊者代號『毒蠍』，能力為『劇毒操控』與『陰影穿梭』，性格殘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破壁會。
毒蠍。
紫霞的指尖在「毒蠍」這個名字上停頓了一下。
她聽說過這個名號。在深網的情報圈裡，「毒蠍」是破壁會激進派的頭目之一，手段狠辣，擅長用毒和暗殺，死在她手上的異能者和普通人不計其數。她信奉的是最極端的「破壁」理念——不惜一切代價打破現有秩序，哪怕毀滅世界也在所不惜。
如果破壁會也在打三號碼頭工業園的主意……
如果他們的目標，也是那裡的「古代遺物」……
那麼孫悟空要面對的，就不只是園區內的變異生物和規則扭曲，還有這群瘋狂的極端分子。
「破壁會……毒蠍……」
紫霞喃喃道，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壓抑的憂慮。
她必須儘快和孫悟空匯合。
必須把所有這些情報告訴他。
必須制定一個周密的計劃。
但是……
紫霞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透明的手指。
她的狀態太差了。
本源消耗讓她連維持形體穩定都有些困難，更別說動用仙力戰鬥或進行高強度行動。從這棟樓走到平安路十字路口，對她來說都是一次艱難的考驗。而且，這一路上，很可能還有「天羅」的巡邏隊，有「秩序維護者」布下的眼線，有深空科技的監控無人機。
她一個人，很難安全抵達匯合點。
就算抵達了，以她現在的狀態，不僅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孫悟空的拖累。
需要幫手。
需要能夠信任的、有能力提供幫助的幫手。
紫霞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
彌勒？不行，他行蹤不定，聯繫不上。
楊戩？他立場不明，而且很可能也在「天羅」的監控名單上。
敖廣？他是地頭蛇，但太過圓滑，未必會為了她冒這麼大風險。
白晶晶？她行蹤詭秘，而且對孫悟空的態度複雜，未必可靠。
一個個名字被排除。
最後，定格在一個年輕的面孔上。
李雲心。
她曾經的學生。
三年前，紫霞以「南天門空間站特邀顧問」的身份，在東海大學天體物理系做過一個學期的客座教授。李雲心是那一屆最出色的學生，沒有之一。那個女孩對宇宙、對能量、對未知有著近乎痴迷的好奇心和恐怖的理解力。紫霞講的很多前沿理論，甚至是一些摻雜了神話時代能量認知的「非標準模型」，其他學生聽得雲裡霧裡，只有李雲心，眼睛亮得驚人，課後追著她問各種問題，有些問題甚至讓紫霞都感到驚訝。
後來，紫霞離開學校，但和李雲心一直保持著聯繫。她知道這個女孩畢業後進入了「靈能研究所」——名義上是研究異能現象的科學機構，實際上背後也有各方勢力滲透，但至少提供了一個相對純粹的研究環境。李雲心在研究所里並不安分，她私下進行著許多獨立研究，有些研究課題甚至觸及了「火牆」、「神性碎片」等禁忌領域。
最重要的是，紫霞了解李雲心的為人。
那個女孩，心中有一團火。
對真理的追求，對不公的憤怒，對「被掩蓋的真相」的執著。
她或許年輕，或許經驗不足，但她聰明，有技術，而且……心懷正義。
紫霞相信她。
至少，在眼下這個孤立無援的時刻，李雲心是她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提供幫助的人。
她不再猶豫。
關閉深網界面，調出另一個加密通訊程序。
這個程序是她自己編寫的，基於一種古老的仙術符文與現代量子加密技術結合，理論上可以繞過目前地球上絕大多數監控系統。但代價是消耗巨大——每使用一次，都會加速她本源的流逝。
紫霞咬了咬下唇。
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嘴唇，被咬出一排淺淺的牙印。
她輸入李雲心的私人通訊碼。
點擊呼叫。
等待。
「嘟……嘟……」
通訊接通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地下室里迴蕩。
每一聲，都像敲在紫霞的心上。
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餵？」
通訊接通了。
一個年輕的女聲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一絲警惕：「哪位？這個頻道是私人加密頻道，你怎麼知道……」
「雲心，是我。」紫霞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但依舊保持著平靜。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紫、紫霞老師？！是您？！您……您還好嗎？我聽說南天門空間站出了事，您失聯了，我一直在找您！天羅的人還來研究所問過話，但我什麼都沒說！老師，您現在在哪裡？安全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
紫霞甚至能想像出通訊那頭，李雲心從床上彈起來，抓著通訊器，眼睛瞪得圓圓的樣子。
她心裡微微一暖。
「我暫時安全。」紫霞說，語氣儘量放得平緩，「雲心，我需要你的幫助。」
「您說！」李雲心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需要一些東西。」紫霞快速列出清單，「高效止血劑、骨骼修復凝膠、高能量營養針劑、可攜式靈能探測器（最好是能探測神性波動的型號）、兩套輕便防護服（要能一定程度上抵抗靈能污染和物理衝擊）、三套加密短程通訊器、還有……一些現金。」
通訊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老師……您受傷了？還是……您要和誰去什麼地方？這些東西……尤其是靈能探測器和防護服，研究所管控很嚴，我私下做的那些原型機倒是可以，但性能不穩定。現金我有一點，但不多……您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紫霞說，「另外，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下『三號碼頭工業園』周邊的實時監控畫面——不是官方的，是深網裡能搞到的那些私人攝像頭或者無人機偷拍畫面。還有，調取最近一周那個區域的靈能波動監測數據，任何來源的都可以。」
「三號碼頭……」李雲心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忌憚，「老師，那裡是禁區……S級危險區域。您要去那裡？和誰？去做什麼？」
紫霞沉默了一下。
她在權衡。
要不要告訴李雲心真相？
告訴她，自己要去見的人，是傳說中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告訴她，他們要去找的，是金箍棒的碎片？
告訴她，這個世界是一個囚籠，而他們想要打破它？
信息量太大，太危險。
知道得越多，對李雲心來說就越危險。
但如果不告訴她部分真相，她又如何能理解這件事的緊迫性和重要性？又如何能全心全意地提供幫助？
「雲心。」紫霞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李雲心從未聽過的沉重，「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可能會顛覆你的認知，也可能會給你帶來巨大的危險。你可以選擇不聽，我依然感謝你願意提供剛才那些幫助。」
通訊那頭安靜了。
只有細微的電流雜音。
幾秒鐘後，李雲心的聲音傳來，比剛才更加堅定：「老師，您說吧。我從三年前聽您講課開始，就知道這個世界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靈能、異能、那些無法解釋的現象……還有研究所里那些遮遮掩掩的數據、被塗黑的檔案……我一直想知道真相。如果這真相很危險，那我更要知道。我不想活在謊言裡。」
紫霞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要去見一個人。」她說，「一個很重要的人。他正在被『天羅』錯誤地追捕。我們需要去三號碼頭工業園，取回一件……對他至關重要的東西。那件東西，很可能關係到一些被掩蓋的、關於這個世界本質的秘密。」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那個人，很強。但他現在受了傷。我需要你的幫助，讓我們能安全匯合，做好準備，然後進入工業園。這件事很危險，非常危險。我們可能會死在那裡。所以，雲心，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確定要參與進來嗎？」
沒有猶豫。
李雲心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我確定。」她說，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顧一切的熾熱，「老師，告訴我匯合地點和時間。東西我會儘快準備好。監控數據和靈能波動數據，我馬上開始查。還有……我能見見他嗎？那個很重要的人？」
紫霞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讓她蒼白的臉上，多了一絲生氣。
「你會見到他的。」她說，「平安路與希望街交叉口，劉記超市旁邊。儘快。注意安全，避開所有可能的監控和眼線。」
「明白！」李雲心的聲音充滿了幹勁，「老師，您也保重！我很快就到！」
通訊切斷。
地下室里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節能燈發出的「嗡嗡」電流聲，和管道上水珠滴落的「嗒嗒」聲。
紫霞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息在空中凝成一片淡淡的白霧，然後慢慢消散。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本源消耗帶來的空虛感，像是一個黑洞，在體內不斷吞噬著她的生命力。視線又開始模糊，邊緣泛起黑暈。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不能睡。
至少現在不能。
她強撐著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
桌面上，除了終端，還有幾樣東西需要處理。
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色金屬盒——裡面是她從南天門空間站帶出來的部分核心數據存儲晶片。她已經將數據加密後上傳到了深網中幾個分散的匿名伺服器，並設置了觸髮式銷毀協議。現在，這個金屬盒本身需要物理銷毀。
她拿起金屬盒，走到房間角落。
那裡有一個老式的鐵皮垃圾桶，桶底鋪著一層灰色的粉末——那是她特製的化學銷毀劑，接觸金屬和矽基晶片會產生劇烈反應，徹底破壞其物理結構。
紫霞將金屬盒扔進垃圾桶。
「嗤——」
一陣刺鼻的白煙立刻升起，伴隨著輕微的「噼啪」聲。銀色金屬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扭曲、融化，最後化為一灘粘稠的黑色殘渣。
銷毀完成。
她又走回桌邊，拿起終端。
終端本身也經過特殊處理，一旦檢測到非法入侵或長時間未操作，會自動觸發底層格式化並燒毀主板。但為了保險起見……
紫霞按下終端側面的一個隱蔽按鈕。
「滴。」
一聲輕響。
終端屏幕暗了下去，然後內部傳來極其輕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咔嚓」聲。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從散熱孔飄出。
物理銷毀完成。
現在，她在這個臨時安全屋裡留下的痕跡，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除了她自己。
紫霞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面布滿灰塵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
蒼白，透明，憔悴。
眼神卻依舊清澈，深處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
觸感冰涼。
「再堅持一下。」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就快見到他了。」
然後，她轉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那是一扇隱藏在老舊衣櫃後面的暗門。
推開衣櫃，露出後面鏽跡斑斑的鐵門。紫霞用力拉開鐵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外，是向上的樓梯。
狹窄，陡峭，沒有燈。
只有從樓梯上方門縫裡透進來的、樓道聲控燈偶爾亮起時的微弱光線。
紫霞深吸一口氣，開始向上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本源消耗讓她的身體輕飄飄的，仿佛隨時會飄起來，又像是灌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汗水再次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樓梯的水泥台階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她爬得很慢。
中途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兩次，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喘息。
耳朵里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像是要衝破胸腔。眼前一陣陣發黑，視野邊緣不斷收縮。
不能倒在這裡。
倒在這裡，就前功盡棄了。
她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刺激自己繼續向上。
終於，爬到了頂端。
又是一扇門。
這扇門看起來普通得多，是一扇老舊的木門，漆皮剝落，門把手鏽蝕。
紫霞握住門把手，冰涼的觸感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輕輕拉開門。
外面，是居民樓三樓的走廊。
聲控燈沒有亮，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城市夜晚的霓虹燈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各家各戶傳來的氣味——炒菜的油煙味、洗衣粉的清香、還有不知哪家傳來的、淡淡的中藥味。
人間煙火氣。
紫霞靠在門框上，緩了幾口氣。
然後，她走出暗門，反手將門輕輕關上。
衣櫃自動滑回原位，擋住了暗門。
從外面看，這裡只是一面普通的牆壁，和一個老舊得沒人會多看一眼的衣櫃。
紫霞整理了一下身上深色的風衣——這是她之前準備好的，寬鬆，不起眼，能遮住身形。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頂黑色的鴨舌帽，戴在頭上，壓低帽檐。
然後，她走向樓梯。
下樓。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
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走出居民樓。
夜風撲面而來。
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汽車尾氣的微嗆、遠處夜市飄來的食物香氣、還有綠化帶里植物散發的淡淡青草味。
紫霞抬起頭，看向東北方向的夜空。
那裡，舊港區的方向，天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紅色，看不到星星。
三號碼頭工業園。
S級禁區。
碎片。
變異生物。
規則扭曲。
破壁會。
毒蠍。
還有……受傷的孫悟空。
所有信息在腦海中交織，形成一張複雜而危險的網。
而她，必須穿過這張網，找到他，和他並肩。
紫霞收回目光，邁開腳步，走向街道。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像一滴水，匯入黑色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