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公會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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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外面的晨光、噴泉的水汽、街頭的喧囂,全部被隔絕。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的氣味。

  汗味、煙味、廉價香水的刺鼻甜香、消毒水、還有某種……能量殘留的焦糊味。空氣渾濁,光線昏暗。大廳很大,但天花板很低,壓抑得像地下室。牆壁是暗綠色的,漆皮剝落,露出下面發黑的混凝土。地面鋪著磨損嚴重的灰色地磚,縫隙里積著黑色的污垢。

  正對大門是一排長長的接待櫃檯,後面坐著幾個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櫃檯前擠滿了人,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吵吵嚷嚷。左側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電子公告板,紅色和綠色的文字滾動著,顯示著各種任務信息。右側是休息區,擺著破舊的沙發和塑料椅,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爭吵,有的在默默擦拭武器。

  整個大廳嗡嗡作響,像一鍋煮沸的雜燴湯。

  錢萬豪皺起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什麼鬼地方。」他嫌棄地說,然後轉頭看向孫悟空,咧嘴一笑,「不過,對你這種垃圾來說,正合適,對吧?」

  他摟著女人,徑直朝接待櫃檯走去。

  三個保鏢推了孫悟空一把。

  「跟上。」

  孫悟空踉蹌一步,跟了上去。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

  公告板上,一條任務信息滾過:【D級任務:清理西區下水道靈能污染鼠群,報酬800元,需3人組隊。】

  休息區,一個獨眼男人正在磨刀,刀刃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寒光。

  櫃檯前,一個瘦弱的少年正在哀求:「求求您,再寬限兩天,我一定能湊夠保證金……」

  接待員冷冰冰地回答:「規定就是規定。沒錢就滾。」

  孫悟空收回目光。

  他低下頭,肩膀內收,讓自己看起來更渺小,更不起眼。

  但體內,那種屬於「齊天大聖」的東西,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

  錢萬豪沒有排隊。

  他直接走到最左邊的櫃檯前,那裡沒人——其他櫃檯前都排著長隊,唯獨這個窗口空著。窗口上方掛著一塊小小的金屬牌,上面刻著兩個字:貴賓。

  「餵。」錢萬豪敲了敲櫃檯玻璃。

  玻璃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

  她穿著公會統一的灰色制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成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戴著一張人皮面具。她正在低頭整理文件,聽到敲擊聲,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貴賓窗口需要預約。」她說,聲音平板,沒有任何起伏。

  錢萬豪笑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黑色的卡片,貼在玻璃上。

  卡片上印著一個複雜的徽章——兩條交纏的龍,中間是一枚古錢幣。徽章下方有一行小字:錢氏集團。

  中年女人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她接過卡片,在櫃檯下的掃描儀上刷了一下。

  嘀。

  綠燈亮起。

  「錢萬豪先生,」她說,語氣依然平板,但用詞變了,「歡迎來到東海市異能者公會。請問您需要辦理什麼業務?」

  「註冊。」錢萬豪說,語氣隨意得像在點一杯咖啡,「掛個名就行。我爸說讓我混個身份,以後方便。」

  「明白。」中年女人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請填寫基本信息。註冊費用五千元,貴賓通道額外服務費兩千元。」

  錢萬豪看都沒看,直接在表格上簽了名。

  他從錢包里掏出一疊鈔票,數都沒數,扔在櫃檯上。

  「不用找了。」

  中年女人面無表情地收下錢,開始操作電腦。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孫悟空站在錢萬豪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他能感覺到,大廳里有很多目光投了過來。

  那些目光里有羨慕,有嫉妒,有鄙夷,也有麻木。

  在這個地方,錢,就是特權。


  「好了。」中年女人說,「您的註冊已完成。這是您的會員卡,初始評級為C-,這是基於您提交的異能檢測報告。如果您需要提升評級,可以隨時預約正式測試。」

  她遞過來一張銀色的卡片。

  錢萬豪接過,隨手塞進口袋。

  「行了。」他轉身,看向孫悟空,臉上又露出那種譏誚的笑容,「哎喲,這不是我們博物館的『文化人』嗎?」

  他的聲音很大,故意讓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怎麼,混不下去,想來公會討口飯吃?」錢萬豪往前走了一步,湊近孫悟空的臉,「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垃圾回收站嗎?」

  孫悟空沒說話。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在壓制。

  壓制體內那股想要一拳轟碎這張臉的衝動。

  「我跟你說話呢,聾了?」錢萬豪伸手,拍了拍孫悟空的臉頰。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周圍有人看了過來。

  休息區,那個磨刀的獨眼男人停下了動作,抬起頭,眼神裡帶著玩味。櫃檯前排隊的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搖頭,有人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卑微的笑。

  「錢少……我、我就是想來碰碰運氣……」

  「碰運氣?」錢萬豪哈哈大笑,「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菜市場?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

  他轉身,對著櫃檯里的中年女人大聲說:「喂,看清楚點,這小子就是個D級都勉強的廢柴!」

  中年女人抬起頭,看向孫悟空。

  她的眼神像掃描儀,從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掃過。

  孫悟空能感覺到,她在感知自己的能量波動。

  他立刻運轉體內那套自我壓制的法門——這是紫霞教他的,基於仙術原理改造的現代異能偽裝技巧。他將自己的能量波動壓制到最低,只流露出極其微弱的一絲,模擬出那種剛剛覺醒、極不穩定、且潛力極低的「力量強化」類異能特徵。

  能量波動:D-臨界。

  中年女人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之前在博物館還想偷摸展品呢!」錢萬豪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這種人你們公會也收?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註冊了?」

  大廳里安靜了一些。

  更多的人看了過來。

  孫悟空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他低著頭,手指在褲縫邊微微收緊。

  「註冊或申請臨時床位,」中年女人開口,聲音依然平板,「需要測試當前異能等級並繳納保證金。」

  她看著孫悟空,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

  「D級以下,原則上不提供住宿。」

  ***

  原則。

  在這個地方,原則就是用來打破的——如果你有錢,或者有勢。

  但孫悟空兩者都沒有。

  他只有口袋裡那三百二十塊錢。

  「保證金……多少錢?」他問,聲音很小。

  「註冊保證金一千元。」中年女人說,「臨時床位押金五百元,月租金三百元。水電另算。」

  一千五百塊。

  孫悟空摸了摸口袋。

  那疊皺巴巴的鈔票,厚度很薄。

  他掏出來,一張一張地數。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塊的,五塊的,甚至還有幾張一塊的。

  數到最後,三百二十塊整。

  他抬起頭,看著中年女人。

  「我……我只有這些……」

  中年女人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物品。

  錢萬豪笑了。

  他笑得很開心,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三百二十塊?」他捂著肚子,「我的天,你是在逗我嗎?三百二十塊,在東海市能幹什麼?吃三頓盒飯?住一晚網吧?」


  他走到孫悟空面前,低頭看著那疊零錢。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壓低,但依然能讓周圍人聽見,「我昨天給莉莉買的那條項鍊,三萬二。你這些錢,連個零頭都不夠。」

  他身邊的女人——莉莉——配合地揚起下巴,露出脖子上那條閃閃發光的項鍊。

  鑽石的,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刺眼。

  孫悟空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手裡的錢,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憤怒,是在計算。

  計算如果現在動手,放倒錢萬豪和三個保鏢需要幾秒,衝出大廳需要幾秒,擺脫可能的追捕需要幾秒。

  計算暴露的風險,計算後續的影響,計算紫霞的安全。

  計算的結果是:忍。

  必須忍。

  「哎呀,看你這麼可憐,」錢萬豪忽然說,語氣變得「仁慈」起來,「本少爺今天心情好,就發發善心吧。」

  他從錢包里掏出一疊鈔票。

  全是紅色的百元大鈔。

  他數了十五張,扔在接待台上。

  鈔票散開,有幾張飄落在地。

  「喏,一千五。」錢萬豪說,臉上帶著那種施捨者的笑容,「夠你的保證金和押金了。」

  孫悟空看著那些錢。

  又抬起頭,看著錢萬豪。

  「不過呢,」錢萬豪繼續說,笑容變得惡劣,「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對吧?本少爺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雙腿分開,站成一個「大」字。

  「這樣吧,」他說,聲音響亮,確保整個大廳都能聽見,「你,從本少爺胯下鑽過去。鑽一次,一百塊。鑽十五次,這一千五就是你的了。怎麼樣?公平吧?」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休息區,那個獨眼男人放下了刀,雙手抱胸,眼神玩味。櫃檯前排隊的人群中,有人搖頭,有人冷笑,有人露出不忍的表情。遠處,幾個穿著公會制服的工作人員也看了過來,但沒有上前。

  這是公會大廳的潛規則:只要不出人命,不破壞設施,私人恩怨,自行解決。

  中年女人依然面無表情。

  她看著孫悟空,又看了看錢萬豪,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文件。

  仿佛眼前的一切,與她無關。

  ***

  孫悟空站在原地。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力量在躁動。

  像被囚禁的野獸,在籠子裡衝撞,嘶吼。

  一萬年前,他大鬧天宮,踏碎凌霄,十萬天兵天將攔不住他。

  五百年前,他護送唐僧西天取經,一路降妖除魔,神佛皆要讓他三分。

  他是齊天大聖。

  是鬥戰勝佛。

  是天地間最桀驁不馴的存在。

  而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這個昏暗、骯髒、充滿汗臭和煙味的大廳里,被一個凡人,一個仗著家世囂張跋扈的紈絝子弟,當眾羞辱。

  要他鑽胯。

  一次,一百塊。

  孫悟空閉上眼睛。

  他能看見,靈山之上,諸佛飛升,只留他一人。

  他能看見,南天門化為空間站,紫霞在冰冷的金屬走廊里等他。

  他能看見,「火牆」之外,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冷漠地注視著這個囚籠。

  他能看見,倒計時在跳動。

  三年。

  只有三年。

  他睜開眼。

  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錢少,」他開口,聲音很輕,「您說的是真的嗎?」

  錢萬豪挑眉:「當然。本少爺說話算話。」

  「鑽一次,一百塊?」

  「對。」

  「鑽十五次,一千五?」


  「沒錯。」

  孫悟空點點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圍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獨眼男人坐直了身體。

  櫃檯前,那個瘦弱的少年捂住了嘴。

  中年女人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細微的變化——不是同情,是某種……評估。

  孫悟空走到錢萬豪面前。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

  地磚很髒,有黑色的污垢,有痰漬,有菸頭。

  他能看見,錢萬豪的皮鞋擦得很亮,鞋尖對著他的臉。

  「開始吧。」錢萬豪說,聲音裡帶著興奮。

  孫悟空彎下腰。

  他的動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個真正的、被生活壓垮的底層人。

  膝蓋觸地。

  冰冷的地磚,透過薄薄的褲料,刺進皮膚。

  手掌撐地。

  掌心接觸到黏膩的污垢。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然後,他開始往前爬。

  ***

  第一下。

  他從錢萬豪的胯下鑽過。

  動作笨拙,脊背佝僂,像一條狗。

  周圍有人發出低低的笑聲。

  錢萬豪笑得最大聲。

  「好!一百塊!」他喊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扔在地上。

  鈔票飄落,落在孫悟空面前。

  孫悟空沒撿。

  他爬出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然後,轉身,又走到錢萬豪面前。

  第二下。

  他又鑽了過去。

  動作比第一次更慢,更艱難。

  膝蓋摩擦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兩百!」錢萬豪又扔出一張鈔票。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孫悟空一次一次地鑽。

  他的動作始終很慢,很穩,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憤怒。

  就像在完成一項工作。

  一項骯髒的,屈辱的,但必須完成的工作。

  大廳里安靜得可怕。

  最初的笑聲消失了。

  那些幸災樂禍的表情,漸漸變成了複雜的神色。

  有人別過頭,不忍再看。

  有人握緊了拳頭,眼神裡帶著憤怒。

  有人面無表情,但眼神深處有東西在閃爍。

  獨眼男人一直看著。

  他的眼神從玩味,變成了認真,最後變成了某種……凝重。

  第十下。

  孫悟空的膝蓋磨破了。

  褲料裂開,露出裡面滲血的皮膚。

  但他沒有停。

  第十一下。

  第十二下。

  他的額頭上有汗,混著地上的灰塵,變成黑色的污跡。

  但他沒有擦。

  第十三下。

  第十四下。

  錢萬豪的笑容漸漸僵住了。

  他忽然覺得,事情好像……不太對勁。

  這個「孫小空」,太安靜了。

  安靜得可怕。

  正常人被這樣羞辱,要麼憤怒反抗,要麼崩潰哭泣。

  但這個「孫小空」,沒有。

  他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動作,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種平靜,讓錢萬豪心裡發毛。

  第十五下。

  孫悟空從錢萬豪胯下鑽出來,站起身。


  他的膝蓋在流血,手掌沾滿污垢,臉上全是汗和灰。

  但他站得很直。

  他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十五張鈔票。

  一張,一張,數清楚。

  然後,走到櫃檯前,將鈔票放在中年女人面前。

  「一千五百塊。」他說,聲音平靜,「註冊保證金,和臨時床位押金。」

  中年女人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接過鈔票。

  「姓名。」她說。

  「孫小空。」

  「年齡。」

  「二十五。」

  「異能類型。」

  「力量強化,D-級。」

  「住址。」

  「暫無。」

  中年女人在電腦上操作。

  幾分鐘後,她遞過來兩張卡片。

  一張是白色的會員卡,上面印著「孫小空,D-級,臨時會員」。

  一張是藍色的門禁卡,上面印著「B區,307床」。

  「會員卡需要激活,去那邊機器上刷一下。」中年女人說,指了指大廳角落的一台自助終端,「門禁卡可以打開B區307床的儲物櫃和電源。床位月租從今天開始計算,下個月今天之前續費,否則清退。」

  孫悟空接過卡片。

  「謝謝。」他說。

  然後,轉身,看向錢萬豪。

  錢萬豪還站在原地,臉色有些發白。

  孫悟空走到他面前。

  「錢少,」他說,聲音很輕,「謝謝您的『施捨』。」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最後一張飄落的鈔票——那是錢萬豪之前扔出來,他沒撿的。

  「這一百塊,」孫悟空說,將鈔票遞到錢萬豪面前,「還您。我只要我應得的。」

  錢萬豪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接過鈔票。

  孫悟空轉身,朝大廳角落的自助終端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挺得很直。

  膝蓋還在流血。

  但他走得很穩。

  大廳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背影。

  獨眼男人忽然笑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拿起刀,繼續磨。

  刀刃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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