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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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的人注意,我們是『天羅』調查組,請配合開門接受檢查!」

  擴音器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帶著金屬質感的回音。門板被敲擊得微微震動,灰塵從門框邊緣簌簌落下。

  紫霞站在客廳中央,呼吸平穩得近乎異常。她的目光掃過房間——筆記本電腦已經關機,硬碟粉碎程序完成;書桌上的文件全部收進保險箱;廚房裡沒有使用過的痕跡;衛生間的水龍頭擰得很緊,沒有滴水聲。

  只有兩個問題。

  第一,孫悟空剛才站立的位置,地毯上還殘留著微弱的體溫——凡人的體溫,但「天羅」的靈能探測儀能捕捉到任何異常的能量殘留。

  第二,臥室抽屜里,那截牛魔王的斷角。

  敲門聲變得更加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最後一次警告,請立即開門!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

  紫霞的視線落在衛生間門上。

  那扇門半開著,能看到裡面狹小的空間:馬桶、洗手台、淋浴間,還有——通風窗。那是一扇老式建築常見的方形通風窗,尺寸很小,成年人幾乎不可能通過。

  但幾乎不等於絕對。

  她快步走向衛生間,推開門。通風窗的玻璃已經蒙上一層灰,窗框邊緣的密封膠有些開裂。窗外是兩棟樓之間的狹窄縫隙,能看到對面樓房的牆壁和晾曬的衣物。

  紫霞轉身回到客廳,對著臥室方向做了個手勢。

  孫悟空從臥室里走出來。他已經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運動服,腳上是軟底跑鞋,背上背著那個應急背包。他的動作很輕,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窗。」紫霞壓低聲音,指了指衛生間。

  孫悟空看了一眼那扇通風窗,眉頭微皺。窗框的寬度最多三十厘米,高度四十厘米左右。正常成年男性的肩寬就超過這個尺寸。

  但他不是正常成年男性。

  他是孫悟空。

  哪怕神力被壓制到百不存一,哪怕佛心破碎後境界跌落,他的身體依然保留著某種本質——那種能夠七十二變、能夠縮成繡花針的本質。

  「多久?」孫悟空問。

  「三分鐘。」紫霞看了一眼手錶,「我給你爭取三分鐘時間。舊港區,七號碼頭倉庫,外圍成員會在那裡接應。」

  「你呢?」

  「我有證件。」紫霞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證件夾,「『東海市靈能研究所特邀顧問』,合法身份。他們查不出問題。」

  孫悟空盯著她的眼睛。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條紋。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一種緊繃——那是萬年等待後好不容易重逢,卻又要面臨分離的緊繃。

  「走。」紫霞推了他一把。

  敲門聲變成了撞擊聲。門鎖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孫悟空不再猶豫。他衝進衛生間,反手關上門。衛生間裡很暗,只有通風窗透進來的一點天光。空氣里有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的氣味。

  他站在通風窗前,深吸一口氣。

  身體開始變化。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變化,而是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調整——肩胛骨向內收攏,胸腔略微壓縮,脊椎的弧度變得柔韌。他的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像乾柴在火中爆裂。

  這是他在佛國萬年無聊時研究出的小技巧。不是真正的七十二變,只是對身體肌肉和骨骼的極致控制。在「火牆」壓制下,這種控制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和體力,而且持續時間很短。

  但三分鐘,夠了。

  他抓住窗框,手指用力。老舊的密封膠碎裂,窗框鬆動。他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城市清晨特有的氣味:汽車尾氣、早餐攤的油煙、遠處海風的咸腥。

  窗外是兩棟樓之間不到一米的縫隙。牆壁上爬著老舊的水管和電線,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往下看,是五層樓的高度,地面是水泥地,堆著幾個廢棄的垃圾桶。

  孫悟空沒有往下看。

  他側過身,肩膀先探出窗外。壓縮後的身體剛好能通過窗框——只是剛好,布料摩擦著窗框邊緣,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是胸腔、腰部、腿部。

  整個過程只用了七秒。

  他整個人懸在窗外,一隻手抓著窗框,身體貼在牆壁上。晨風吹動他的頭髮,運動服的布料緊貼著皮膚。他低頭看了一眼——距離地面大約十五米。


  沒有時間走樓梯了。

  他鬆開手。

  身體開始下墜。

  風在耳邊呼嘯,牆壁在眼前飛速上升。他在下墜過程中調整姿勢,雙腳在牆壁上連續蹬踏——不是減緩下墜,而是改變方向。每一次蹬踏都精準地落在水管支架或者窗台邊緣,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二樓,他抓住一根晾衣杆。

  晾衣杆彎曲,發出金屬疲勞的呻吟。他借力盪向對面的牆壁,雙腳在牆面上一點,身體像貓一樣翻轉,落地時屈膝緩衝,發出輕微的悶響。

  地面是潮濕的水泥,散落著菸頭和塑膠袋。垃圾桶里傳來腐爛食物的酸臭味。

  孫悟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二十秒。他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的通風窗已經關上,窗簾也拉上了,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他轉身,沿著小巷向外走。

  背包在背上輕輕晃動,裡面的物資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牛魔王的斷角在背包側袋裡,隔著布料傳來溫熱的觸感。

  小巷盡頭是青松路。早高峰的車流已經形成,喇叭聲此起彼伏。行人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從巷子裡走出來的年輕人。

  孫悟空混入人群。

  他的腳步很快,但沒有奔跑——奔跑會引人注意。他低著頭,讓劉海遮住部分面容。運動服的兜帽拉起來,遮住了頭髮和耳朵。

  耳機里傳來紫霞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小空,聽到嗎?」

  「聽到。」孫悟空低聲回應。

  「他們進來了。」紫霞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三個人,全副武裝。帶隊的是個中尉,肩章三顆銀星。你在哪裡?」

  「樓下,青松路。」孫悟空看了一眼路牌,「往東走。」

  「好。保持通訊,但非必要不要說話。我開始了。」

  通訊暫時靜默。

  ***

  401室公寓。

  紫霞站在門後,做了三次深呼吸。

  第一次,吸入——空氣里有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

  第二次,呼出——把所有的緊張和焦慮排出體外。

  第三次,吸入——換上冷靜、理性、略帶疲憊的科研人員面具。

  她伸手,轉動門鎖。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大約四十歲,國字臉,眉毛很濃,眼神銳利得像鷹。他穿著「天羅」的黑色制服,肩章上是三顆銀星——中尉銜。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大小的靈能探測儀,屏幕亮著,顯示著複雜的波形圖。

  他身後是兩個年輕一些的調查員,一男一女,同樣全副武裝。男調查員手裡拿著一個手持掃描儀,女調查員則按在腰間的配槍上——那不是普通手槍,槍身上有複雜的符文雕刻,是專門對付異能者的靈能武器。

  「早上好。」紫霞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請問有什麼事嗎?」

  中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掃向房間內部。他的視線很專業,像掃描儀一樣快速掠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書桌、沙發、電視、窗戶。

  「我們是『天羅』東海分部調查組。」中尉出示證件,上面的名字是「陳鋒」,「根據監測數據,這個區域在過去十二小時內出現了異常的靈能波動。我們需要進屋檢查。」

  「靈能波動?」紫霞微微皺眉,側身讓開通道,「請進。不過我想可能是誤會——我是東海市靈能研究所的特邀顧問,最近在分析一些歷史靈能數據,可能是儀器干擾。」

  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深藍色的證件夾,遞給陳鋒。

  陳鋒接過證件,沒有立刻查看,而是對身後的兩名調查員做了個手勢。男調查員立刻舉起手持掃描儀,開始對門口區域進行掃描。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頂端的指示燈閃爍著綠色的光。

  女調查員則走進房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她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配槍。

  陳鋒這才低頭查看證件。證件製作得很精緻,有防偽水印和晶片。他用自己的平板電腦掃了一下晶片,屏幕上立刻顯示出紫霞的檔案信息:

  【姓名:林雪】


  【身份:東海市靈能研究所特邀顧問】

  【權限等級:B級】

  【研究方向:歷史靈能現象分析與數據建模】

  【最近項目:《唐代長安城靈脈變遷考》】

  檔案照片是紫霞——或者說,是「林雪」。照片上的她戴著眼鏡,頭髮紮成嚴謹的髮髻,表情平靜而專注。那是她三年前辦理這個身份時拍的照片。

  「林雪博士。」陳鋒抬起頭,把證件遞還給她,「抱歉打擾您的工作。但我們的監測數據顯示,異常的靈能波動源頭確實在這個單元。我們需要進行快速掃描,確認安全。」

  他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銳利。

  「當然,請便。」紫霞接過證件,做出請的手勢,「需要我配合什麼嗎?」

  「請暫時待在客廳中央,不要移動。」陳鋒說著,自己也走進了房間。

  男調查員跟在他身後,手持掃描儀的嗡鳴聲變得更加密集。儀器頂端的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黃色,開始緩慢閃爍。

  陳鋒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波形圖出現了幾個尖峰。

  「能量殘留。」他低聲說,目光投向客廳中央的地毯——孫悟空剛才站立的位置。

  女調查員已經檢查完了臥室和廚房,回到客廳。她對陳鋒搖了搖頭,表示沒有發現異常人員。

  「博士。」陳鋒轉向紫霞,「您剛才說,您在分析歷史靈能數據。具體是什麼項目?」

  「《唐代長安城靈脈變遷考》。」紫霞流暢地回答,這是她準備了很久的掩護項目,「我們研究所最近從敦煌文獻中發現了一批唐代的靈能觀測記錄,我正在嘗試用現代算法重建當時的靈脈分布模型。」

  她說得很專業,術語準確,語氣裡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那種專注和一點點對打擾的不耐煩。

  陳鋒點了點頭,但目光沒有離開探測儀的屏幕。波形圖上的尖峰還在持續,雖然強度不高,但頻率很穩定。

  「您一個人住?」他問。

  「是的。」

  「昨晚有客人嗎?」

  「沒有。」紫霞搖頭,「我工作到凌晨兩點,然後直接睡了。今早七點起床,一直在整理數據。」

  她說的是實話——至少部分是。她確實工作到凌晨兩點,也確實在整理數據。只是沒有提到孫悟空,也沒有提到牛魔王的斷角,更沒有提到那個地下室里被封印的龍女佩劍。

  陳鋒沉默了幾秒。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有些緊繃。空調出風口吹出的暖風帶著乾燥的熱氣,混合著舊書和灰塵的味道。窗外的街道上傳來遙遠的喇叭聲,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男調查員的手持掃描儀突然發出「嘀」的一聲輕響。

  很輕微,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指示燈從黃色變成了橙色。

  陳鋒立刻看向屏幕。波形圖上,一個新的尖峰出現了——位置在臥室方向。

  「臥室里有什麼?」陳鋒問,聲音里多了一絲警惕。

  「我的工作資料,個人物品。」紫霞回答,表情依然平靜,「需要檢查嗎?」

  「請帶路。」

  紫霞走向臥室。她的腳步很穩,心跳也沒有加速——萬年的修行讓她能夠完美控制身體的每一個反應。但她的腦海里在快速計算:抽屜里的斷角,探測儀的靈敏度,可能的解釋方案……

  臥室門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堆滿了文件和書籍,大部分是古籍的影印本和學術期刊。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唐代長安城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標記筆畫滿了注釋。

  看起來完全是一個學者的房間。

  但探測儀的嗡鳴聲變得更響了。

  男調查員走進房間,手持掃描儀對準了書桌的方向。儀器的指示燈閃爍著橙色的光,屏幕上的波形圖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這個抽屜。」陳鋒指著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那個存放斷角的抽屜。

  紫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她走到書桌前,蹲下身,拉開了抽屜。

  抽屜里很亂:幾本筆記本,一疊列印的論文,幾個U盤,還有一些零散的小物件——筆、便簽、回形針。


  還有,一個木質的盒子。

  盒子大約手掌大小,表面有簡單的雕花,看起來像古董。這是紫霞特意準備的——一個能夠部分屏蔽靈能波動的容器。但顯然,在「天羅」的專業探測儀面前,這種程度的屏蔽不夠徹底。

  「這是什麼?」陳鋒問。

  「一個樣本盒。」紫霞拿起盒子,動作自然得像拿起一支筆,「裡面是我從研究所帶回來的礦物樣本,用於校準儀器。」

  她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塊深灰色的石頭,大約雞蛋大小,表面有蜂窩狀的結構。石頭看起來很普通,但仔細看的話,能看到表面有極其微弱的螢光——那是紫霞用特殊手法處理過的,模擬靈能殘留的螢光。

  陳鋒接過盒子,仔細查看。他用探測儀對準石頭,屏幕上的波形圖立刻出現了變化——尖峰變得更加明顯,但頻率和特徵與之前檢測到的殘留有所不同。

  「這是什麼礦物?」他問。

  「一種新發現的、能夠微弱吸附並保存歷史靈能信息的特殊礦物。」紫霞解釋,語氣像在給學生上課,「我們暫時命名為『記憶石』。它的晶體結構很特殊,能夠像磁帶一樣記錄周圍環境中的靈能波動。我正在研究用它來重建古代靈能環境。」

  她說得很詳細,甚至主動提供了研究所的授權文件和樣本編號:「如果您需要核實,可以聯繫研究所的樣本管理部。編號是DL-2027-0413。」

  陳鋒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的眼神很銳利,像要穿透她的面具,看到背後的真相。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鳥鳴,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紫霞保持平靜,與他對視。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沒有一絲波瀾。她的呼吸平穩,手指沒有顫抖,甚至連睫毛都沒有多眨一下。

  萬年的等待,萬年的孤獨,萬年的堅持——這些都讓她學會了如何隱藏,如何偽裝,如何在最危險的時刻保持絕對的冷靜。

  終於,陳鋒移開了目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探測儀。屏幕上的波形圖還在波動,但特徵確實與「記憶石」的輻射譜部分吻合。而且,房間裡其他地方——除了客廳中央那個殘留點——都沒有檢測到異常。

  「客廳那個位置。」他指了指地毯,「為什麼會有能量殘留?」

  紫霞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昨晚我在那裡測試一個可攜式靈能採集器。」她說,「採集器的探頭需要校準,我在地上放了一個小時。可能是探頭泄漏了微量能量。」

  這個解釋很合理。科研工作中,儀器校準是常有的事,而且便攜設備確實可能因為設計缺陷或者老化出現能量泄漏。

  陳鋒又沉默了幾秒。

  他在權衡。

  一方面,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正常的科研活動:合法的身份,真實的項目,合理的解釋。另一方面,他的直覺在報警——那種在無數次任務中培養出來的、對異常的敏銳直覺。

  但直覺不能作為證據。

  「天羅」有嚴格的程序。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他們不能隨意扣押合法科研人員,更不能無端懷疑一個B級權限的顧問。

  尤其這個顧問來自「靈能研究所」——那是「天羅」的重要合作機構之一。

  陳鋒最終做出了決定。

  他合上樣本盒,遞還給紫霞:「博士,請以後注意研究規範。高靈敏度儀器的測試,最好在研究所的屏蔽室內進行,避免對公共靈能環境造成干擾。」

  「我會注意的。」紫霞接過盒子,放回抽屜,「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例行公事。」陳鋒收起探測儀,對兩名調查員做了個手勢,「收隊。」

  三人開始向門口走去。

  紫霞送他們到門口。晨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里有鄰居家傳來的煎蛋香味,還有樓下垃圾車收垃圾的機械聲。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陳鋒在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了紫霞一眼。

  「博士。」他說,「如果您在研究中遇到任何異常情況——任何讓您覺得不對勁的情況——請務必第一時間聯繫我們。『天羅』的職責是維護靈能環境安全,我們需要每一個公民的配合。」


  他的語氣很正式,但眼神里有一種深意。

  紫霞聽懂了。

  這不是客套話,這是警告——或者說,是提醒。陳鋒沒有完全相信她的解釋,但他沒有證據,所以只能提醒她:我們盯著你,別做不該做的事。

  「當然。」紫霞點頭,「我會的。」

  門關上了。

  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逐漸消失。

  紫霞背靠著門板,站了整整十秒。

  她沒有立刻移動,沒有立刻說話,甚至沒有立刻呼吸。她在聽——聽走廊里的聲音,聽樓下的聲音,聽任何可能隱藏的監聽設備的聲音。

  十秒後,她確定,人真的走了。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很長,很慢,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疲憊。她的肩膀微微下沉,一直挺直的脊椎放鬆了一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閃著微光。

  但她沒有時間休息。

  她快步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向下看去。

  青松路上,那輛黑色的廂制車還停在街角。車門開著,陳鋒和兩名調查員正在上車。男調查員在上車前,抬頭看了一眼401室的窗戶。

  紫霞立刻後退,拉上百葉窗。

  她的心跳終於開始加速——不是緊張,而是後怕。剛才的對峙,只要有一個細節出錯,只要陳鋒再多問一個問題,只要探測儀的靈敏度再高一點……

  後果不堪設想。

  她走到衛生間,推開通風窗。窗外是空蕩蕩的縫隙,牆壁上只有水管和電線,沒有人影。孫悟空已經走了,按照計劃,前往舊港區。

  她關好窗,回到客廳。

  從口袋裡掏出加密通訊器——那是一個看起來像普通藍牙耳機的小裝置,但內部集成了多重加密協議和靈能屏蔽層。

  她戴上耳機,按下通話鍵。

  「小空,聽到嗎?」

  短暫的靜電噪音後,孫悟空的聲音傳來:「聽到。你那邊怎麼樣?」

  「排查暫時過關。」紫霞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他們已經注意到異常。探測儀檢測到了殘留,還有斷角的輻射。我用『記憶石』的樣本矇混過去了,但那個中尉沒有完全相信。」

  「他懷疑了?」

  「他提醒我,遇到異常要第一時間報告。」紫霞走到書桌前,開始快速收拾重要的文件和設備,「這是警告。他們會在附近留人監視,至少會監控這個地址的出入記錄和通訊流量。」

  「你需要撤離嗎?」

  「暫時不用。」紫霞把幾本關鍵的古籍塞進背包,「『林雪博士』這個身份還有用,不能輕易放棄。而且研究所那邊需要定期露面,突然消失會引起更多懷疑。」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書桌邊緣輕輕敲擊。

  「但是,」她繼續說,「這個公寓不能住了。太危險。我會搬到研究所的臨時宿舍,那裡有更強的靈能屏蔽,而且『天羅』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不會輕易進入合作機構的地盤。」

  「舊港區,我還去嗎?」

  「去。」紫霞肯定地說,「你需要一個安全的藏身處,七號碼頭倉庫是外圍成員經營的地方,表面是合法的物流公司,實際上是我們的人。在那裡,你可以休整,可以訓練,可以等我的下一步指令。」

  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孫悟空問:「那個龍女的劍,怎麼辦?」

  紫霞的動作停頓了。

  她想起孫悟空在車裡說的話——那把劍,那個封印,還有封印它的佛門力量。

  「先放一放。」她說,聲音變得低沉,「我們現在沒有能力破解『九泉鎖龍陣』,強行嘗試只會暴露。而且……佛門介入這件事,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我需要時間調查,需要更多的信息。」

  「靈山……」

  「靈山已經空了。」紫霞打斷他,語氣里有一種冰冷的決絕,「諸佛飛升,只留下我們。但現在看來,他們飛升之前,可能還留下了……別的東西。」

  她不再說話,繼續收拾東西。

  背包很快裝滿了:古籍、數據硬碟、幾件換洗衣物、一些應急藥品。她檢查了一遍公寓,確保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線索——沒有指紋,沒有毛髮,沒有寫有真實信息的紙條。


  最後,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住了三年的地方。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空氣里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微小的星辰。書桌上還攤開著那本《唐代長安城靈脈變遷考》的筆記,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那麼日常。

  但紫霞知道,這種平靜是假的。

  從孫悟空回來的那一刻起,從「火牆」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刻起,從他們決定要打破囚籠的那一刻起——這種平靜就註定要被打破。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很輕,很有節奏:三下,停頓,兩下。

  紫霞立刻警惕起來。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穿著快遞員的制服,手裡抱著一個紙箱。女人戴著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但紫霞認出了那個敲門節奏——那是外圍成員的暗號。

  她打開門。

  女人立刻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清秀但略顯疲憊的臉。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一種訓練有素的警惕。

  「博士。」女人低聲說,「我是『夜鶯』,外圍第三小組。陳隊讓我來確認您的安全。」

  陳隊——指的是外圍網絡的負責人,一個紫霞信任的老部下。

  「我沒事。」紫霞說,「但這裡不能待了。『天羅』剛走,他們可能會留人監視。」

  「我們知道。」夜鶯點頭,「我們在對面樓安排了觀察點,看到了『天羅』的車。陳隊已經啟動了應急協議,所有與這個地址相關的聯絡點都會轉移。」

  她說著,把手裡的紙箱放在地上,打開。

  裡面不是貨物,而是一套新的證件、一部加密手機、一些現金,還有——一把手槍。

  不是靈能武器,是普通的9毫米手槍,但經過了改裝,彈匣里裝的是特製的穿甲彈。槍身上有磨損的痕跡,顯然不是新槍。

  「這是……」紫霞皺眉。

  「陳隊說,您可能需要。」夜鶯把槍遞給她,「雖然您有自保能力,但在『火牆』壓制下,有時候現代武器更可靠。子彈是特製的,能對低階異能者造成有效傷害。」

  紫霞接過槍。

  槍很沉,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手套傳來。她檢查了一下彈匣,確認滿彈,然後插回槍套,別在腰後。衣服的下擺剛好能遮住。

  「舊港區那邊安排好了嗎?」她問。

  「安排好了。」夜鶯說,「七號碼頭倉庫,表面是『遠洋物流』的倉庫,實際上是我們的安全屋。負責人是老吳,您認識的。他已經接到了孫先生的照片和特徵,會確保安全。」

  「外圍成員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

  「不知道。」夜鶯搖頭,「陳隊只說了是『重要保護對象』,代號『行者』。老吳不會多問,這是規矩。」

  紫霞點了點頭。

  她背起背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公寓。

  「走吧。」她說。

  夜鶯打開門,先探出頭觀察走廊,確認安全後,對紫霞做了個手勢。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公寓,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電梯運行的機械聲。

  她們沒有坐電梯,而是走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像某種隱秘的鼓點。從五樓到一樓,她們沒有遇到任何人。

  一樓大廳,晨光從玻璃門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前台沒有人,只有一盆綠植在角落裡,葉子有些發黃。

  夜鶯推開側門——那扇門通常鎖著,但此刻開著。門外是一條小巷,停著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車身沒有任何標識。

  兩人上車。

  引擎啟動,車子緩緩駛出小巷,匯入青松路的車流。

  紫霞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景觀。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冰冷的晨光,行人像螞蟻一樣在街道上移動,紅綠燈規律地變換顏色。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但她知道,在這正常的表象下,暗流已經涌動。

  「天羅」在追捕他們。


  佛門的力量在暗中潛伏。

  龍女的劍被封印在城市的深處。

  而「火牆」之外,「聖庭」的清理部隊正在路上。

  時間,只剩下三年。

  麵包車駛過一個十字路口,轉向東邊,朝著舊港區的方向駛去。紫霞閉上眼睛,讓疲憊暫時淹沒自己。

  但只有三秒。

  三秒後,她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冷靜、堅定。

  她按下加密通訊器的通話鍵。

  「小空。」她說,「我已經撤離。正在前往研究所。你到倉庫後,保持靜默,等我聯繫。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老吳。不要暴露真實身份,不要使用神力,除非生死關頭。」

  通訊那頭,孫悟空的聲音傳來,簡短而有力: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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