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暗流與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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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悟空站在地鐵站出口的台階上,午後的陽光斜照下來,在水泥台階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線。他抬起手腕,假裝看表——金屬表殼反射的光線刺進眼睛,帶來短暫的灼痛感。就在那一瞬間,他用餘光掃過身後。

  三個人。

  長椅上那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低頭擺弄手機,但屏幕是暗的。路邊賣氣球的女孩已經收拾好攤位,推著小車朝這邊走來,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是滿載貨物的推車。還有那個從地鐵站跟出來的青年,此刻正靠在出口另一側的GG牌下,手指在口袋裡摸索著什麼。

  錢萬豪的人。

  孫悟空轉身,走上台階。

  街道很窄,兩側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樓,外牆的瓷磚已經剝落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底色。空調外機像腫瘤一樣掛在牆上,滴下的水在牆角積成深色的水窪。空氣里有炒菜的油煙味,有垃圾堆發酵的酸臭,還有不知哪家飄出的劣質香薰,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渾濁氣息。

  他加快腳步。

  前方是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著。幾輛電動車擠在停止線前,騎手們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尖銳的聲音刺破空氣。孫悟空沒有停,他直接右轉,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兩側是後廚的排煙管道,鐵皮表面布滿油污,在陽光下泛著黏膩的光。地面濕滑,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和某種膠狀物的輕微粘連。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電線,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把天空切割成碎片。

  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急促。

  孫悟空沒有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在巷子中段突然左轉,鑽進一棟居民樓的門洞。門洞很暗,只有入口處透進一點光。樓梯間堆滿了廢棄的家具和紙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菌的味道。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二樓,在拐角處停下,屏住呼吸。

  腳步聲追進門洞。

  很輕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被放大。一步,兩步,停在了一樓。然後是短暫的沉默,像是在判斷方向。

  孫悟空貼著牆壁,一動不動。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穩,很慢,像某種古老的鐘擺。他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動,能感覺到肌肉的細微收縮,能感覺到肺部擴張時空氣進入的涼意。這些感覺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一個凡人的身體該有的感知。

  但他現在就是凡人。

  至少表面上是。

  樓下的腳步聲又開始移動,這次是朝樓上走來。很慢,很謹慎,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孫悟空等對方走到一樓半的轉角。

  然後他動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他像一道影子般從二樓拐角滑下去,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擦肩而過,衝下一樓。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快得只留下一陣風。

  樓梯間裡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

  孫悟空沒有停。

  他衝出居民樓,重新回到巷子裡,然後右轉,鑽進另一棟樓的門洞。這次他沒有上樓,而是直接穿過一樓走廊,從後門出去,進入另一條平行的巷子。

  身後已經沒有腳步聲了。

  他在巷子裡走了幾分鐘,確認沒有人跟蹤,這才放慢速度。

  陽光從兩棟樓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光帶。空氣里的味道變了,少了油煙和垃圾,多了些植物的氣息——巷子盡頭有棵老槐樹,枝葉茂密,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樹蔭下很涼,能感覺到溫度明顯下降。

  孫悟空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的畫面開始浮現。

  博物館展廳,玻璃櫃裡的鐵鐧,那種熟悉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共鳴。錢萬豪的臉,那種居高臨下的笑,那種毫不掩飾的輕蔑。手機屏幕上的監控截圖,那七個字:「我知道你在看什麼。」

  還有體內那個系統。

  那個自從佛心破碎後就一直存在的、殘缺的、時靈時不靈的系統。此刻,它正在發出微弱的信號,像心跳一樣有規律地搏動。除了指向博物館和俱樂部那兩個明確的光點,還有一個更模糊、更遙遠的感應——在地底深處,在城市錯綜複雜的管網之下,某個節點正在散發微弱的能量波動。

  地下靈脈。

  孫悟空睜開眼睛。


  他掏出手機,打開地圖軟體。屏幕上是東海市的衛星圖,密密麻麻的建築像積木一樣堆疊在一起。他放大,再放大,定位到自己現在的位置——青松社區,一片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舊城區。

  然後他看向地下。

  不是真的看,是感知。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閉上眼睛後,能「看見」地下的結構:縱橫交錯的排水管道,廢棄的地鐵隧道,早期的人防工程,還有更深處的、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而在這些結構的某個交匯點,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孫悟空收起手機。

  他需要回去,需要和紫霞商量。但在此之前,他得確保自己沒有被跟蹤。

  他在巷子裡又繞了幾圈,穿過兩個菜市場,混進一群剛放學的小學生中間,最後從社區的另一頭出來,上了一輛公交車。車上人很多,汗味、香水味、食物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的混沌。他站在後門附近,透過車窗觀察街道。

  沒有可疑的車輛。

  沒有可疑的人。

  公交車在青松社區站停下,他下車,走進那條熟悉的小巷。巷子很安靜,只有幾隻野貓在垃圾桶邊翻找食物,見他過來,警惕地豎起耳朵,然後飛快地跑開。

  401室的門虛掩著。

  孫悟空推門進去。

  客廳里很暗,窗簾拉著,只有電腦屏幕的光在閃爍。紫霞坐在桌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屏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和波形圖。她聽見開門聲,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回來了?」

  「嗯。」

  孫悟空關上門,反鎖。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電腦風扇的低鳴。空氣里有淡淡的茶香——紫霞泡了一壺茉莉花茶,茶杯放在桌角,已經涼了。還有她身上那種特有的、類似月光的氣息,很淡,但很清晰。

  「甩掉了?」紫霞問,眼睛還盯著屏幕。

  「甩掉了。」孫悟空走到沙發邊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里,「三個人,應該都是錢萬豪派的。手法很專業,但還不夠專業。」

  紫霞終於轉過頭。

  屏幕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很明顯,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藏著某種燃燒的東西。

  「我查了博物館的捐贈記錄,」她說,聲音很平靜,但語速很快,「那把鐵鐧是五年前由錢氏文化基金會捐贈的。捐贈理由是『保護文物,回饋社會』,很官方的說辭。」

  「但有問題?」

  「有大問題。」紫霞轉回屏幕,調出一份文件,「錢氏文化基金會成立於十五年前,註冊資本十億,表面上是做文化藝術贊助和文物保護。但過去十年,它向海外拍賣行轉手了至少三百件高價值文物,其中超過一半的來源記錄模糊,甚至沒有來源記錄。」

  孫悟空眯起眼睛。

  「走私?」

  「更準確地說,是洗錢和銷贓的渠道。」紫霞又調出另一份數據,「基金會的資金流向很複雜,但最終有超過百分之六十流入了深空科技集團旗下的子公司。而深空科技,根據我之前的分析,有百分之八十九的概率與『秩序維護者』有關聯。」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電腦風扇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像某種昆蟲的振翅。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汽車鳴笛,很模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所以錢家不只是地頭蛇,」孫悟空說,聲音很低,「他們是『秩序維護者』在地球的代理人之一?」

  「至少是合作者。」紫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皺了皺眉,「錢萬豪的父親錢振海,是深空科技董事會的非執行董事。雖然不參與日常經營,但擁有相當的話語權。而錢萬豪本人,三年前從國外留學回來,直接接手了家族的文化產業板塊,包括那個基金會。」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

  屏幕上出現一張照片。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某個慈善晚宴的舞台上,笑容標準得像面具。照片下方有標註:錢振海,錢氏集團董事長,深空科技非執行董事,東海市政協委員。

  「看起來是個正經商人。」孫悟空說。


  「所有吃人的野獸,看起來都像正經商人。」紫霞關掉照片,重新調出數據流,「重點是,如果錢家真的和『秩序維護者』有聯繫,那他們對你的關注就不僅僅是『懷疑』那麼簡單了。他們可能已經接到了指令,要確認你的身份,然後……」

  她沒有說完。

  但孫悟空知道後面是什麼。

  確認身份,然後控制,研究,或者清除。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體內的系統還在搏動,那種對地下靈脈的感應越來越清晰,像某種呼喚,從地底深處傳來。很微弱,但很執著。

  「我需要力量,」他說,聲音很平靜,「現在的狀態,太被動了。」

  「我知道。」紫霞敲擊鍵盤,調出一張城市地下管網圖,「所以我一直在找。博物館的碎片暫時拿不到,俱樂部的那個太危險,古玩店的黑衣人可能還在追查……我們得另闢蹊徑。」

  屏幕上,管網圖錯綜複雜,像一張巨大的神經網絡。紫霞用滑鼠圈出一個區域——青松社區正下方,大約地下五十米深處,有一個明顯的能量異常點。

  「這是什麼?」孫悟空睜開眼睛。

  「城市地下靈脈的一個節點。」紫霞放大圖像,「根據歷史資料,東海市在建設初期,曾經發現過一條天然的地下能量通道。當時的工程師不懂這是什麼,只是覺得那片區域的地質結構很奇怪,就繞開了。後來城市擴建,那個區域被覆蓋,成了現在的地下排水系統的一部分。」

  她調出幾張老照片。

  黑白影像,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施工現場。工人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前,空洞深處有微弱的光。照片背面有手寫的標註:1968年7月,青松路地下施工,發現異常空洞,內有發光現象,暫停施工,上報。

  「上報之後呢?」孫悟空問。

  「沒有之後。」紫霞關掉照片,「檔案到這裡就斷了。之後那片區域被封閉,施工方案修改,這件事就被遺忘了。直到三十年後,城市修建地鐵,才重新挖開那片區域,但那時候空洞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普通的岩層。」

  「不見了?」

  「要麼是自然塌陷,要麼是被人為填平了。」紫霞看著屏幕,「但我更傾向於後者。因為從能量監測數據來看,那個節點的波動雖然微弱,但很有規律,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孫悟空站起來,走到電腦前。

  屏幕上的能量波形圖在跳動,像心跳一樣有節奏。波峰和波谷的間隔很穩定,振幅也很穩定,這種穩定性在自然界幾乎不可能出現。

  「有人在那裡放了東西。」他說。

  「或者,那裡本來就有什麼東西,被人用某種方式封印了。」紫霞調出另一組數據,「我對比了過去三個月的能量波動記錄,發現這個節點的活躍度在緩慢上升。雖然幅度很小,但趨勢很明顯。」

  她敲擊鍵盤,屏幕上出現一條上升的曲線。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孫悟空盯著曲線。

  「大約兩個月前。」紫霞說,「正好是你佛心破碎,系統激活的時間。」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夕陽的餘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金色光帶。電腦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數據流還在滾動,永不停歇。

  孫悟空看著那個能量節點。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系統在回應那個節點,像兩個失散已久的部件,終於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那種感覺很微妙,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純粹的、概念上的共鳴。

  「我想去看看。」他說。

  紫霞抬起頭,看著他。

  屏幕光在她眼睛裡反射,像兩團小小的火焰。

  「太危險了,」她說,「那個區域現在屬於市政排水系統的管轄範圍,有監控,有定期巡查。而且如果那裡真的有什麼東西,可能也有防護措施。」

  「我知道危險。」孫悟空轉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夜色中暈開。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電動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但我們現在沒有選擇,」他說,聲音很輕,「博物館的碎片拿不到,錢萬豪的敵意在升級,『天羅』可能已經注意到我們了。如果再不獲取力量,我們連自保都做不到。」


  紫霞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孫悟空身邊。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黑暗中鋪開,高樓大廈的燈光像星辰一樣閃爍,遠處的霓虹招牌變幻著顏色,把夜空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污染。空氣里傳來遠處商業街的喧鬧聲,很模糊,像隔著水聽到的聲音。

  「你說得對,」紫霞輕聲說,「我們沒有選擇。」

  她轉身,走回電腦前,開始快速敲擊鍵盤。

  「給我一點時間,我查一下那個區域現在的監控布局和巡查時間表。如果要去,我們得選一個最安全的時間,制定最詳細的計劃。」

  孫悟空點點頭。

  他重新坐回沙發,閉上眼睛,開始感知體內的系統。那個殘缺的系統還在搏動,除了指向地下節點的感應,似乎還在嘗試整合什麼——佛心破碎後殘留的碎片,金箍棒節點的共鳴,還有某種更深層的、他暫時無法理解的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房間裡只有鍵盤敲擊聲和風扇的低鳴。茶香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電子設備發熱產生的、微弱的塑料味。窗外的喧鬧聲也漸漸平息,夜晚深了。

  不知過了多久,紫霞突然停下敲擊。

  鍵盤聲戛然而止。

  房間裡瞬間安靜得可怕。

  孫悟空睜開眼睛。

  紫霞坐在電腦前,身體僵硬,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屏幕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片慘白——那不是疲憊的蒼白,是某種更深的、近乎恐懼的蒼白。

  「怎麼了?」孫悟空站起來。

  紫霞沒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屏幕,手指在微微顫抖。過了好幾秒,她才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平靜的聲音說:「我剛剛監控『天羅』的公開通訊頻道,捕捉到一條加密指令。」

  「什麼指令?」

  紫霞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那種燃燒的東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沉重的光。

  「指令要求東海市分部,」她一字一句地說,「提高對近期所有異常能量波動,特別是涉及古物、異能覺醒不穩定案例的關注度,並準備進行一輪重點區域排查。」

  孫悟空感覺心臟猛地一沉。

  「排查名單呢?」

  紫霞轉回屏幕,調出指令的完整內容。

  密密麻麻的加密代碼在滾動,但在紫霞的解碼下,逐漸顯露出清晰的文字。指令很詳細,列出了七個需要重點排查的區域,包括具體的街道範圍、排查時間、人員配置。

  而排在第三個的,正是青松社區。

  他們所在的這片老舊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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