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門戶私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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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後的中都依舊陰雨綿綿。

  自打那日陳懷安牽著李出塵的手下了北邙山,已是過了七年有餘。

  時間匆匆,七載倏忽,天下鼎沸。

  而如今,陳懷安卻是再一次回到了中都城下,在他身後是十萬帶甲之士。

  「乾帝新亡,初,太祖率青兗屯軍萬餘,旬月間連下登、萊、密諸州,盡取河南淮上兩道。

  乃頒新政:均田畝以安流民,築高城以固根本,廣積糧以備不虞,鑄新錢以通有無。

  又開蒙學、復經籍,許寒門子弟以才取仕,更以天守閣之法傳授修行之道,使匹夫黔首亦知吐納淬體之術。

  治下百業漸蘇,民心歸附,不逾年而戶口倍增,倉廩充盈。

  時西都隱太子已踐祚,改元永泰,然實權盡付西都鎮守岳孤行。

  孤行借世家門閥之力,西連羌戎,南撫巴蜀,不三載而盡有關隴、涼益之地,旌旗所指,諸侯影從。

  永泰元年冬,遂修書東來,辭極倨傲,諭太祖解甲歸朝,許以王爵。

  太祖笑謂來使:

  '歸語岳公,天下非一家之天下。彼擁門閥千載,吾持黔首萬姓,各以刀劍論是非可也。'

  永泰二年秋,北莽賀拔勝會蘇嬈嬈於陰山,斬青牛白馬盟天,舉傾國之師十萬騎南侵。

  鐵蹄所過,諸鎮望風披靡。

  時天下紛亂,朝中袞袞諸公莫知所措。

  太祖行陳懷常之計,檄告天下:

  '胡虜南牧,此華夷之辨,非一家一姓之爭也。凡我諸夏,當共御外侮。'

  遂親率精銳三萬北渡大河,邀擊賀拔勝於清河之陽。

  崔唐,岳孤行之輩皆按兵境上,作壁上觀,陰欲收漁人之利。

  陳懷常坐鎮後方,調糧秣、輸甲仗,晝夜不輟。

  陳懷安率騎三千為鋒,每戰必先登陷陣

  清河一戰,陳懷安突陣斬賀拔勝驍將阿史那伏羅,北莽士氣大沮。

  太祖以寡擊眾,連戰連捷,鏖戰旬月,賊眾潰散,賀拔勝僅率百餘騎北遁,蘇嬈嬈亦不知所蹤。

  清河大捷,天下震動。

  崔岳二人懼太祖之勢成,乃捐棄前嫌,歃血為盟,各起傾國之兵東西合擊。

  孤行親率西都甲士十萬出函谷,崔唐督紅巾軍二十萬溯淮北上,期會於登州城下。

  時軍鋒北指,腹背受敵,諸將皆有懼色。

  太祖與陳懷安,推心置腹,徹夜長談。翌日升帳,太祖當眾出佩劍授懷安曰:

  『西都雄師,非君不能當。岳孤行天下梟雄,非君不能制。此劍乃吾起兵時所佩,今付與君。西線之事,悉以委君,勝則同享江山,敗則共赴黃泉。』

  遂分兵,太祖自將精銳八萬南下迎擊崔唐,陳懷遜督運糧秣軍資於後,陳懷安領孤軍五千西出鄴城,扼玉璧要衝,獨當大軍。

  玉璧,堅城也,然久經戰事,垣堞殘破,糧不過三月。

  懷安至,即督軍民日夜修繕,裂帛為旗,折薪為兵。

  孤行大軍圍城,旌旗蔽野,鼓角震天。

  懷安親立城頭,每戰必當先,甲不解者三旬,目不交睫者九夜。

  士卒感其義,皆願效死。

  孤行百計攻城,或掘地道,或造雲梯,或驅降卒為前驅,懷安一一破之,城下積屍與雉堞齊平。

  圍城三月,糧盡,羅雀掘鼠以食。

  城中能戰者不滿千,而懷安神色自若。

  孤行在城外望見,默然良久,謂左右曰:「彼已成矣。」

  俄而探馬來報,李士稚大破紅巾軍於淮上,已率得勝之師倍道兼程而來。

  孤行長嘆,收軍西還。

  玉璧戰後,西都元氣大喪,再無餘力舉旗東向,江南殘破,亦是紛亂。

  太祖治下均田之政、養民之術日見成效,府庫之實、甲兵之利、民心之固,不逾年而遠邁四方。

  太祖遂即王位,建元開國,拜懷安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封國公,食邑萬戶。


  懷常以運籌帷幄之功,拜丞相,總攬朝政。

  王道之基已奠,東西強弱之勢遂不可逆。

  又三年,太祖同懷安總攝六軍,合精甲十萬,出玉璧,過太行,旌旗蔽日,鼓角連天,沿途郡縣望風而降.......」

  ........

  陳懷安沒有看下去,只將書卷放置在一旁,終於張口。

  「懷常只給你帶了這卷經史,還有其他物件嗎?」

  陳懷遜這些年肉眼可見地富態了不少,一身錦袍被撐得圓潤飽滿,愈發顯出幾分富貴氣象。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那雙白淨的手,小聲道:

  「還有十三弟的一句話。」

  「什麼話。」

  「眾望所歸,人心項背,九哥行事還請三思。」

  陳懷安面無表情。

  見到陳懷安這番模樣,陳懷遜愈發的惴惴不安起來。

  他稍稍猶豫了小半會兒,還是如實說道。

  「宮裡也有消息傳來,說,說若是九哥意願,王上願娶阿寧為妻,希冀李陳二氏永結同心,他終不負.......」

  不等他說完,陳懷安忽的笑了。

  看著他這番表情,陳懷遜果斷止住了嘴,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陳懷安冷眼掃著他,一字一句,慢條斯理地問:

  「阿寧有這個意願嗎?」

  陳懷遜一愣,

  「九哥,這般大事,難道還要在意......」

  陳懷安沒有理會,只將問題重複了一遍,語調不輕不重,卻壓得人脊背發涼。

  「我問你,阿寧有這個意願嗎?」

  陳懷遜登時把嘴閉上了。

  沉默了好一陣,他才勉力張口

  「我,我委實不知,不過應當是不願的,王上今年已然四十有餘,還有子嗣,而阿寧今年才是豆蔻年華......」

  「我明白了。」

  陳懷安打斷他,

  「你去向阿稚通報一聲,我今晚想見他一面。」

  陳懷遜先是一怔,終於行禮下拜,退了出去。

  直到此時,屏風後才傳來一聲戲謔的聲響。

  「值得嗎?兜兜轉轉,周而復始,天下依舊回到了原地,你不覺得好笑嗎?」

  話音落下,一道身影負手自屏風後踱出。

  眉間三分諷意,眼底一縷清光,素衣墨發,朗然如孤峰積雪——不是李出塵又是誰。

  陳懷安沒有接她的話茬。

  幾年朝夕相處下來,他太清楚這位的脾性了——刀子嘴,凡事總要在話頭上贏人三分,可骨子裡卻藏著一份從不宣之於口的良善。

  與她爭論這種事,素來是出不了結果的,陳懷安只將那捲書卷放回到桌案上用硯台壓好,尋常來問。

  「你的人道氣運收集幾何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周彥來了一封書信,」

  陳懷安從袖中取出一封拆過的信箋,擱在桌上

  「西都那邊想請降,但擔心我不許,所以想請你來做這個說客。」

  李出塵的眉目倏忽擰成了一團。

  「羅師姐呢?岳師兄可有說法?」

  「岳孤行失了蹤影,應該是自知時局無救,已離開此方天地了。

  現如今是璇璣道長主持西都局面,不過她也很艱難,西都新敗,已然是無力回天。她倒是同意歸降,只想求一件事——將南征的差事交給她,好借軍功收攏一些人道氣運,不至空手而歸。」

  李出塵沒有立刻接話。

  陳懷安也不催,只是抬起眼來,安靜地看著她。

  「你怎麼看?」她終於開口。

  「我自是以你的想法為主。當日你同我下了北邙山,我們不是有過約定嗎?

  我自努力按照自身念想改造此方天地,但在事關人道氣運的事上都聽你指示。」

  「昔日促成與林倌倌聯盟的,就是羅師姐。」


  李出塵忽然道,目光直直盯著陳懷安,「你心裡——有芥蒂嗎?」

  陳懷安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有。」他答得很坦誠,「但我既然向你許諾過,就不會在細枝末節上反覆。」

  李出塵望著他,那張素來不肯示弱的臉上,神色幾度變幻,終究化作一聲極輕極長的嘆息。

  「我去一趟西都吧,此間事你自作主張便是。」

  話音才落,其人已然失了身影。

  ......

  出乎陳懷安意料,當夜李士稚便主動登門。

  未帶甲士隨扈,只張翼一人按劍相從。

  到了帳前,張翼便駐足守在門外,身形隱入夜色,只余帳中二人對坐。

  這般行徑,已稱得上坦蕩之至。

  然而饒是如此,兩人之間終究回不到七年前那般自在了。

  一個是王上,一個是大將軍,在諸多情誼面前,君臣所屬這份關係終究是太過生硬了。

  然而陳懷安沒有計較這些,甫一落座,他便沒有半分迂迴。

  他將陳懷常新編的那捲經史推到李士稚面前,坦然問道:

  「阿稚,可是要稱帝了?」

  李士稚年長陳懷安不少,此刻聽到這般直白的問話,竟也不由得一怔。

  沉默了片刻,方才點頭開口:

  「到了這個份上,不稱帝也不成了。軍中、府中,都有這個心思。若再拖著,只怕自家便要生出亂子來。」

  陳懷安沒有與他在這件事上糾纏,只將第二個問題徑直拋了出來:

  「還要娶阿寧做皇后嗎?那賢伉儷又當如何自處?我那幾個子侄,又該如何自處?」

  李士稚登時啞然。

  這話他確實不好答。

  他有些窘迫地抬起手,尷尬地颳了刮鼻子,扯動嘴角,擠出一個帶著幾分羞赧的苦笑。

  陳懷安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追問:

  「阿稚是不是在擔心我?擔心我若當真反對,局面便不好收拾、不好收場,所以才用這般粗糙的舉動來試探,來收買人心?」

  這一次,李士稚終於知道,他避無可避了。

  他訕訕地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終是將目光垂了下去,低聲道:

  「是這樣。懷安,你什麼都能看透。你……唉。你我兄弟二人,並肩打出這番事業,已稱得上一世豪傑。可你我終究不是孤家寡人,身後都連著家族親眷。我只怕……」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澀了:

  「我只怕日後哪一天,你我之間生出齟齬。若真有那一日,後來人又會怎樣看待我們?」

  陳懷安沒有迴避他這份坦誠,反而將雙手攤開,姿態比方才更坦然了幾分。

  「阿稚其實不必在意我的意思。再過些時日,我大約就不在這方天地了。」

  李士稚猛地抬起頭來,目光中掠過一絲震動。

  他委實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那一位,斟酌了半晌措辭,才小心地開口:

  「是……那位,要離開此界了?」

  「直接喚她名字就是,不必替她避什麼諱。」

  陳懷安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是我自己快撐不住了。這些年修行愈發通暢,丹田雲海之間氣象翻滾,已然到了築基的邊緣。出塵與我說過,我若在此界築基,必定引來天地雷劫。扛不過去,便是身死道消。她勸我出了此方天地,再行築基。」

  肉眼可見,李士稚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世上……真有長生不死的神仙?」

  「沒有。」陳懷安搖頭,「不過是稍強一些的武夫罷了,稱不上什麼長生,至多多些壽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在李士稚臉上:

  「倒是阿稚——可還記得我當日與你提過的那個構想?」

  李士稚的神情瞬間肅然,仿佛方才那些試探、羞赧與窘迫都在這一刻褪盡了。

  「一刻也不敢忘。」他沉聲道,「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棄家天下的舊路,另開一條公天下的新局,使人人皆可修行,人人皆有屋可居,人人皆得飽暖……」


  陳懷安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法掩飾的慚愧。

  「阿稚,你若稱了帝,還能做這種事嗎?」

  李士稚再度啞然。

  沉默了許久,他才勉強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卻一字一字說得分外用力:

  「求其上者,得乎其中;求其中者,得乎其下。我……我勉力去做,盡力去做。不負你我當日的約定,懷安,我定不負這份志向。」

  陳懷安沒有停頓,只是一句一句地問下去:

  「那你的子嗣,會這般做嗎?」

  李士稚張了張嘴,這次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陳懷安望著他,心思悵然。

  半晌,方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朝朝念念,到頭來——誰又能抵得過門戶私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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