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打掃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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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下談話是有幾分浪漫的,但抒發完一時情感,人總是要回歸現實。

  陳懷安不傻。

  李出塵能與他有這般言語交談,推心置腹至此,誠然已是遞給了他一張上船的門票。

  什麼洞天福地,什麼人道氣運,那些事情都可以稍稍往後放一放。

  眼下既然有大腿,那還是要抱一抱的。

  才下了山,已是後半夜。

  山腳的夜風比山巔柔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割面的寒意。

  不等李出塵開口,陳懷安便主動上前接過了雜務。

  他先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就著一處避風的岩壁點燃了些許撿來的枯枝,

  又用碎石壘了個簡易的火塘,從地上尋了幾個松果,丟了進去。

  昏黃的光暈在山壁上映出一小片暖色,勉強照亮了周遭幾丈之地。

  第一樁事是打掃戰場。

  單人傑的屍身歪倒在山坡上,右半邊身子塌陷得不成樣子,血污已在寒風中凝成了暗紫色的冰碴。

  陳懷安蹲下身,伸手探入其人懷中,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硬物。

  他面色不改,細細摸索了一番——兩枚黑光閃亮的晶狀寶石,入手沉甸甸的,觸之隱隱有一股陰寒之氣順著指尖往上竄。

  他皺了皺眉,將這物件用布帕裹好,連帶著其餘的散碎金銀,他也一併歸攏,用衣角兜著,放在了火塘一旁。

  李出塵抱劍而立,只是靜靜看著,既不催促,也不插手。

  第二樁事便是審問那位芒碭三鬼中的老三。

  只稍稍將那裹成蠶蛹的老三拖到火堆旁,其人此刻已然徹底放棄了掙扎。

  那道金色真氣凝成的繩索將他的四肢牢牢捆縛,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山石上,像一條被拖上岸的死魚。

  借著燭火看去,此人麵皮蒼白,嘴唇乾裂,

  見到是陳懷安這般舉動,他費力地轉動眼珠,眼中最後幾點微光掙扎著閃了閃。

  「這位……這位阿陳兄弟,」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挲物件一般,

  「我若是交代了我大哥二哥藏匿物件的地點,你……你們可以放我一條生路嗎?」

  陳懷安沒有回答,只是將燭火放在一旁,騰出雙手,平靜地將臉上那張人皮面具摘了下來,露出原本的面目。

  燭光搖曳,映出一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孔。

  看到這一幕,曹阿季眼中的微光倏然熄滅。

  都是老江湖了,劫道露了真容,便是沒有留活口的打算。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認命地閉上了眼。

  陳懷安在他面前蹲好,語調平靜,仿佛在說一樁尋常公事:

  「你大哥單人傑已死,你二哥餘慶正也斃命於後山。三兄弟就剩你一個了,也該早些上路,與你兩位兄長相伴。」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平淡:

  「死在這裡,總比死在鎮撫司大牢里要好。聽說凌遲要刮三千多刀,就是神仙來了也頂不住的。」

  生死面前有大恐怖。

  曹阿季聽到「凌遲」二字,渾身猛地一顫,仿佛被烙鐵燙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眼,嘴唇劇烈抖動起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像是在吞下什麼又苦又澀的東西。

  然後他落了淚。

  淚水順著滿是血污的面頰淌下來,沖刷出兩道灰白的溝壑,他哭得無聲無息,只有肩膀在金光縛中微微發抖。

  好一會兒,他才哆嗦著開了口,聲音含糊不清:

  「是……居然是陳九郎嗎?我、我聽說過你的事跡……曉得你的仁義。我拿些許消息,不求買我這條性命,但求……但求你做一件事,可以嗎?」

  陳懷安沒有立刻應承,也不急著催促。

  「你先說事。若是可行,我便應下。若是不可行,我也與你分說清楚,讓你走得明白。」

  曹阿季愣了一下,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好半晌,他像是認命般嘆了口氣,將頭靠在山石上,望著頭頂漆黑的天幕。


  「我姓曹,叫曹阿季,老家相州的。跟相州的曹大郎沾著親戚,但許多年前就離了家……出來做賊。」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做賊這種事,自是不敢跟家裡說。也正因為做了賊,就更不方便回家。哪曾想到……前些年北邊鬧兵災,整村整里,忽的一下就都沒了。我回鄉去過幾趟,挨家挨戶地找,連個活物都見不著。後來聽人說,他們大約是投了曹大郎,跟著流民南下求活命去了。」

  他費力地轉動脖頸,將目光投向陳懷安,眼中帶著最後一絲近乎卑微的懇求。

  「我懷裡還有百十兩散碎銀子。求陳九郎替我帶給親眷,若他們還在人世的話。我爹媽應該是死了,但還有幾個兄弟……也不知道他們還活著沒。若是死了,找不著了,也就算了。」

  說完這句,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次方才平復。

  陳懷安沒有去掏那些銀兩,只是認真打量著這張滿是血污、淚痕斑駁的面孔。

  過了許久,他方才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不怕我收了銀子,回頭殺你全家滅口、斬草除根嗎?」

  曹阿季聞言,竟是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灰敗的臉上顯得格外難看,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你不會的。」

  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像你這種英雄人物,自是不會跟我這般做賊的一個模樣。況且……況且我家裡人在不在,都還兩說。」

  說完這話,他長嘆一聲,將頭顱垂下,下巴抵著鎖骨,不再動彈。

  「我應承了。」

  「但待我先去尋到你們藏匿的物件,再回來結果你。你莫要尋思這般苦肉伎倆能讓我心軟。」

  「早就認命了,陳九郎。」

  曹阿季閉著眼,聲音已沒了方才的激動,只剩下一種認命後的平靜。

  他微微偏頭,朝東南方向努了努下巴。

  「往南十五里的山坡上,有一顆枯死的棗樹,樹上系了一條淡黃色的方巾。你去樹底下往下挖幾尺,就能尋到物件了。」

  陳懷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

  他看了一眼靠在岩壁旁閉目待死的曹阿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將那一兜從單人傑身上搜來的散碎金銀放在李出塵腳邊。

  「出塵姐稍候,我去去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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