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下對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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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懷安問得心虛,落到李出塵耳中卻是另一番意思。

  她只當陳懷安見識了「金光縛」的奇妙,起了鑽研的心思。

  「告訴你也無妨,只不過這道法門,你如今已經不能兼修了。」

  「我修的是《金光訣》,這道法門的修行不走正經奇經,而是先辟丹田雲海,再以真氣溫養周身經脈。你如今十二正經的竅穴已按武夫罡氣的路數蘊養完成,若想改修,不僅前功盡棄,於日後修行更有阻礙。」

  「武夫罡氣……」

  陳懷安咀嚼著這個詞,忍不住追問,

  「出塵姐,難道你修的不是武道?昔日我隱約聽周彥暗示,武者到了先天便不再以淬鍊血肉為主。可若不經過後天磨鍊,又如何能晉升先天?難道……可以直接從丹田修起?」

  李出塵微微一怔,思量片刻,還是繼續言語:

  「所謂先後天之分,不過是凡夫俗子對修行一途的主觀歸納罷了。修行之法五花八門,有多條路徑可選。只不過此方地界靈氣稀薄,武夫一途最為暢通。正因如此,世人才將這一條路視為正途。你口中所說的『先天』與『後天』,也不過是由此衍生而來的說法。」

  「但好些人是不行武道的,就比如你先前見到的芒碭三鬼,他們走的是旁門左道的鬼蜮伎倆,以陰煞之氣浸浴己身,滋養神魂真氣。」

  「再如我這《金光訣》,走的是真氣五行、養氣證道的路子,你可以稱作『練氣士』。」

  「再比如說佛門的釋修,求的是心相印正,法相果位;魔門中人,則是各行其道。言而總之,天下修行的路徑森羅萬象,你既然已經踏上了武夫這條路徑,就不必過早深究其他了。」

  陳懷安聽得心中暗驚。

  莫非這方天地,真有求仙問道一說?怎麼越聽越玄乎了。

  不過眼下這不是關鍵,他更關心自身修行的遠景。

  稍稍整理番思緒,陳懷安嘗試將自己的理解說出來:

  「出塵姐,我試著總結一二你的話,就是所有的修行,歸根結底都是圍繞吐納靈氣,將靈氣化為自身真氣,再加以驅用。

  之後無論像出塵姐這般以神仙法術捆縛他人,還是像先前我那一拳將真氣化作武夫罡氣,都是真氣的不同用途,是這個意思嗎?」

  李出塵微微頷首:

  「你歸納得大致不差,可以這麼理解。」

  陳懷安又是思量片刻,還是問出了他的那個猜想:

  「敢問出塵姐,我曾聽過一句古語——『食氣者神明不死』。像你這般的修行,修到盡頭,是否便能成就神仙,長生不死?」

  李出塵聞言,忽地莞爾,側過頭望向天邊明月:

  「你問這個做什麼?眼下還是專注你自身的修行吧。」

  陳懷安不知怎地福至心靈,沒有退縮,只是沉默片刻,坦然道:

  「因為我總覺得,出塵姐就像天上的仙人,仿佛從天而降,不像是此界中人……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截然不同。」

  聞聽此言,李出塵猛地一怔,她雙眸微眯,目光如劍般掃向陳懷安:

  「你怎麼會這麼想?」

  陳懷安毫無畏懼,只是坦然攤開雙手。

  「一來是因為出塵姐的修為。你的境界實在太過玄妙莫測。我雖不懂練氣士的具體法門,卻深知修行之艱難。我一路走來,自詡天資尚可,卻仍有諸多關隘弄不明白。而出塵姐你卻仿若生而知之,這委實令人驚訝。」

  「還有呢?」

  李出塵神色不動,只示意他繼續。

  陳懷安沉聲道:

  「還有就是,你對這世間萬物的態度。我自幼生長於鄉里,少時父母盡歿,全賴親眷接濟方才成人。故而每行一事,除了我自己,總要思量親眷故舊的處境。」

  「可出塵姐卻不同。當日我問你,若事發敗露該當如何自處,你只回我『造反便是』。可天底下造反哪有那般輕易?只怕要殺得血流成河,方才能有個終始。」

  他頓了頓,認真看著李出塵:

  「出塵姐,恕我直言,你太冷漠了……就仿佛天上的仙人,在俯視地上的凡人。」

  「而且這般情形,並非只在你一人身上。凡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先天高手,或多或少都有這種氣質。說來,這確實挺玄妙的。」


  李出塵淡淡反問。

  「不該如此嗎?」

  陳懷安搖了搖頭。

  「我觀過史書,出塵姐,我發現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每逢亂世,門閥貴胄之中總有超世之傑挺身而出;一至盛世,這些人卻又泯然眾人。這很不尋常。古之聖賢說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若平日裡只在奢靡享樂,危難關頭又怎能突然有出眾的表現?況且門閥傳承千載有餘,縱使有一兩回僥倖如此,也不至於代代如此。」

  「更明顯的,其實就體現在修為上。縱觀史冊,從未有一個門客出身的武者,能真正反壓士族一頭。這幾乎就像是一道魔咒……」

  「夠了。」

  李出塵神色驟然肅穆,目光如寒潭深不見底,緊緊盯住陳懷安的眸子。

  「陳懷安,你……真的是此界中人嗎?你到底是何人?」

  陳懷安心頭一緊。

  這句話,幾乎已是半承認了她的真實來歷——此方天地之外,真有來客。

  望著李出塵這般肅穆,陳懷安只是搖頭。

  「我也不清楚……但我就叫陳懷安。只記得十六歲那年,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的世界與此處渾然不同。一覺醒來,我便已身在這方天地。我這般言語,出塵姐,你可願意信我?」

  李出塵未再看他,目光只落在腰間那柄細長劍鞘之上。

  劍鞘無痕,過了良久,她終是長長吁出一口氣,在此仰頭望向夜空。

  「你猜得沒錯。我確實不是此界之人。此界不過是東勝華洲的一處洞天福地,我來此,只為奉師門之命,於此間收集人道氣運。」

  「洞天福地?人道氣運?洞天福地我尚且還能理解,人道氣運又是何物?」

  李出塵的眉宇間再次露出些許狐疑。

  面前這小子是在和自己裝傻,還是他的胎中之謎解得不全?

  自己這般攤牌,他怎麼還聽不懂自家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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