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北苑立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苑是歷代大乾皇帝的獵場,

  每年初秋歷任大乾天子都要在此舉行聲勢浩大的校獵,

  彼時旌旗蔽日,馬蹄如雷,既是檢閱軍容,亦是向天下彰顯武德。

  然而本朝聖人約莫二十年前就再無行校獵之事,

  因人廢地,這北苑雖是頂著皇家園林的名頭,但來往路上卻是沒有半點人影。

  地雖然荒廢了,但是單位的編制還是存在的。

  從鎮撫司轉入羽令衛,明面上是平調,可陳懷安的官職還升了半階。

  從名義上來說,他現在應該是統領約莫一隊二百餘人的正七品小旗官,約莫等於尋常百戶的級別。

  當然了,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得硌人。

  當日領了旨意,陳懷安不敢在中都那吃人的漩渦里多停留半刻,只帶著乾糧便單人獨騎,悄無聲息地出了城。

  照著地圖,陳懷安向東北約莫騎了四十餘里終於觸到了北邙山角的羽林衛營地。

  陳懷安牽著馬,從坍塌的轅門走入,摸過雜草叢生的點將台,一路行至校場,卻是見不到一個活人。

  這般情況一直等到日落方才有些眉目——營地西北方升起了些許炊煙。

  循煙而去,是一片倚著山坡散落的村落,約莫百餘戶人家。

  屋舍低矮,多是土牆茅頂,但布局隱約還能看出昔日軍屯的規整方正。

  陳懷安剛靠近村頭不遠,一個扛著鋤頭、皮膚黝黑的中年農夫便橫身攔住,聲調帶著隴西人特有的粗嘎:

  「唯,你是何人?皇家林地不許亂闖,快些出去,俺只當沒瞅見你。」

  陳懷安默默從懷中掏出那捲蓋著朱紅大印的任命文書,展開遞過去。

  農夫不識字,但認得那鮮紅的印記和繁複的花紋,

  他面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手中的鐮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像見了鬼似的,轉身就朝村里沒命地狂奔而去

  陳懷安也不計較,只是緩緩遛馬往裡頭去靠。

  過不多時,有一發須斑白的長者領著二十餘個年齡不一的青壯漢子來往他這迎。

  才見到文書,長者立刻領著眾人行禮下拜。

  「見過上官,在下宋老兒,不知上官今日來往此地點檢,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只從這句話中,陳懷安瞬時聽出了貓膩。

  「往來點檢?難道羽林衛不是每日點卯的嗎?」

  那宋老兒卻是訕笑了幾下,他似乎看出了些許,卻不言語,只上前牽馬墜鐙,領著陳懷安往軍屯裡進。

  進到一處還算寬敞的屋子,眾人落了座,又上了些許吃食,那宋老兒布滿溝壑的臉上方才勉強擠出一個近乎卑微的笑。

  「上官是新來的,有所不知。說來有些丟人,但也是實話,羽林衛如今能算個『兵』的,連同老弱婦孺,滿打滿算,也就這百來戶人家了。黃冊上那些名字,不是成了北邙山上的荒冢,就是……早就跑了,逃了,尋活路去了。」

  才說著話,他又用眼神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一個愁眉苦臉的壯實漢子。

  那漢子哭喪著臉,只從懷中掏出一個包裹,不情不願的放在手中。

  宋老兒一把奪過,雙手捧著,推到陳懷安手邊。

  「上官今日赴任,小小敬意,不成禮數。」

  陳懷安掂了掂,裡頭約莫有十七八兩散碎銀兩,卻沒去拿。

  只用指尖扣了扣桌面,繼續來問:

  「銀子先不動,我且問你,你們若是只有這百餘人,往日的軍餉如何來發?每年國朝慣例的秋後點檢又如何來算呢?」

  宋老兒用眼神瞟了一眼陳懷安的神色,

  宋老兒偷眼瞧著陳懷安的神色,見他並無慍怒,也無貪婪,心下稍定,卻更添了幾分忐忑。

  他稍稍咽了口唾沫,聲音愈發乾澀

  「好叫上官知道,我等已有二十餘年沒領過軍餉了,而上次點檢還是七八年前。」

  「若是秋後真有點檢,無非就是去尋個牙人往南城騾馬市雇上些許地痞流氓充數就是,在營地里站上幾個時辰,遠遠看去,倒也烏泱泱一片。」


  陳懷安頓時啞然。

  吃空餉,喝兵血嘛,這般買賣司空見慣了。

  只不過能吃到這個份上,委實是有些招笑了。

  見到陳懷安一時無言,宋老兒反倒有些拿捏不准。

  他又試著推了推銀兩,想讓陳懷安收下。

  陳懷安伸手扯開那粗布包裹,看也不看,將裡頭的散碎銀兩「嘩啦」一聲倒在桌上。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用手大致一撥,將銀子均勻分成兩堆。一堆稍多,他用手掃向桌邊那幾個眼巴巴望著的青壯漢子。

  另一堆稍少,他重新用布裹好,塞回目瞪口呆的宋老兒手中。

  不等眾人說話,他只將手舉起張口。

  「先別謝我,這是我讓你們幾個辦事的賞賜。宋老兒,我且問你,北苑羽林軍千戶是誰,我那幾個同袍隊將又是誰,你替我投份名帖,我想拜訪一二。」

  宋老兒惶惶收下,趕忙來答。

  「好叫上官知道,羽林軍千戶應該是柴潛,不過我已經有約莫三年沒見到此人了,他往日只住在中都城裡。」

  「倒是他手下的隊將有一個喚作張牢叄的,算是能見到的,外面這些開墾的田畝,每年都要給此人來交佃租,他每年秋後都會來我們這住一陣。」

  陳懷安在腦中飛速過了一遍鎮撫司接觸過的卷宗和人事,並無印象。

  看來要麼是背景不深、無足輕重,要麼就是早已被排擠出權力邊緣的閒散人物。這讓他心下稍寬。

  他又來問邊上先前那銀兩的漢子。

  「喂,你們每年交多少佃租?」

  「交三成,一畝田不論好壞,都交三斗糧。」

  「三成活的下去嗎?我老家六合,收兩成租子的田畝要是歉收,佃戶一年就等於白幹了。」

  聽到這個問題,宋老兒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算是輕鬆的表情。

  「活的下,活的下的上官,這裡不用交官賦,三成比外面活的好些了,還能存上些許銀兩。」

  這次輪到陳懷安無言以對了。

  當晚,陳懷安便在這軍屯裡住下,宋老兒將自家最好的那間屋子讓了出來。

  按他的估計,他要先設法投帖,會一會那柴千戶和張隊將,摸摸這攤死水的深淺。

  大乾朝這個模樣,當今聖人這個鬼樣,他只怕是不用計較官面上的前途了。

  眼下最為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實力,他在也不想感受那般無助。

  可誰又能料到,根本不用陳懷安費心,對方竟主動找上門來了。

  次日正午,柴潛就領著張牢叄尋了過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