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派系傾軋 皇叔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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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九,頭七已過。

  就在這間低矮屋舍之間,靈牌擺放的密密麻麻,滿滿當當。

  陳懷遜與陳懷常兩兄弟皆是披麻戴孝,只木訥的坐在門檻上,圍著火盆,燒著紙錢,

  幾日之間,他們倆仿佛老了十幾歲。

  陳懷安就在一旁,輕輕拉著阿寧的手,

  阿寧倒是不哭鬧,她只是一邊吃著香膏,一邊問著陳懷安,

  「九哥,我們什麼時候回去,我媽會來這裡找我們嗎?」

  陳懷安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會來的,過些時日小姨會來的。」

  「那他們什麼時候過來呀?」

  陳懷安無言。

  阿寧停下咀嚼,認真想了一會兒,又問:

  「九哥,我想我媽了。」

  陳懷安微微蹲下身,只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碎屑,將她一把抱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阿寧。」

  望著那火盆中明明滅滅的紙錢,陳懷安一時思緒駁雜。

  從這幾日他從靖安台打聽到的情報來看,

  幾乎沒有什麼好消息,局面比他想的還要糟。

  按照江州方面傳來的消息,

  以崔唐,嚴正帆為首的彌勒教眾鼓動周遭被壓迫的農民在臘月二八那日攻破了六合城,隨即便是燒殺擄掠。

  自縣令沈羨以下,城中官吏幾乎被屠戮殆盡,沈羨本人更被梟首,頭顱高懸於城門示眾。

  賊眾將六合洗劫一空後,縱起漫天大火,旋即沿胭脂江向上游流竄。

  其後又接連攻破岳川、申縣,如法炮製,劫掠一空。

  最終在壽縣以東的芒碭山深處化整為零,銷聲匿跡。

  依照金陵靖安台的事後研判,這不過是一次倉促的流寇行動。

  崔唐之輩的行徑,於大局並無實質撼動,待江州局勢徹底平穩,這些疥癬之患,自然掀不起風浪。

  然而對陳懷安而言,這卻是最壞的結果——仇敵無蹤,報仇無門。

  可無論心中如何困頓,生活依舊要繼續。

  正月十二,中都方面來了正式的旨意,

  先是嘉獎鎮撫司眾人忠君撫國,記功一轉,

  隨即命令東鎮撫司緹騎自李出塵以下迅速返歸中都待命。

  已經出外勤大半年的眾人無不歡欣,陳懷安亦只能從命。

  不從命不行,現如今六合陳氏就剩下這三兩隻,往後都得靠他來做門柱。

  好在李出塵是講人情的,再得知陳懷安家門不幸之後,許他攜帶家眷返歸中都安生,她自會看顧。

  陳懷安自是感激涕零。

  當日夜裡,六合陳氏僅剩的三人開了一個簡會。

  陳懷常依舊是想讀書求個功名,日後好振興門楣,

  陳懷遜卻是興趣懨懨,只想同陳懷安去中都討個安生。

  陳懷安沒有做什麼勸阻,只分了一千兩給陳懷常,

  告訴他日後若是遇到六合舊人,可讓那些人去中都尋他便是。

  .......

  正月二十五,李出塵一行終於抵達了久違的中都城。

  城北,北邙山如屏,山下洛水湯湯,徑直穿城而過。

  隔水相望,一片極盡壯麗的宮殿依山而起,那便是名聞天下的大明宮。

  自北邙山南延至洛水,宮闕連綿,其東側更有五十餘坊市棋布,屬洛陽縣;

  洛水以南,沃野之上,坊里更密,計九十有餘,是為河南縣。

  兩縣相接,百坊如織,共同勾畫出這天下之中、帝國心臟的雄渾輪廓。

  晨光熹微,薄霧初散,

  整座都城猶如一頭自沉睡中緩緩甦醒的太古巨獸,靜臥於伊洛平原,吞吐著無聲的威嚴。

  陳懷安一行人自應天門入,沿五十餘丈寬的朱雀天街緩轡而行。

  蹄聲嗒嗒,在空曠御道上迴響。


  入城未幾,便有數名隴西李氏的青衣僕役上前,陳懷安略一頷首,其弟陳懷遜便領著阿寧,隨來人而去。

  越過金湯橋,巍峨宮牆撲面而來,

  甫入皇城,氣氛陡然不同,連空氣都仿佛沉重了幾分。

  李、徐二人先行一步,自去白虎堂議事回稟,

  餘下眾緹騎,則在百戶趙青梧引領下,轉道前往午門偏側的鎮撫司衙署安置。

  陳懷安畢竟是初次踏入此等帝國中樞禁地,目光不免帶著幾分審慎與好奇,悄然打量著宮道兩側肅立的甲士、高聳的朱紅宮牆,以及檐角那些沉默的脊獸。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眾人剛在衙署前院站定,麻煩便已來了。

  只聽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雜沓響起,官署院門處,一名身著青灰色錦袍、面容帶著幾分陰柔之氣的百戶,領著三五個抱著高高一摞文牘的書吏,徑直闖了進來。

  此人目光一掃,便精準地落在趙青梧身上,更不廢話,從身後書吏懷中抽出一本冊子,「啪」地一聲,重重拍在院中石案上。

  「趙百戶,」

  聲音尖細,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

  「你們這趟差,做得不合規矩。」

  「出京時,你這一組明錄在冊者,一十七人。可此番報功文書上,名字卻成了十八個。」

  他目光一轉,如冷箭般射向陳懷安,

  「多出來的這位,陳懷安陳緹騎……案牘司查了,出身來歷,含糊不清。按規矩需有籍貫所在地五名以上同族親眷具結畫押,證明身世清白,方可錄入鎮撫司……」

  「林徐達。」

  趙青梧不等他說完,眉頭已蹙起,聲音不高,卻截斷了對方話語。

  她伸手將石案上那本冊子緩緩推了回去,語氣愈發的冷漠:

  「陳懷安乃是我家司正親筆點入此次隨行名錄的。案牘司若對此有疑,自可備文,向司正垂詢。何必在此,為難我等辦差歸來、一身疲乏的兄弟?」

  那被稱作林徐達的陰柔百戶,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泛起一層青黑。

  他冷笑一聲:

  「趙百戶,不是我刻意為難,這也是我家千戶的意思。案牘司稽查檔案、勘驗功過,亦是職責所在。軍功記轉,國之重事,豈容半點馬虎?你們報上來十八個人,就是對不上最初的十七人之數!這多出的一人,無清晰來歷佐證,這功,就是不能記!今日我便將話放在這裡,你們這組,說破大天,也只有十七個記功名額!」

  言罷,他竟是不再糾纏,一揮袖,示意身後書吏抱起文牘,轉身便要離去。姿態強硬,不留絲毫轉圜餘地。

  「站住!」

  趙青梧驟然低喝,一掌拍在石案上,發出沉悶聲響。

  這一下,如同號令,院中原本或坐或立、正在卸裝歇息的緹騎們,瞬息之間,已有六七人無聲圍攏上來,隱隱將林徐達一行數人堵在了院門之內。

  林徐達腳步一頓,緩緩轉身,面對圍攏的同袍,非但不懼,反而昂起頭,臉上竟浮起一絲譏誚的笑意:

  「怎麼?趙百戶,諸位兄弟,這是要在鎮撫司內私下火併不成?」

  氣氛瞬間緊繃如拉滿的弓弦,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陳懷安看到此處,心中已然和明鏡一般。

  這哪裡還是單純的手續規矩起了差錯?

  分明是鎮撫司內部派系傾軋,借題發揮,行打壓排擠之事。

  雖是宮闕深深,可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這天子腳下的核心衙署,更是如此。

  心念電轉,陳懷安知此事因己而起,絕不能作壁上觀。

  當即深吸一口氣,排眾而出,搶步上前,便要對那林百戶行禮陳情。

  然而,他身形甫動,話未出口,異變陡生。

  只見方才還面罩寒霜、語帶威脅的林百戶林徐達,臉色竟如同翻書一般,瞬間由陰轉晴,那抹譏誚冷笑化開,變成了一種近乎突兀的、甚至帶著幾分微妙熱絡的笑容。

  幾乎同時,一陣沉穩而極具分量的腳步聲,自內院廊下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麒麟服、面色肅穆的中年武官,在兩名隨從陪伴下,緩步走來。


  其人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間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嚴氣度。

  趙青梧面色一凜,率先抱拳躬身:「卑職參見千戶大人!」

  圍著的緹騎們也立刻收斂氣勢,齊刷刷行禮。

  林徐達同樣躬身,臉上笑容更盛,卻多了幾分謹慎。

  來者是西鎮撫司白虎堂千戶柴超,柴是國姓,這位是皇親國戚。

  柴千戶目光在趙青梧和林徐達身上略一停留,並未理會方才的緊張局面,而是徑直看向已挺身而出的陳懷安,聲音平淡無波,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陳懷安。」

  「卑職在。」

  「指揮使大人有令,著你即刻前往白虎堂問話。隨我來。」

  .......

  只在路上,這位柴千戶緘口不言,

  陳懷安心中卻是愈發的疑惑起來。

  對於鎮撫司的官場規矩他還不是很通透,但是那位指揮使的名頭他是知道的。

  這位指揮使也姓柴,喚作柴爽,

  乃是當今聖人的皇叔,亦是先天宗師,江湖風雲志中天榜第一的高手。

  這般奢遮人物,怎麼第一時間會關注到自己?

  然而縱使心中疑慮頗多,陳懷安亦是明白,自己和那位柴千戶的地位差距委實過大,此刻任何試探都是無用的,索性眼觀鼻、鼻觀心,將思緒沉靜下來,默默跟隨。

  最終,他們停在一處並不如何奢華,卻格外厚重肅穆的大殿之前。

  殿外的照壁前赫然刻畫著一頭插著翅膀的精壯白虎,

  而在匾額之上,亦是用濃厚玄墨寫著三個鐵畫銀鉤、隱有殺伐之氣的大字——軍機堂。

  門前兩名守衛,身著與尋常緹騎略有不同的暗紋服色,氣息淵渟岳峙,陳懷安略微觀察,尋思這兩人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中都果然是臥虎藏龍。

  只讓陳懷安在此等候,柴千戶先行一步,入殿內而去。

  未過多時,便有侍衛喚他入內。

  陳懷安亦步亦趨,趕忙跟上。

  堂上有許多人,李出塵與徐冰也在其中,見他入內,只微微頷首。

  陳懷安不敢細看,快步走到堂中,徑直行禮。

  「卑職陳懷安,參見指揮使大人!」

  堂上很快有了回應。

  一道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某種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起來說話,出塵說你這般年紀已經到了先天境界,我且問你,你可有師承?」

  竟是這般直接!

  陳懷安依言起身,垂手而立,這才得以略略抬眼,看向主座。

  只見寬大的紫檀木公案後,端坐著一位身著紫袍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膚色紅潤,鬚髮雖已銀白,眉宇之間卻是精光內蘊,平靜深邃。

  其人只是展顏一望,卻如鷹目電射般激得陳懷安心頭一震。

  「回大人話,我家自傳六合拳一套,早些年也在府衙中學了些許公門八法,此外再無師承。」

  「只是這般?竟只是胥吏出身……」

  柴爽的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這句話本身已然帶上了一絲微妙的意味。

  話語在此處頓了頓,堂中一時靜極,仿佛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片刻,他才微微頷首:

  「到底是邁過了先天這道檻,想來也是生了副好根骨,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說到此處,他又轉頭看向一旁。

  「柴超。」

  「屬下在。」

  「拔他做個小旗,領他進天守閣挑揀一門功法修行,天下凶凶,正是用人之際,忠君體國者,朝廷自不輕慢。」

  「謹遵皇叔鈞旨。」

  陳懷安先是一怔,隨即便是再次下拜。

  可還未等他開口稱謝,柴皇叔便開口止住了他。

  「此地不興外間衙門那套虛禮,文人那套揖讓周旋,老夫聽著心煩。」

  「既然是出塵徵召的你,老夫縱使信不過你,也得給出塵面子。」

  「回去吧,從今往後記住你的身份,日後行走在外不要墜了老夫的面子。」

  陳懷安再不遲疑,只是俯首稱是,趕忙隨著柴超趨步退出。

  才出殿外,陡然可見柴超不復先前冰冷,換了一副和藹的面貌,

  他微微眨巴眼皮,稍稍拍了拍陳懷安的肩膀以示寬慰。

  「莫要瞧著皇叔先前那番嚴厲,他其實頗為看重你了,普天之下,能得到你這般評價的寒門子弟委實不多。」

  「我聽說你出身鄉野,好些東西都不知道,我且問你,有關天守閣的功法你可知多少?先天境的修行又知道幾何?」

  陳懷安張了張嘴,卻是再次下拜。

  這一日,他已記不清是第幾次向人躬身行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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