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劉安華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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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半矮的土坯牆外,劉安華的腳步停住了。

  屋裡傳出的哭聲壓抑又破碎,透過漏風的牆縫鑽進他的耳朵。

  王翠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極度的疲憊。

  「三丫,不怪你,是娘不該說那些狠話,華子心氣高,自他爹走了後我都沒跟他說過重的。」

  「這大太陽天的,到現在都沒個人影。」

  「要是他真想不開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你們爹交代啊!」

  「老劉家就他這麼一根獨苗啊,嗚...嘶」

  三丫細弱的聲音夾雜著抽泣,聽起來讓人揪心。

  「娘,鍋鍋不會有事的。」

  「鍋鍋肯定是去找吃的了。」

  「三丫真的不餓,娘你別哭了。」

  聽著這些話,劉安華站在毒辣的日頭下,心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前世他的母親很早就拋棄家庭,自從有記憶以來沒有體會過被母親這樣牽掛和擔憂的滋味。

  哪怕這份牽掛里,夾雜著長年累月恨鐵不成鋼的怨氣。

  他抬起手,掌心貼在用幾塊破木板拼湊起來的院門上。

  稍稍用力,木門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這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屋裡的哭聲停了一下。

  下一刻,王翠蘭紅著眼眶從堂屋裡跑了出來。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還沾著早上的泥點。

  看到站在院子裡的劉安華,她先是愣在了原地。

  接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來,一把抓住了劉安華的胳膊。

  「你個死娃娃,你跑哪兒去了啊!」

  「大半天不見人,你是要急死我嗎!」

  王翠蘭一邊哭,一邊用手捶打著他的肩膀和後背。

  力道並不重,劉安華後背感覺到更多的是後怕和長時間壓抑後的那種發洩慾。

  「你亂跑哪兒去了,萬一掉進山溝里怎麼辦!」

  「娘也不想去受那個氣,今年的糧票每月配的比上月都少一些才這個日頭都用完了,二伯三姨大舅那邊都借了個遍,就剩下大伯他們家沒去,可看著你和三丫瘦成這樣,娘沒辦法啊,受氣也不能餓著你們了不是。」

  「哎,知道你拉不下這臉,以後你要不願意去借糧,我不逼你就是了。」

  劉安華沒有躲閃,任由母親拍打著自己。

  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讓他對這個女人有著天然的親近。

  而他自己那顆歷經兩世的心,有些對這陌生的母愛手足無措。

  「娘,我沒事,別擔心了。」過了許久,劉安華輕聲開口。

  王翠蘭擦了一把眼淚,上下打量著他。

  確定他全身上下全須全尾,連皮都沒破一塊,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這半天到底去哪了?我找附近王叔和李四嬢問他們都沒瞧見你上哪兒涼快了」

  三丫也從屋裡跑了出來,一把抱住了劉安華的大腿。

  「鍋鍋,你回來了。」

  小丫頭仰著頭,紅彤彤的眼眶裡還掛著淚珠。

  劉安華彎下腰,輕輕摸了摸三丫略顯枯黃的髮絲。

  他把背上的竹籃卸下來,穩穩地放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

  「娘,我沒亂跑,我沒追上你們,就想著去後頭黃荊老林的山上找吃的去了。」

  王翠蘭看著那個破舊的竹籃,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大旱天的,山上能方便撿的都被趕山的搜羅乾淨了哪有什麼吃的留給你。」

  「我們去你大伯家被大娘一頓冷臉招呼,你大娘那張嘴你也是知道的,沒少聽閒話。」

  「說我們家是個無底洞,借了就沒指望還,哪兒有親戚這樣子的分明是欺負我沒男人了,嗚。」

  說到」沒男人「王翠蘭又想到了什麼,話裡頭帶著點抽泣。

  「得虧帶著三丫,最後還是她抱著你大伯的腿哭著鬧好說歹說借了兩個洋芋回來。」


  「別再出去亂跑了,等會兒娘給你和三丫把洋芋煮了吃,好歹你們能對付一頓。」

  劉安華聽著聽著眼眶有些濕潤,看了看有些羞澀的小丫頭,彎腰掀開了竹籃上面蓋著的芭蕉葉。

  「娘,不急著煮,先看看我帶回了什麼」

  他從裡面拿出那個還帶著一點餘溫的雜糧饅頭。

  直接遞到了三丫的面前。

  「哦對,三丫,你最乖了,這個饅頭哥哥給你留的。」

  三丫看著那個淡黃色的饅頭,小鼻子湊上前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歪了歪小小的腦袋,臉上寫了個大大的問號。

  「鍋鍋,這是什麼?」

  嗯?

  不會是這丫頭還沒吃過饅頭吧,

  哎,太糟心了。

  「這是白面和苞谷面摻著做的饅頭,裡頭是甜的,快吃,還溫著呢。」

  王翠蘭在旁邊也看呆了。

  這年頭,哪怕是雜糧饅頭,也不是他們這樣的人家能吃得起的。

  「華子,你這饅頭是哪來的?」王翠蘭的聲音有些發抖。

  她一把拉住劉安華的胳膊,眼神里滿是驚恐和焦急。

  「你這該不會是去大隊部偷的?」

  「還是去食堂里順的?」

  「你這華棒槌,幹了這種事,被抓住了是要遊街的啊!」

  王翠蘭急得直拍大腿,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趁著還沒人發現,你趕緊給人還不回去!」

  「咱們窮歸窮,但這手腳絕對不能不乾淨啊!」

  「三丫,不准吃!」

  王翠蘭大聲喝止三丫想接饅頭的動作,生怕兒子到時候還不了東西。

  不料劉安華護住三丫把饅頭塞進三丫的剛夠握住的小手裡。

  「別管你娘說啥,三丫,你先吃,去屋裡吃。」

  三丫兩手捧著饅頭,看看哥哥,又看看娘,吐了吐小舌頭,乖巧地小碎步溜進了堂屋。

  劉安華這才轉過身,看著焦急萬分的王翠蘭。

  「娘,你放心,這絕不是偷來搶來的,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竹籃底下的那個舊報紙包拿了出來。

  報紙一層一層打開,露出裡面黃澄澄的碎苞谷面。

  還有一個裝在小玻璃瓶里的菜籽油。

  王翠蘭看著這兩樣東西,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一小包苞谷面加少許菜籽油。

  這對於他們這個已經揭不開鍋的家來說,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這……這到底是咋回事?」

  「這半天功夫你從哪弄來的苞谷面?還有這油」

  劉安華拉著王翠蘭在院子裡的木板凳上坐下。

  「娘,我早上出門,是去了八洞崖。」

  王翠蘭一聽八洞崖,臉色又白了幾分。

  「那地方可是有熊瞎子的的,你爹當年都不敢往深了走!」

  「我沒往深處去,就在崖底下的林子裡轉了轉。」

  劉安華語氣平靜地講述著。

  「昨晚下過雨,林子裡長了一小片雞樅菌。」

  「我運氣好,碰到了,就全給採下來了。」

  王翠蘭愣愣地聽著,似乎還在消化這些信息。

  「雞樅菌?那東西確實稀少,可村里人也不拿糧食換這個啊。」

  「我沒在村里和人換。」劉安華繼續說道。

  「我背著菌子去了公社的國營食堂。」

  「正好他們中午要招待縣裡的幹部,急缺這道菜。」

  「食堂的陳師傅看我送去的菌子品相好,就留下了。」

  「這兩斤苞谷面和一點油是他自己攢下的,用這些跟我換了菌子。」

  劉安華把過程說得有理有據,掩去了路上野豬的遭遇,生怕母親擔心自己,也沒提系統的存在。


  王翠蘭聽完,懸著的心終於一點點落回了肚子裡。

  她看著那包苞谷面,眼眶又紅了。

  粗糙的手指輕輕摸著那層舊報紙,像是摸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真的是換來的……你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

  「要是讓公社的人知道你私下拿東西去換,說你投機倒把可怎麼辦。」

  「陳師傅是個明白人,我們是悄悄換的,沒到飯點,沒人看見。」

  劉安華輕聲安慰道。

  「娘,這苞谷面夠我們吃上好幾天了。」

  「那點油,以後炒菜的時候也能沾點葷腥,給三丫補補身子。」

  王翠蘭抹著眼淚,連連點頭。

  「好,好,娘這就去生火,給你們熬苞谷糊糊。」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包苞谷面和那個玻璃瓶。

  剛走兩步,她又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劉安華。

  眼前的這個大兒子,今天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

  以前的他,整天縮在屋裡,連句話都懶得多說。

  更別提主動上山找吃的,還能機靈地跑到公社食堂去換糧食。

  剛才說話的時候,那股子沉穩的勁頭,她以前從來沒見過。

  「老大,你今天……怎麼像換了個人似的?」

  王翠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劉安華迎著母親的目光,沒有躲閃。

  「娘,我長大了。」

  「爹不在了那麼久了,我不能總讓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

  「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後,我會把這個家撐起來,讓大娘好好瞧瞧我們家到底有沒有男人!」

  王翠蘭的眼淚再次決堤,狠狠的抱住劉安華。

  「嘶,別說了,娘還在呢,娘再努努力不讓你餓肚子,

  娘要對得起你爹,家裡就你一根獨苗「

  王翠蘭臉上邊哭邊笑了起來,

  「華子,看到你有這份心娘開心極了,但以後進老林子裡幹什麼的可別一個人去了,

  這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娘都不知道怎麼過下去了。。」

  劉安華的衣裳被打濕了,他再一次的感到那種猝不及防的手足無措,但又有種莫名的心安,

  他穿越以來雖說都是面對這支離破碎的家想求生的欲望在支撐他行動,

  但現在是他頭一次在心中有了股子要好好守護家人的欲望與衝動。

  三丫與年紀不符的乖巧懂事、王翠蘭努力無奈但對兒子的真心以待。

  劉安華沒有說什麼反駁母親的話,

  他沉默的抱著王翠蘭站在院子裡,

  即是安慰王翠蘭也是他在眷戀這份愛意。

  良久,劉安華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娘別哭了,我劉安華發誓從今往後你兒子我會好好守護這個家,不讓你和妹妹再吃苦了」

  微風吹過,院子裡的那叢野草似乎也挺直了些腰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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