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會遭報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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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你會遭報應的

  政事堂。

  斜陽已沉過了殿脊,只余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霞光鋪在廊下青磚上,將院中那幾株老槐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堂內,曾布正與許將、蔡卞二人對著案上攤開的幾份札子低聲商議—說的還是遼國調兵的事。

  許將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腔調,手裡捏著份邊報翻來覆去地看。

  蔡卞坐在一旁,面上看不出什麼,只是偶爾點頭,偶爾皺眉,話卻說得極少。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帘子被挑起。

  蔡京一身紫袍,腰束金帶,邁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名翰林學士,雙手捧著一卷黃綾封緘的制書,隨在蔡京身後三尺處。

  堂中三人齊齊抬頭。

  曾布的目光先落在蔡京身上,隨即越過他肩頭,落在那名翰林學士手中那捲制書上瞳孔微微一縮。

  許將放下了手裡的邊報,眉頭微皺。

  蔡卞擱在膝上的手,指尖輕輕叩了一下,隨即停住了。

  蔡京面色平靜,目不斜視,走到堂中站定。

  他沒有開口,只是微微側身,朝那翰林學士點了點頭。

  翰林學士往前邁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將手中那捲黃綾封緘的制書往上一舉,展開,朗聲宣讀——

  「同知樞密院事蔡京——學識淵通,才猷敏贍。」

  「自入樞筦以來,夙夜勤恪,贊襄機務,備見公忠。

  2

  「朕惟政事堂為萬幾之總匯,尚書左丞乃執政之要班。」

  「非有經綸之才,何以參決大政?宜加峻秩,俾貳政機。」

  「可特授尚書左丞,入政事堂議事。」

  「尚書左丞」四個字落下去的那一刻——

  許將手裡的邊報,「啪」地一聲掉在了案上。

  曾布端茶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蔡卞原本微微低著的頭,猛地抬了起來,目光直直刺向他兄長。

  堂中安靜了足足三息。

  沒有人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聽明白了—蔡京升了尚書左丞。

  而尚書左丞這個位子,眼下坐著的,是許將。

  蔡京接了許將的位子。

  那許將去哪兒?

  許將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還維持著方才的平靜,但那平靜已經僵住了,像是一層薄冰,底下是翻湧的暗流。

  蔡卞的臉色已經變了。

  他望著自己的兄長,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0

  蔡京面對制書,躬身聆旨。

  腰彎得極深,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

  「臣蔡京叩謝聖恩。」

  他雙手接過制書,直起身來。

  然後將制書交到左手,右手不緊不慢地探入袖中—

  又取出了一道黃綾封緘的制書。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道制書上。

  蔡京面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不緊不慢地解開黃綾封緘,展開制書。

  燭火跳了一跳,將他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

  「聖旨」」

  「尚書左丞許將身居宰執,受國厚恩。」

  「不思竭誠以報,反懷怨望於中。私議君上,謗訕朝政。語涉不敬,心存腹誹。」

  許將的身子晃了一下。

  「本宜重加懲處,以做效尤。姑念其歷仕兩朝,薄有微勞。」

  「特從輕典——著免去尚書左丞職,本官降三級,爵降開國侯。」

  「出知建州。旨到即行,不得稽留。」

  曾布握著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建州—那是福建路的窮山惡水,瘴癘橫行之地。

  說是出知,實與流配無異。


  蔡京的聲音仍在繼續。

  「尚書左丞蔡卞,前番政事堂議事,明知許將謗訕君上,非但不加駁斥,反當眾為其開脫。」

  「此等行徑,與包庇何異?」

  蔡卞立在原地,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本應一併治罪。念其曾有微勞,且其兄蔡京於國有功,特從輕典。」

  「著免去尚書左丞職,出知大名府。另罰俸一年,以做效尤。」

  一道制書,兩紙罷黜。

  一紙往南,瘴癘之地。

  一紙往北,黃河邊上。

  一個貶爵降官,一個罰俸出知。

  蔡京將制書合上,抬起眼皮,目光從許將掃到蔡卞,又從蔡卞掃回許將。

  堂中安靜了許久。

  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片刻的死寂,連燭火都不跳了。

  然後「蔡元長。」

  許將開口了。

  他緩緩站起身,死死盯著蔡京,眼眶發紅,額角青筋微微凸起。

  到了此刻,他什麼都明白了。

  先升蔡京,再貶自己和蔡卞。

  蔡京踩著兩個人的屍骨,一步跨進了政事堂。

  而蔡卞,蔡京連自己的親弟弟都送出了汴京。

  這不是構陷,是什麼?

  「你—你這奸臣!」

  蔡京看著他,面上的神色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急著辯解什麼,只是那麼站著,雙手攏在袖中,等著許將把話說完。

  「許相公。」

  蔡京的語氣不疾不徐,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有沒有做過,心裡有數便好。有些話,不必說太透。」

  許將攥著笏板的手在發抖。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自己對官家從無怨懟之心,何曾說過什麼謗訕之語。

  想說這是構陷,是污衊。

  想質問蔡京,你憑什麼?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他一個字也沒有說。

  聖旨已下。

  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將笏板往袖中一收,抬起眼,看著蔡京。

  「天道好輪迴。你會遭報應的。」

  說罷,他不再看蔡京一眼,抬腿便往堂外走去。

  步履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筆直,仿佛被罷黜的不是他自己。

  帘子掀起又落下,暮色從簾縫裡漏進來了一瞬,又被擋在了外面。

  蔡京垂下眼帘,將那道制書往袖中一收。

  然後抬起眼,迎上了另一道目光。

  蔡卞正看著他。

  從聽到自己被貶的那一刻起,蔡卞就沒有動過。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種蔡京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兄長。

  蔡卞起身邁開了步子。

  朝蔡京走去。

  兄弟二人,一母同胞,此刻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整條黃河。

  「兄長。」

  蔡卞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你過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比許將方才那一通怒罵更重。

  蔡京聞言,眉頭倏地皺了起來。

  他盯著蔡卞看了兩息。

  「我過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冷意。

  「你可知一若不是我在官家面前替你求情?你或要跟那許將一般下場。建州是什麼地方,你不比我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刺進蔡卞眼底。

  「我過在哪?」

  蔡卞沒有躲開那道目光。

  他迎著蔡京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聽著不像是笑,倒像是一聲嘆息。

  求情?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那眼神里的失望,又重了幾分。

  他向後退了一步,整了整被攥皺的袍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堂外走去。

  帘子掀起,落下。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像是被那片越來越濃的暗紅吞沒了。

  蔡京立在原地,望著那道晃動的帘子,面上滿是惱怒。

  這是真—完全沒把他這個親哥當回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又吸了一口。

  臉上的神色便恢復了先前的平和。

  那翰林學士早已退到了角落裡,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去。

  蔡京瞥了他一眼,擺了擺手。

  翰林學士如蒙大赦,躬身一揖,快步退了出去。

  蔡京轉過身。

  曾布還站在原處,面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兩紙罷黜,一道升遷。

  這才多久?

  從翰林學士承旨,到政事堂。

  這份心機,這份手腕,讓人不得不防。

  然而蔡京面上浮起笑意,快步上前,雙手交疊,面朝曾布,深深一揖。

  「曾相公。」

  曾布連忙伸手虛扶。

  他牽住蔡京的手腕,將他扶起來,面帶笑意說道。

  「元長,恭喜啊。」

  蔡京直起身,連忙搖頭,面色愈發恭謹。

  「都是官家賞識。下官何德何能官家說了,讓下官日後多跟曾相公您多學著些。」

  曾布聽到這話,眼睛倏地一亮。

  那亮光只閃了一瞬,便被他不著痕跡地斂了回去。

  可心裡頭那股熱流,卻怎麼也壓不住。

  官家讓蔡京跟他學?

  看來自己在官家心裡的分量還是很重的。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蔡京的手背。

  「那是自然。今日你升遷,是喜事。」

  「這樣罷——晚間我在家中備桌薄宴,為你慶賀一番,如何?」

  蔡京聞言,連忙擺手。

  「怎可讓曾相公為下官慶賀?折煞下官了。」

  「今夜——下官在家中設宴,請相公務必賞臉。」

  曾布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

  他點了點頭。

  「老夫必到。」

  蔡京抬起頭。

  曾布也看著他。

  兩人相視一笑。

  那笑容里有多少真心,旁人看不出來。

  蔡京再次躬身一揖,退後兩步,轉身往堂外走去。

  帘子掀起,暮色如潮水般湧入。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暮春的風裹著槐花的清香拂面而來,涼絲絲的,鑽進領口裡,激得他微微打了個寒噤0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捧著制書的那隻手,還在微微發顫。

  不是怕。

  是亢奮。

  他攥緊拳頭,將那顫抖壓了下去。

  然後抬頭,望著暮色中福寧殿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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