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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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符三年四月初八,汴京,李宅。

  暮色從窗欞的縫隙里滲進來,與案上的燈燭交混在一起,將滿室映得昏昏黃黃。

  李清照將最後一行校勘記謄完,擱下筆,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

  窗外有鳥雀啁啾著歸巢,隔壁院裡的老槐樹沙沙地抖著新葉,晚風裹著暮春的花香從半敞的窗扇里湧進來,將她案頭那張素紙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

  她伸手將紙角按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紙面上那幾行字上。

  《如夢令》。

  去年暮春寫的。

  那時她十六歲,一夜雨疏風驟,晨起問侍女海棠如何,侍女說「依舊」,她偏不信,說「應是綠肥紅瘦」。

  父親看了這首詞,又喜又憂——喜的是女兒的才情愈發見長,憂的是這性子未免太過敏銳,日後怕是不好嫁人。

  不過是一年前的事。如今想來,卻恍如隔世。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張素紙翻過來,壓在案角。

  院門吱呀一聲響了。李清照抬起頭,隔著窗欞望見父親李格非跨過門檻,腳步比平日沉了幾分,手裡攥著一方帕子,額上的汗擦了又冒。

  他進了正堂,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案上的涼茶灌了一口,才抬起頭看著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如此反覆兩次,李清照倒先笑了。

  「阿爹今日怎麼吞吞吐吐的?莫不是在衙門裡挨了上官的訓?」

  李格非搖了搖頭,又灌了一口茶,這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今日午後,慈德殿來了人。」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太后娘娘的意思——要為官家納你入宮,封為嬪妃。」

  燈花「噼啪」爆了一聲。

  李清照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

  她沒有抬頭,只是看著那團墨跡緩緩擴散,像是看著什麼東西正在被改寫。

  正堂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鳥鳴都停了,久到隔壁院裡的槐樹葉子都不響了。

  「……官家。」她輕聲念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低,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李格非連連點頭,語速快了幾分:「是。」

  「上次梁都知來禮部找阿爹,說的便是官家起意為你說親的事。」

  「阿爹那時以為是要給你賜婚給哪個勛貴子弟,誰知……」

  他頓了頓。

  「誰知太后娘娘今日親自派人來傳話,說不是賜婚給別人——是官家自己。」

  李清照沒有說話。

  她垂下眼帘,將筆輕輕擱在筆架上,動作很慢。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那扇半掩的窗扇。

  暮春的晚風迎面撲來,帶著槐花的清香。

  她站在窗前,望著院角那幾竿細竹在暮色中輕輕搖曳,心裡像是一池春水被人投進了一顆石子,一圈一圈地漾開去。

  官家。

  她在心裡又將這兩個字默念了一遍。

  這些日子,汴京城裡到處都是關於這位少年天子的議論。

  茶館裡,酒樓里,瓦舍勾欄里,士子們的詩會上,甚至她父親與同僚的席間——所有人都在說,新君登基不過三月,便以雷霆手段定了西北。

  零波山燒糧,天都山破敵,卓囉城獻降。

  西夏東南線三萬大軍,全軍覆沒。

  百年未有之大捷。

  十七歲。

  登基不過三個月。

  她在樊樓與人爭辯時,說的那些話——「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舉」——那時她不過是憑著一腔意氣,為朝廷的決策辯護。

  她知道自己的話傳到了宮裡,傳到了官家耳中,甚至因此引來了賜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決策背後的那個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聽說他每日在福寧殿看奏疏看到深夜。

  聽說他為了籌措軍資,把自己內帑的錢財全數充了國庫,連宮中的御用之物都拿去變賣了。


  她想著想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彎了一下。

  她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李格非還在一旁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幅打翻了的調色盤。

  有喜,有憂,有不安,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你怎麼想?」他小心翼翼地問。

  李清照沒有立刻回答。

  她鋪開一張新的素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

  然後落筆。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寫什麼極要緊的東西。

  「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寫到這一句時,她的筆尖微微頓了頓,抬起眼看了父親一眼,又低下頭去。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擱下筆,她將那張素紙輕輕推到案角,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春風拂過水麵,只留下極細的漣漪。

  「阿爹。」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官家……是什麼模樣?」

  李格非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那個素來聰慧冷靜、嘴上從不饒人的女兒,有一天會問出這種話來。

  而且是紅著臉問的。

  李清照見父親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麼。

  她連忙低下頭去,耳根卻已紅透了,伸手去拿茶盞,手指碰在盞沿上,茶盞晃了晃,差點打翻。

  她扶住茶盞,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里還帶著一絲來不及藏起的慌亂。

  「女兒只是……隨口一問罷了。阿爹不必當真。」

  李格非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強作鎮定卻怎麼也藏不住的那一絲慌亂,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為複雜的滋味。

  他好像看見女兒長大了,又好像看見她正要離開。

  不是嫁人,是從他心裡走出去,走進另一座院子裡,走進另一個身份里,走進一段他再也夠不著的人生里。

  他悶悶地灌了一口涼茶,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李清照也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又拿起筆,在另一張素紙上寫了幾行字,又揉了,扔進紙簍里。

  再寫,再揉。

  再寫,再揉。

  如此反覆了三四次,才終於擱下筆,將紙簍往案下一推,像是要把所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心緒都藏進去。

  窗外暮色已沉。

  遠處御街方向的華燈開始亮起來,星星點點的,與天邊最後一縷霞光交混在一起,將整座汴京城籠在一片溫柔的光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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