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七十三了,朕不想你擔太多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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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

  暮春時節的汴京城,柳絮紛飛如雪,御街兩側的槐樹已抽出嫩綠的新芽。

  福寧殿偏殿的窗欞半敞著,微風裹著花香湧入,將案頭的奏疏吹得嘩嘩作響。

  趙似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從西北送來的密報。

  奇襲零波山,燒毀糧秣,正面牽制,側翼抄截,兩路追擊。

  這個方略,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折可適不愧是章楶一手調教出來的悍將,用兵之老辣,布陣之縝密,連他這個熟讀兵書的人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更難得的是,宗澤那兩處補筆。

  這兩人一人主戰一人主謀,相得益彰。

  「好。」趙似不由自主地吐出這個字來。

  梁從政垂手立在一旁,見官家看完密報之後神色大悅,便往前湊了半步,躬身低聲道。

  「官家,這密報……可要送到樞密院去?」

  趙似聞言,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沉吟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了搖頭。

  「先壓著,不用入樞密院。」

  梁從政微微一怔,但沒有多問,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些,等著趙似的下文。

  趙似將密報重新折好,才淡淡道。

  「不過——可以喊章樞密過來商議一下。」

  梁從政當即躬身道:「臣遵旨。臣這就去傳。」

  「嗯。」趙似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就請他一人來,不必驚動旁人。」

  「喏。」梁從政應聲,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門輕輕合攏,廊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穹上,思緒卻已經飄到了千里之外的葫蘆河谷。

  ...

  兩刻鐘後。

  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帘子被輕輕挑起,梁從政側身引入一人。

  章楶今年七十三了,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但那一雙眼睛卻依舊明亮。

  「臣章楶,參見官家。」章楶走到書案前,雙手交疊,深深一揖。

  趙似抬手虛扶:「章樞密不必多禮。坐。」

  梁從政搬來一把圓凳,放在書案前數尺處。

  章楶謝過恩,側身落座,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趙似沒有急著開口。

  他放在案面上的軍報往前推了推。

  「章樞密,這是剛到的。」

  章楶雙手接過,展開細看。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一行一行地掃過。

  半晌後。

  章楶將密報輕輕放回案上。

  他沉默了很久。

  軍報不經過樞密院,直接送到福寧殿。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密報上那幾行字上。

  「奇襲零波山」——這是進攻,不是防禦。

  朝廷給前線的詔命是防禦西夏、平定吐蕃叛亂。

  折可適是百戰老將,絕不會擅自更改朝廷方略。

  敢讓前線大將從防禦轉為進攻,放眼整個大宋,只有一個人有這個權柄。

  章楶將密報輕輕合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抬起眼來。

  「官家召老臣來,不知有何事?」

  趙似靠在椅背上,看著章楶,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章樞密,朕得先跟你道個歉。」

  章楶微微抬頭,神色不變。

  「朕跟北路軍下了密旨,讓他們不必事事報樞密院核准。」

  「那份密旨,是從福寧殿直接發出去的,沒經政事堂。」

  他說完便停住了,等著章楶的回應。

  可章楶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依舊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雖沉默無言,但這其中抗議趙似能清晰的感受到。

  趙似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章樞密,有些事朕不告訴你,不是不信任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今年七十三了。」

  「平夏城之役是你打的,天都山進築是你主持的,涇原路的防線是你一手布置的。」

  「你的功勞,朕心裡有數。」

  他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章楶蒼老而清瘦的面龐上,語氣認真了幾分。

  「正因為如此,朕才不想讓你擔這個責。」

  章楶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依舊沒有說話。

  趙似繼續道:「久守必失。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

  「這個道理,你比朕更明白。」

  「朕知道機會稍縱即逝,所以才繞過了政事堂,繞過了樞密院,直接給前線下了旨意。」

  「此事與你無關,與樞密院無關。」

  偏殿裡安靜了許久。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落下。

  窗外暮春的風穿過半敞的窗欞,將案頭的奏疏吹得嘩嘩作響。

  章楶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股沉穩如水的調子,卻比方才低了幾分。

  「官家可是給了北路軍便宜從事之權?」

  趙似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章楶繼續說道,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理清思緒。

  「老臣記得,半月前官家召見了衢州龍游縣令宗澤。數日之後,宗澤便以監軍之職離京東行。」

  「算算日子,這道密旨,當是由宗澤帶往前線的。」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趙似身上。

  趙似莞爾一笑。

  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

  「章樞密,今日召你前來,攏共三件事。」

  「其一,是給你道個歉。」

  「你是樞密使,朕繞過樞密院下旨,是對你的不敬,這聲道歉,朕該給。」

  「其二,是讓你心裡有個底。北路軍那邊,朕已經放了手,讓他們去打。」

  「其三,樞密院那邊,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軍報該遞的遞,文書該批的批,按部就班,不要亂。」

  章楶沉默了一瞬,拱了拱手,正要開口。

  「官家——」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趙似便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章樞密,北路軍的事,暫且不必多想了。」

  「朝廷里的事,也不必多想了。」

  「你七十三了,該操的心操了大半輩子,這回就少操些。」

  章楶的話被堵了回去,他看著趙似那張年輕而沉靜的臉,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

  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必說透,心裡有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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