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想辭官,如你所願【5000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似端坐於御座之上。

  方才那一番雷霆震怒,已將安燾的棄地之論徹底碾碎。

  可當他壓下怒火,坐回御座,重新開口時,那聲音雖恢復了平靜,卻比方才的暴怒更讓人心底發寒。

  「諸卿。」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緩緩說道。

  「西北亂局當以誰為帥,讓誰去鎮守。」

  話音落下,偏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人開口。

  曾布垂著眼帘,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直直落在自己那方素白的袍角上,仿佛上面繡著什麼極要緊的花紋。

  他方才已經替官家駁斥了棄地之論,已經把「桑維翰」的典故搬了出來,已經把立場表得明明白白。

  可官家此時問的是「誰去」——這便不是站隊表忠的事了,這是要擔責的。

  他在心中飛速盤算著。

  如今朝中能打仗的,不過是西北那幾路人馬。

  可誰能保證必勝?

  河湟地勢險惡,吐蕃諸部據險而守,西夏虎視眈眈,王贍又被困在湟州城中,敵我形勢犬牙交錯。

  若是他舉薦一人,此人到了前線打了敗仗,那便不是丟官罷職的事了。

  滿朝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章惇回來第一個便要拿他問罪。

  官家雖信他,可官家也不一定替他扛這舉薦失人之責。

  蔡卞坐在曾布下首,眉間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的心思比曾布更為糾結。

  湟、鄯二州是先帝哲宗力排眾議才拿下的。

  熙寧、紹聖以來,新法一派主戰、主開拓,這是他們與舊黨最根本的分野之一。

  若今日他蔡卞說一句「不打」,那便是自打耳光,自毀旗幟。

  可若他說「打」——打下來了,功勞是誰的?

  官家如今最信的是曾布,召回舊黨的札子是曾布擬的,赦免詔書是曾布在辦。

  他曾卞不過是政事堂里的擺設。

  事成了,他曾卞分不到幾分功勞。

  事敗了,他曾卞卻要跟著一起擔責。

  罷,罷。

  蔡卞沉吟半天,終究是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

  而許將,安燾更不用說,兩人根本不贊同打,所以更是沉默對待。

  一時間,偏殿裡安靜得只剩炭火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朔風掠過檐角的嗚咽。

  從政立在趙似身側,看著殿下眾宰執一個個垂首不語的模樣,心中只覺一陣心寒。

  平日裡一個個侃侃而談,引經據典,說起大道理來頭頭是道。

  可到了真要擔責的時候,竟是人人噤聲,人人避退,連一個敢站出來說「臣願舉薦此人」的都沒有。

  趙似的目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從曾布掃到蔡卞,從蔡卞掃到許將,最後落在安燾身上。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他盯著安燾,開口了。

  「安燾。」

  安燾渾身一震。

  「你是樞密使。」

  趙似的聲音平淡,卻在「樞密使」三個字上微微頓了頓,像是在提醒他什麼,「掌天下兵籍、武官選授、軍師卒戍之政。

  如今朝廷用兵在即,舉將帥之任,亦是你樞密院的職掌。

  你就沒有什麼話要說麼?」

  安燾緩緩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眾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抬起雙手,將頭上那頂烏紗官帽輕輕摘下,捧在手中。

  「官家。」

  他的聲音沙啞。

  「臣老邁昏聵,不堪樞密之任。」

  「今日所言,句句逆耳,事事忤旨。」

  「臣……乞請辭去樞密使一職,歸老鄉里,以全始終。」

  說完,他低下頭,雙手高舉官帽,單膝跪地。


  殿中一片死寂。

  趙似盯著安燾。

  他當年元祐年間,安燾便力主棄地,說河湟是「無用之地」,說唃廝囉是「百年藩籬」。

  如今安燾依舊在說同樣的話。

  而此刻,他這個樞密使,面對朝廷用兵之際,不舉將帥、不陳方略,反而當堂摘下官帽,以退為進,要挾天子。

  這算什麼?

  這算哪門子的忠臣?

  趙似忽然笑了。

  一聲,兩聲,在空曠的偏殿裡迴蕩開來。

  眾人齊齊色變。

  「哈哈。」趙似笑了兩聲,又笑了兩聲,「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冷,笑到最後,連炭盆里的火焰都似乎矮下去了幾分。

  然後,笑聲戛然而止。

  「好。」

  趙似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像是臘月里的冰水兜頭澆下。

  「朕就如了你的願。」

  他轉頭看向梁從政,一字一句道:「從政。擬旨。」

  「樞密使安燾,當朝廷用兵存亡之際,身居樞要,無一策以陳,無一將以薦,唯以棄地誤國為能事。」

  「及朕責以大義,又摘冠辭位,挾退要君。此非人臣之體,辜負國恩。」

  「著即日削去一切官職爵秩,奪出身以來文字,貶為庶民,永不敘用。」

  梁從政心頭一震,卻不敢有半分猶豫,當即躬身道:「臣遵旨。」

  許將猛地站起身來,臉色煞白,急聲道。

  「官家!安樞密雖言有未當,然其歷仕三朝,於國有功。驟然削職為民,恐——」

  「恐什麼?」趙似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掃了過來。

  許將被那目光一刺,後面的話竟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趙似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沒有波瀾,只有一種冷到了極處的平靜。

  那不是少年人衝動之下的暴怒。

  那是一個已經做了決斷的皇帝。

  他若再多說一個字,下一個摘冠的,便是他自己。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躬身拱手,緩緩坐了回去。

  安燾跪在地上,手中還捧著那頂烏紗帽。

  他抬起頭,看了趙似一眼,那目光里滿是不甘。

  但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站起身來,將官帽輕輕放在地上,對著趙似深深一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偏殿。

  他素白官袍的背影在殿門口停了一瞬,便被二月的寒風吞沒了。

  殿門輕輕合攏,帶進來一股刺骨的冷意,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

  偏殿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人敢說話。

  趙似靠回御座,閉上眼睛,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安燾的去留已定,可朝廷的當務之急不是懲戒誰。

  是要定下來,誰去打。

  既然眾卿無人肯言,那便他自己來定。

  他開始回憶這個時代的名將。

  大宋的名將譜系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

  章楶,字質夫,平夏城之戰以「淺攻」之策打得西夏潰不成軍的主帥,還在朝中。

  折可適,洪德砦一役以八千精騎擊潰西夏十萬大軍的名將,也在。

  劉法、姚雄、姚古、郭成、苗履,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能征善戰之輩?

  還有王厚,王韶之子,自幼隨父在熙河軍中長大,對河湟地勢了如指掌,如今雖因湟鄯之失被貶在外。

  但只要朝廷一紙詔書,他便是平定青唐最合適的人。

  想到這裡,趙似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衢州龍游縣令,宗澤。

  此人要到靖康年間才真正名動天下,可他的膽略與才能,早在少年時便已顯露無遺。

  讓他去西北做一路監軍,料他必不負所托。


  約莫過了半刻鐘,趙似睜開了眼睛。

  「諸卿既無安排,那朕來安排。」

  曾布抬起頭。

  蔡卞放下手中那份已經有些發皺的軍報。

  許將也直了直身子。

  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趙似身上。

  「樞密直學士章楶——」

  趙似緩緩開口。

  「升知樞密院事。」

  曾布聞言,心頭微微一緊。

  章楶確實是能征善戰之臣,平夏城之役打得西夏聞風喪膽。

  如今面對西夏戰事,讓他掌樞密確實合適。

  「制北路軍,以折可適授龍圖閣學士、知永興軍、河東路經略安撫制置使。」

  趙似繼續道。他在心中回憶著各路將領的資歷與戰績,一邊斟酌,一邊往下說。

  「劉法、姚雄、姚古、郭成、苗履,各授副將,分屯要害城寨,歸折可適節制。」

  他頓了頓,又道。

  「另從河北東路、河北西路,抽三萬禁軍,赴援西北。」

  「合計十萬大軍,沿橫山、熙河一線布防——專對西夏。」

  「十萬大軍——」

  曾布再也坐不住了,連忙站起身來,對著趙似深深一揖,聲音有些急迫。

  「官家!十萬大軍西出,錢糧何繼啊?」

  「且從河北調兵?這...」

  「曾相公。」

  趙似抬起手,打斷了他。

  曾布一愣,話音戛然而止。

  趙似的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朕還沒說完。」

  曾布僵在原地,只能暗嘆一聲,又緩緩坐下。

  趙似收回目光,繼續道。

  「制西路軍,以王厚授觀文殿學士,任熙河路經略使,全權處置青唐吐蕃叛亂一事。」

  「命皇城司押班馮成,為西路軍監軍。」

  他頓了頓,又道:「召衢州龍游縣令宗澤,為北路軍監軍。」

  馮成的名字一出,曾布與蔡卞同時抬起頭來,眼中都閃過一絲驚異。

  皇城司押班——那是官家潛邸的心腹內侍,這才十幾歲的年紀,便直接放了監軍?

  可他們轉念一想,西路主帥是王厚,王厚乃王韶之子,素有將略,並非無能之輩。

  馮成監之,不為掣肘,而為耳目,倒也說得過去。

  何況官家如今雷厲風行,誰若在此事上置喙,只怕安燾便是前車之鑑。

  「戶部、工部,籌措錢糧,供應軍需。」

  趙似繼續說道,目光落在虞策身上。

  虞策臉色蠟黃,正欲開口訴苦,趙似的下一句話卻將他堵了回去。

  「各地常平倉所藏穀物錢糧,悉數調赴西北。」

  虞策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來,躬身拱手,聲音都在發顫。

  「官家!常平倉乃地方備荒之糧,若悉數調撥,一旦地方有事,如何應對?臣……」

  「朕知道有困難。」

  趙似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有困難就克服。朕意已決。」

  他頓了頓,看向虞策,又補了一句。

  「朕的內帑,所有錢財,全部充入國庫。」

  「宮中但有值錢之物,全數變賣,以充軍需。」

  「從今日起,皇宮上下,自朕而始,一概減省用度。」

  眾人臉色驟變。

  蔡卞猛地抬起頭,急聲道:「官家!這如何使得!」

  許將也站起身來,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惶急。

  「官家萬萬不可!內帑乃天子私用,豈能動用充作軍資?這傳出去……」

  趙似沒有看他們。

  他轉頭看向梁從政,語氣平淡:「從政,這件事你去辦。」


  梁從政一直站在趙似身側,將殿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眾宰執推諉沉默,看著安燾摘冠而去,看著曾布蔡卞左推右避——心中早已寒遍了。

  此刻聽到官家對他說「你去辦」,他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磚地上,聲音哽咽卻又堅定無比。

  「臣遵旨!臣今日便辦!絕不拖延半分!」

  曾布看著跪在地上、眼眶通紅的梁從政,看著御座上那個十七歲卻面沉如水的少年天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為複雜的滋味。

  趙似交代完畢,緩緩站起身來。

  他走到書案前,轉回身,面朝殿中眾臣,目光從曾布掃到蔡卞,從蔡卞掃到許將,從許將掃到虞策。

  「諸卿。」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國家大事,不是商人做生意。」

  「商人算的是利,算的是本,算的是怎麼用最小的本錢賺最大的利。」

  「可國家不能這麼算。」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你們不願意擔的責,朕自己來擔。」

  他放下手,語氣恢復了平靜:「朕已經把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你們只管去執行便是。若有罵名——朕擔了。諸卿勿憂。」

  這話一出,殿中眾人皆是大驚。

  曾布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蔡卞的嘴唇微微發抖,捧著茶盞的手再也穩不住,茶盞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許將更是面色鐵青,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虞策,此刻也低下了頭,不敢再看趙似的眼睛。

  什麼叫「你們只管執行便是」?

  什麼叫「罵名朕擔了」?

  什麼叫「你們不願意擔的責,朕自己來擔」?

  這話若是出自尋常人之口,不過是埋怨幾句罷了。

  可出自天子之口,那便是字字誅心。

  這是在說他們這些臣子,食君之祿卻不擔君之憂,居廟堂之高卻不念社稷之危。

  這是在說他們——不忠。

  曾布再也站不住了。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官袍,雙手交疊,面朝趙似,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官家言重了!臣等聞之,無地自容。」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哽咽。

  「臣曾布,願為官家分憂,主理西北軍需轉運之事。若有罵名,臣來擔。」

  蔡卞咬了咬牙,也站起身來,走到曾布身側,深深一揖。

  「臣蔡卞,附議。臣願與曾相公一同督運糧草,絕不使前線將士缺半粒糧谷。」

  許將聞言,心中長嘆一聲。

  大勢如此,連曾布蔡卞都已俯首,他若再不表態,日後在朝中便再無立足之地。

  他整肅衣冠,走到二人身側,亦深深一揖。

  「臣許將,附議。戶部錢糧調度,臣當親自主持,不敢有半分懈怠。」

  虞策也站起身來,躬身道:「臣虞策,附議。」

  趙似看著面前彎腰長揖的眾位宰執,繃緊的肩背終於微微鬆了松。

  他知道,他們此刻的表態是真心也好,是被他的話逼得不得不表態也罷,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件事終於要推進了。

  窮盡天下之力,也要守住先帝打下來的每一寸土地。

  他走上前,伸手扶起了曾布。

  「諸卿請起。」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朕的仁,只對良臣。」

  他看著曾布,又看了看蔡卞、許將、虞策,一字一句地說道。

  「朕希望諸位,能讓朕永遠不動怒,永遠當個好脾氣的官家。」

  「而不是像今日這般——如市井莽夫一般,拍桌摔杯。」


  眾人聞言,皆是深深一揖,齊聲道「遵旨」,再不敢多言半句。

  趙似收回目光,轉身邁步往殿後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丟下一句話:「去辦吧。」

  素麻喪服的衣擺在冰涼的磚地上輕輕拖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殿後的廊道盡頭。

  梁從政站在殿中,看著官家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處,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方才那一幕幕,竟把他這個在宮裡沉浮了三十年的老內侍看得心頭髮酸。

  做臣子做到這個份上,還要官家親自拍桌子、親自賣內帑才肯動彈——這算什麼臣子?

  他咬了咬牙,轉身快步往殿外走去。

  官家交代的事,他今日便要辦成,一刻也不能耽擱。

  偏殿裡,只剩下四位宰執面面相覷。

  炭盆里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燭火搖搖晃晃,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良久,曾布才輕輕嘆了口氣,對著蔡卞三人說道:「諸公,奉旨辦事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