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蔡家兄弟深夜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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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蔡卞府邸。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燭火被窗縫裡鑽進來的寒氣吹得搖搖晃晃,將兩道對坐的人影投在壁上,忽長忽短。

  蔡卞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盞溫熱的藥茶,卻不曾入口。

  他眉頭緊鎖,目光落在那豆大的火苗上,半晌沒有開口。

  他對面坐著一人,面容清雋,頜下三縷短髯,眉眼間與蔡卞有五六分相似,卻比蔡卞多了幾分從容的笑意。

  正是翰林學士承旨,蔡京。

  「元度。」

  蔡京先開了口。

  「我今日在學士院聽到些風聲。」

  蔡卞抬起眼,目光微微一動。

  蔡京不緊不慢地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才繼續說道。

  「官家這幾日召翰林侍講入福寧殿,講的是前唐牛李黨爭。」

  蔡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講讀之際,官家還說了幾句話。」

  蔡京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蔡卞臉上。

  「官家說,曾相公曾與他論及本朝黨爭之禍,言辭懇切,深以社稷為憂。」

  蔡卞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緊。

  半晌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官家這是……真要召回舊黨了?」

  蔡京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輕輕放在案面上,往蔡卞面前推了推。

  「這是今日銀台司收到的彈章副本。」

  蔡卞伸手接過,展開細看。

  彈章寫得極有章法。

  先是列了吳居厚抗旨不遵、目無君上的事實。

  繼而引《周禮》「大宰之職,以八柄詔王馭群臣」之典,論人臣當以敬畏天子為第一要義。

  又引《尚書·洪範》「惟闢作福,惟闢作威」,言明威福之柄不可旁落。

  最後以《春秋》之義收尾——大夫違命,則書以罪之。

  言辭犀利,引經據典,卻又字字落在實處,挑不出半分毛病。

  蔡卞看完,將彈章輕輕放在案上,臉色愈發陰沉。

  他抬起頭,看著蔡京:「這彈章,是曾布授意的。」

  「自然。」

  蔡京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御史台的彈章已經送進了銀台司,明日便會有副本發往政事堂。」

  「曾子宣此時,十有八九正在糾集他的門生故吏,明日一早,怕會有更多的彈章送進去。」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一沉:「元度,吳居厚能不能保住,暫且兩說。」

  「但我們必須有所反應。否則,人心就散了。」

  蔡卞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燭火跳了幾跳,映得他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他在想曾布為什麼要這麼做。

  曾布也是新法派。

  熙寧年間,他曾是王安石變法的得力幹將,市易法、免行法皆有他參與謀劃。

  紹聖年間清算元祐黨人,他也是附議甚力的一人。

  如今他卻搖身一變,成了主張赦免舊黨、促成和解的主使者。

  為什麼?

  蔡卞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封彈章上,忽然想通了。

  「奪權。」他喃喃開口,聲音低而冷。

  蔡京聞言,微微頷首:「不錯。奪權。」

  蔡卞似乎想到了什麼,沉默了一瞬,忽然問道:「兄長,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蔡京放下茶盞,看著他。

  「官家前些日子,曾遣內侍給我送來一封密信。」

  蔡卞緩緩開口,將當日趙似送信提醒他提防曾布的事,扼要說了。

  蔡京的眉頭微微挑起,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官家提醒你提防曾布?」


  他沉吟了片刻,

  「那今日官家又為何如此抬舉曾布?派御輦去接,當眾只召見他一人……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正是。」蔡卞的聲音也很是困惑,「我百思不得其解。若官家要重用曾布,當初何必提醒我?」

  「若官家要提防曾布,今日又何須如此示恩?」

  蔡京站起身來,負手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良久,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神色凝重。

  「元度,此事確實蹊蹺。我也想不通其中的關節。」

  「你我暫時看不透,只能靜觀其變。」

  蔡卞點了點頭,面色依舊陰沉。

  蔡京走回案前坐下,話鋒一轉:「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揣摩官家的心思,而是吳居厚。」

  蔡卞的目光微微一凝。

  「吳居厚掌管吏部,銓選天下官員,位置至關重要。」

  「若他被曾布拿掉,吏部便空了出來。曾布必然會上自己的人。」

  「到那時候,你我便是再想挽回,也來不及了。」

  蔡卞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兄長所言極是。」

  「吳居厚雖與章惇更親近些,但總歸是咱們新法一派的人。」

  「若是他被拿掉,受損的不僅僅是章惇,而是我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吳居厚不是尋常小官,乃是六部尚書之一,朝廷重臣。」

  「按制,官家若要處置他,必會召政事堂宰執商議。屆時——」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蔡京臉上,語氣沉穩而堅定:「我會據理力爭,勸說官家。」

  「吳居厚雖有言語不當之處,卻罪不至罷官。」

  「若僅因一句話便革去一部尚書,天下官員人人自危。這絕非社稷之福。」

  蔡京微微頷首。

  蔡卞繼續道:「我也會聯絡朝中同道,一同上疏反對。但——」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語氣變得更加謹慎:「必須等官家先表態。」

  「官家若只是讓曾布查一查,我們便不必大動干戈。」

  「只有官家明確表示要罷免吳居厚時,我們才能上疏反對。」

  蔡京沉吟片刻,點頭道:「不錯。」

  蔡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微微發乾的喉嚨,又道:「不過在此之前,可以先讓人去試探一下曾布。」

  蔡京目光一動:「如何試探?」

  「簡單。」蔡卞放下茶盞,「明日將消息散出就行。」

  蔡京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打草驚蛇?」

  「正是。」蔡卞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曾布會如何反應。官家又會是何等態度。」

  蔡京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此計可行。」

  蔡京又補充道:「還有,須得寫信給章子厚。」

  蔡卞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蔡京解釋道:「章惇雖在山陵,離汴京數百里之遙,可他終究是首相。」

  「朝中大局,他必須知曉。」

  「更何況,吳居厚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若要保他,章惇的奏疏比你我百道彈章都管用。」

  蔡卞沉默了一會兒,鄭重點頭:「好。我即刻修書,派人快馬送往永厚陵。」

  蔡京站起身來:「既如此,我便先告辭了。」

  「翰林學士院那邊,我會多留意官家召講讀的動靜。」

  「若官家再提起曾布或是黨爭之事,我即刻讓人告知你。」

  蔡卞也站起身,拱手道:「有勞兄長了。」

  蔡京擺了擺手,轉身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回過頭來,看著蔡卞,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蔡卞站在原地,望著蔡京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可究竟哪裡不對勁,他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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