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頭鐵的吏部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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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似剛從慈德殿回來,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他隨手解下沾了雪沫的披風,扔給迎上來的宮女,指尖不摩挲著袖角,眼底藏著掩不住的釋然。

  「官家。」

  梁從政快步跟進來,見他這副模樣,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提醒道。

  「大行皇帝喪期未過,還請官家稍斂神色。若是被旁人看見,怕是要落人口實。」

  趙似聞言一怔,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翻湧的情緒。

  「你說得對。」他淡淡開口,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是朕失態了。」

  宮女端來溫熱的洗漱水,又擺上簡單的早膳。

  碗粟米粥,幾碟清淡的小菜,連一點葷腥都沒有。

  趙似坐在案前,慢慢用著早膳,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著。

  太后雖然鬆了口,說母妃的位分,是該提一提了,但這事急不得。

  太后剛剛還政,身體又不好,若是自己轉頭就急著給生母晉封,難免會讓太后心裡不舒服。

  不如再等等。

  等喪儀結束,等朝局徹底穩定下來,再提此事不遲。

  到那時,水到渠成,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從政。」趙似抬起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

  「臣在。」

  「你去一趟政事堂,把太后的旨意傳下去。」

  趙似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就說太后娘娘偶感風寒,病勢沉重,精神不濟,無力處理朝政。自今日起,所有政事,皆由朕親決。」

  他頓了頓,特意補了一句:「記住,是『因病暫退』,不是『還政』。」

  「太后娘娘依舊是大宋的皇太后,若有軍國大事,朕自會入慈德殿請教。」

  梁從政心頭一動,瞬間明白了趙似的用意。

  這是堵天下悠悠之口。

  若是明說「太后還政」,難免會有人捕風捉影,說官家逼宮,說太后是被迫交出權力。

  到時候流言蜚語四起,對官家的聖名有損。

  只說「因病暫退」,既順理成章地收回了權力,又保全了太后的體面,還能落個「孝悌」的名聲。

  一舉三得。

  「臣明白。」梁從政躬身應道,「臣這就去辦,保證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趙似點了點頭,又道:「還有一件事。你去吏部一趟,把元祐年間所有被貶黜官員的卷宗,全部調來給朕。」

  「元祐黨人?」梁從政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臣遵旨。」

  待梁從政退下後,趙似走到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素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片刻。

  一個個名字,從他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范純仁。

  范仲淹之子,為人忠厚,素有賢名,元祐年間曾任宰相,雖屬舊黨,卻不偏激,反對盡廢新法,是舊黨中少有的能顧全大局之人。

  蘇軾。

  一代文宗,才華橫溢,雖仕途坎坷,卻心懷百姓,在地方上政績卓著。

  陸佃。

  王安石的學生,雖屬舊黨,卻堅持實事求是,反對全盤否定新法,在經學、史學上都有極高造詣。

  范純禮。范純仁之弟,為人剛正,執法嚴明,是難得的能吏。

  ……

  一個個名字,被他寫在紙上。

  這些人,雖然政見與新黨不同,卻都是真正的君子,都是能做事的人。

  大宋缺的,就是這樣的人。

  三十多年的黨爭,把朝堂上的君子都耗光了,剩下的,不是趨炎附勢的小人,就是首鼠兩端的投機者。

  若是能把這些人召回來,量才使用,或許能慢慢彌合新舊兩黨的裂痕,讓大宋的朝堂,重新回到正軌上。

  忽然,趙似的筆尖一頓。

  他猛地一拍腦門。


  壞了。

  他差點忘了,歷史上,太后赦免元祐黨人後,范純仁和蘇軾在北歸的途中,就病逝了。

  范純仁死於建中靖國元年正月,蘇軾死於同年七月。

  現在是元符三年二月,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

  若是按部就班地下旨赦免,讓他們自己收拾行裝,慢慢趕路,恐怕等不到他們回到汴京,就已經客死他鄉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舊黨的精神領袖,一個是天下士林的標杆。

  若是他們死在歸途,那召回舊黨、促成和解的計劃,就等於失敗了一半。

  「不行。」趙似喃喃自語,「必須提前安排。」

  他放下筆,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雪花上。

  等拿到卷宗,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快馬加鞭,去各地接這些老臣。

  派最好的醫者,備最好的車馬,沿途官府全程護送,務必保證他們平安抵達汴京。

  哪怕多花些錢,哪怕費些周折,也值得。

  ...

  與此同時,政事堂。

  曾布、蔡卞、許將三人正在值房裡議事,討論山陵營建的進度。

  梁從政推門而入,將向太后的旨意宣讀了一遍。

  話音落下,值房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三個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了錯愕。

  太后染病,無力理政,所有政事交由官家親決?

  這也太突然了。

  蔡卞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喜色。

  太好了。

  官家拿回了權力,曾布想借著太后的手除掉自己,就再也不可能了。

  不僅如此,官家之前還特意派人給自己送信,提醒自己提防曾布。

  這說明,在官家心裡,自己的分量,遠比曾布要重。

  只要自己好好辦事,緊跟官家的腳步,這尚書右丞的位置,只會坐得越來越穩。

  曾布的眉頭微微蹙起,心裡掠過一絲不安。

  他原本計劃,借著太后的支持,先把蔡卞趕出汴京,再慢慢架空章惇,然後一步步召回舊黨,自己獨掌政事堂。

  可現在,太后突然還政,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不過,這不安也只是一閃而過。

  他很快就釋然了。

  官家遲早要親政的,這是大勢所趨。

  而且,太后之前跟自己說過,官家其實也是支持新舊兩黨和解的。

  只要自己的計劃,符合官家的心意,官家未必不會支持。

  想到這裡,曾布的心裡又安定了下來。

  至於許將,依舊是那副溫吞的模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對他來說,太后掌權也好,官家掌權也罷,都沒有什麼區別。

  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不站隊,不偏倚,就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個位置上。

  ...

  梁從政宣完旨意,也不多留,對著三人拱了拱手,便轉身離開了政事堂。

  他馬不停蹄地趕往吏部,準備調取元祐黨人的卷宗。

  吏部尚書吳居厚,是新法的鐵桿支持者。

  當年王安石變法,他積極推行,深得王安石和章惇的信任。

  先帝親政後,他更是一路高升,坐到了吏部尚書的位置。

  聽說梁從政是來調元祐黨人卷宗的,吳居厚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官家是何意味?

  「梁都知,」他放下手中的公文,語氣平淡,「按本朝制度,調閱官員卷宗,需有政事堂的調文。不知調文何在?」

  梁從政一愣,隨即道:「此事是官家親口吩咐,特旨內降。吳尚書,還請行個方便。」

  「特旨內降?」吳居厚搖了搖頭,語氣堅決,「梁都知,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吏部有吏部的規矩。沒有政事堂的調文,別說特旨內降,就是官家親自來,這卷宗,也不能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下官也是按規矩辦事,還請梁都知見諒。」


  梁從政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吳尚書,官家只是想看看這些卷宗,了解一下情況。你這般推三阻四,是何居心?」

  「下官不敢。」吳居厚面無表情,「下官只是恪守職責。」

  「若是梁都知覺得下官做得不對,大可回去稟報官家,讓官家下旨給政事堂,由政事堂出具調文。」

  「到時候,下官絕無二話。」

  無論梁從政怎麼說,吳居厚就是油鹽不進,一口咬定沒有政事堂的調文,絕不調閱卷宗。

  梁從政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無可奈何。

  他只是個內侍,管不了六部尚書。

  最後,只能拂袖而去。

  等梁從政走後,吳居厚立刻站起身來,對著下屬厲聲吩咐道。

  「傳我的話,元祐黨人的卷宗,嚴加看管。」

  「沒有政事堂的調文,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許調閱。違者,以瀆職論處!」

  「喏!」下屬齊聲應道。

  吳居厚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吏部衙門,往政事堂而去。

  官家突然要調元祐黨人的卷宗,這絕不是什麼好事。

  十有八九,是想召回那些舊黨。

  不行,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必須立刻去政事堂找幾位相公,商量對策。

  ...

  兩刻鐘後。

  福寧殿偏殿。

  趙似聽完梁從政的稟報,臉上沒有絲毫憤怒。

  他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這吳居厚,倒是膽大。不愧是章惇一手提拔起來的,骨頭倒是硬。」

  梁從政站在一旁,氣呼呼地說道:「官家,這吳居厚太過分了!竟敢抗旨不遵!」

  「依臣看,不如直接下旨,將他罷官免職,看誰還敢不聽話!」

  趙似搖了搖頭。

  「罷了。」他放下茶盞,「他也是按規矩辦事,沒什麼錯。」

  吳居厚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無非是猜到自己的意圖,動搖新法派的根基,影響他們的利益罷了。

  若是直接罷了他的官,那這文武百官就得開始揣測上意了。

  甚至和解還未開始就開始互相攻訐了,這可不是好事。

  讓曾布去衝鋒陷陣,自己在幕後操盤。

  罵名曾布去擔,聖名朕來擔。

  「從政。」趙似緩緩開口,「你再去一趟政事堂。」

  「臣在。」

  「傳朕的旨意,召曾布入宮見駕。」

  趙似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記住,派御輦去接。而且,要當著蔡卞的面說,朕只召見曾布一人。」

  梁從政眼睛一亮。

  「臣遵旨!」梁從政躬身應道,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趙似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輕輕嘆了口氣。

  「這北宋的皇帝,可真不自由啊。」

  連調個卷宗,都要被吏部尚書拿規矩擋回來。

  怪不得後世的朱元璋,要費盡心機廢除宰相制。

  一個人說了算,多痛快。

  可痛快歸痛快,代價呢?

  《周禮》設六官,冢宰總百揆,本是為了輔弼天子,共理天下。

  宰相制,固然有權臣專權的弊端,卻也能制衡皇權,防止皇帝獨斷專行。

  若是真的廢除了宰相制,所有的權力都集中在皇帝一個人手裡。

  遇到明君還好,若是遇到昏君、暴君呢?

  那便是天下百姓的災難。

  更何況,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就算是再勤政的皇帝,也不可能一個人處理完天下所有的政務。

  最後,權力只會落到身邊的宦官手裡。

  東漢的十常侍,唐朝的甘露之變,明朝的魏忠賢,哪一個不是皇權獨大的產物?


  趙似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出腦海。

  廢除宰相制,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要做的,不是廢除宰相制,而是完善它。

  讓宰相既能輔弼天子,又不能專權亂政。

  讓新舊兩黨,既能互相監督,又能同心協力。

  這很難。

  但他必須做到。

  因為他是大宋的皇帝。

  他要改寫的,不僅僅是靖康之恥的命運。

  他要改寫的,是整個大宋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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