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做不得,吾做得!【求月票,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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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似心頭一跳。

  越界?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政事堂幾位宰執近日的所作所為。

  章惇在靈前力排眾議,擁立自己,這是定策之功。

  曾布、蔡卞、許將聯名附議,也是從龍之臣。

  登基之後,幾人各司其職,總理喪儀、擬定儀制、頒行詔令,樣樣都辦得妥帖周到。

  越界?

  哪裡越界了?

  趙似皺起眉頭,思索了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兒臣愚鈍,請娘娘示下。」

  向太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幽幽嘆了口氣。

  「官家靈前繼位時,章惇宣的遺制,你可還記得內容?」

  遺制?

  趙似一愣,仔細回憶起來。

  「朕嗣守丕基,十有五年……平夏之役,西賊喪膽……」

  他在心中默念著遺制的內容,一句一句地往下順。

  「……元祐奸黨,屏逐殆盡……」

  念到這一句時,趙似的瞳孔驟然收縮。

  元祐奸黨。

  這四個字,是紹聖、元符年間,新黨對舊黨的官方定性。

  元祐年間,司馬光、呂公著等人執政,盡廢新法,貶逐新黨。

  哲宗親政後,重用章惇、曾布等人,反過來清算舊黨,追貶司馬光、呂公著,將元祐舊臣一網打盡,或貶或殺,朝堂上幾乎清洗了一遍。

  「元祐奸黨」這四個字,便是這場政治清算的旗幟。

  可現在,這四個字,被寫進了大行皇帝的遺制里。

  遺制是什麼?

  是先帝留給後人的政治遺囑,是新君繼位的法理依據,是要載入史冊、頒行天下的官方文件。

  把這四個字寫進遺制,就等於給「元祐奸黨」的定性蓋上了先帝的玉璽,變成了不容置疑的官方定論。

  日後誰要是想為舊黨翻案,誰要是想起用舊黨人物,便是違背先帝遺志。

  便是大不孝。

  趙似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政治定性了。

  這是在用先帝的名義,捆綁新君的手腳。

  這是在剝奪他作為皇帝的用人權。

  趙似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雖然暫時沒有打算起用舊黨的人。

  新君剛立,朝局不穩,這時候貿然召回舊黨,只會讓新舊兩黨重新陷入無休止的攻訐和傾軋。

  朝廷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大宋也經不起這樣的內耗。

  可「暫時不用」和「不能用」,是兩碼事。

  章惇他們這樣做,等於是替他把路堵死了。

  向太后看著趙似陰沉的臉色,知道他終於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她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給趙似留出消化這一切的時間。

  半晌,趙似才抬起頭來,看向向太后,聲音有些艱澀。

  「娘娘,兒臣……明白了。」

  向太后放下茶盞,微微一笑。

  「看來你是想到了。」

  趙似嘆了口氣,神情複雜。

  「娘娘,兒臣確實沒想到……章相公他們會在遺制上做文章。是兒臣疏忽了。」

  他說的不是客套話。

  他是真的疏忽了。

  他熟讀宋史,知道章惇是什麼人——性如烈火,剛直敢為,是王安石之後新黨的旗手,是哲宗朝最強勢的首相。

  他知道曾布是什麼人——圓滑世故,首鼠兩端,表面上是新黨,實則處處為自己留後路。

  他知道蔡卞是什麼人——蔡京的弟弟,王安石的女婿,陰險狡詐,城府極深。

  他知道許將是什麼人——狀元出身,恭謹持重,在朝堂上不顯山不露水,卻能在風口浪尖上屹立不倒。

  每一個人的性格、弱點、立場、結局,他都清清楚楚。


  可史書上的寥寥數筆,終究只是平面的、抽象的、死去的文字。

  而他現在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是沉浮宦海數十年、踩著無數人屍骨爬上來的老狐狸。

  他一個不小心,就被算計了。

  向太后看著趙似臉上不斷變化的神情,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你也不必太過擔憂。」向太后溫聲道,「遺制的事,吾提前看過,也是同意的。」

  趙似一愣。

  同意了?

  同意了你還提出來?

  向太后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雪花上。

  「官家,你是後繼之君,繼承先帝遺志,是天經地義的事。」

  「元祐年間,盡廢新法,確實誤了國事。」

  「先帝親政後,驅逐元祐黨人,恢復新政,這份功業,遺制里不寫,反倒說不過去。」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吾是先帝的嫡母,也是你的嫡母。」

  她轉過頭來,看著趙似。

  「有些事,你干不得。吾幹得。」

  趙似心頭一震。

  向太后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吾之所以沒有阻攔,是因為先帝新喪,朝局不穩。」

  「四位宰執剛剛擁立你登基,正是氣焰最盛的時候。」

  「吾若是在遺制上跟他們爭執,只會讓朝堂生出不必要的波瀾。」

  「但這不代表,吾認同他們的做法。」

  她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

  「用先帝的遺制,捆綁新君的手腳。這是為人臣子該做的事麼?」

  趙似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向太后看著他,語氣又恢復了溫和。

  「官家,這幾個月,政務上的人事調整,你莫要插手。」

  「吾來做。」

  「明白麼?」

  趙似看著眼前這個蒼老而疲憊的女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感動。

  她在替他擋刀。

  她知道章惇等人勢大,知道自己這個新君根基尚淺,知道貿然與宰執們正面衝突只會兩敗俱傷。

  所以她站出來,以太后的名義,替他跟那些老狐狸掰手腕。

  她是神宗的正宮皇后,是大行皇帝的嫡母,是臨朝稱制的皇太后。

  她出面調整人事,壓制宰執,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而他這個新君,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待在福寧殿裡守靈、讀書、學習政務,做一個孝順聽話的好兒子。

  等她把路鋪好了,把刺頭拔掉了,把權力收回來了。

  他再親政,便是一片坦途。

  趙似的眼眶有些發熱。

  「娘娘……」

  趙似的聲音有些發哽。

  向太后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不必說那些話。吾是你的嫡母,你是吾的兒子。母親替兒子擔些事,天經地義。」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你要是真念著娘娘的好,就好好吃飯,好好歇息,別把身子熬壞了。來日方長呢。」

  趙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重重點了點頭。

  可他心中,還有一絲不安。

  太后要進行人事調整……是要調整到什麼程度?

  是要敲打敲打章惇,還是要把舊黨的人召回來?

  他斟酌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開口。

  「娘娘,兒臣斗膽問一句……」

  他抬起頭,看著向太后,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

  「娘娘可是打算,召回元祐黨人?」

  向太后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湯上,沉默了片刻。


  「吾也不瞞你。」

  她放下茶盞,看向趙似。

  「吾確實有這個打算。」

  趙似的心猛地一沉。

  召回舊黨,便意味著新舊兩黨重新同朝為官,意味著黨爭再起。

  他太清楚北宋的黨爭有多可怕了。

  從熙寧到元豐,從元祐到紹聖,新舊兩黨殺來殺去,今天你貶我,明天我貶你,朝廷的精力全耗在了內鬥上。

  王安石的變法,司馬光的盡廢,章惇的清算,一輪又一輪,每一輪都是一次大換血,每一次大換血都是一次傷筋動骨。

  大宋的國力,就是在這無休止的內耗中,一點一點被掏空的。

  他作為後來人,站在歷史的下游回望上游,看得比誰都清楚。

  不能這樣下去了。

  向太后看著趙似緊鎖的眉頭,輕輕嘆了口氣。

  「吾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是怕他們再鬥起來,對不對?」

  趙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官家,吾不是想讓他們繼續斗下去。」

  「吾是想讓他們和解。」

  和解?

  趙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向太后看著他,語氣認真而懇切。

  「大宋不能再這樣斗下去了。從熙寧到如今,鬥了三十多年,死了多少人,誤了多少事。」

  「先帝親政七年,雖然把舊黨壓下去了,可朝堂上的裂痕,從來就沒有彌合過。」

  「如今先帝駕崩,新君繼位,正是重新來過的最好時機。」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

  「吾想趁著這個機會,把舊黨人召回來,讓他們同朝為官。吾親自出面,促成和解。」

  「這樣一來,政事堂的權力被分掉了,章惇他們再想一手遮天,便沒那麼容易。」

  「你的用人權,也能順勢拿回來。日後你親政了,想用誰便用誰,不會被任何人掣肘。」

  趙似聽完,沉默了。

  向太后的這番話,讓他想起了原本歷史上的一個細節。

  元符三年正月,哲宗駕崩,徽宗繼位,向太后臨朝稱制。

  同年,向太后下令召回舊黨,將元祐年間被貶的舊臣陸續召回朝中,試圖促成新舊兩黨和解。

  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小元祐」時期。

  和解了嗎?

  表面上和解了。

  舊黨的人回來了,韓忠彥當了宰相,與曾布並列。

  新舊兩黨同朝為官,看起來一片和氣。

  可私底下呢?

  照樣看不順眼,照樣使絆子,照樣互相攻訐。

  只不過是從你死我活的肉搏,變成了皮裡陽秋的暗鬥。

  等到向太后還政,趙佶親政,改元崇寧,立馬就把舊黨再次清算,立了那臭名昭著的「元祐黨人碑」。

  和解了個寂寞。

  趙似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可他也知道,向太后的想法,並非沒有道理。

  章惇這個人,確實太強勢了。

  如果沒有人壓制他,沒有人分他的權,他遲早會變成第二個蔡京。

  不,他比蔡京更可怕。

  蔡京是奸臣,是弄臣,靠的是逢迎上意、溜須拍馬。

  章惇是能臣,是權臣,靠的是真本事、硬手腕。

  能臣變成權臣,比奸臣更難對付。

  趙似權衡再三,心中漸漸有了決斷。

  他抬起頭,看向向太后,神色恭敬而誠懇。

  「娘娘思慮周全,兒臣明白了。」

  「這些日子,兒臣會潛心學習政務,多看多聽,少說少做。朝堂上的事,便煩勞娘娘了。」

  向太后看著趙似,見他臉上沒有半分勉強,眼中滿是信任和依賴,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暖意。

  這孩子,是真的聽進去了。

  不是陽奉陰違,不是表面恭敬,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可以依靠的長輩。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趙似的手,輕輕拍了拍。

  「好。好孩子。」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眼中卻滿是欣慰。

  「你放心,有娘娘在,誰也欺負不了你。」

  趙似反手握住了向太后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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