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迎接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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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寧殿西廡的燭火被穿堂風卷得微微一顫,向太后那句帶著疲憊的「傳簡王入宮」剛落,章惇便霍然起身。

  他此刻眉眼間儘是雷厲風行的果決,轉身便看向立在殿角的入內內侍省都知梁從政。

  「梁都知,即刻著入內內侍省分遣內侍,召申王、莘王、越王等諸宗室親王,及殿前司、侍衛馬軍司、侍衛步軍司三衙管軍,即刻入宮奔喪。」

  「所有傳旨人等,口傳密令,不得泄露片言隻字,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梁從政聞言,目光先投向御座後的向太后。

  向太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微微頷首,鬢邊的珠翠隨著這個動作輕輕晃了晃,再睜眼時,眼底只剩木然的平靜。

  「依章相公所言去辦。國喪當前,當以安穩為要。」

  「臣遵旨!」

  梁從政躬身一禮。

  他快步退出福寧殿,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內殿的沉寂。

  廊下的寒風卷著雪沫子撲在臉上,梁從政打了個寒噤,當即將隨行的內侍分作數隊,低聲吩咐了傳旨的規矩與路線,看著眾人四散著消失在皇城的夜色里,才轉身對身邊的親隨小內侍道。

  「備轎,去待漏院。」

  他在宮裡沉浮數十年。

  方才殿內章惇與太后的交鋒,四位宰執齊刷刷跪地請立簡王的場面,早已讓他看清了風向。

  這大宋的新君,十有八九便是這位簡王殿下了。

  此時親自去迎,便是他這個內侍省都知,遞上的第一份投名狀。

  一刻鐘的功夫,烏木檐的轎子便穩穩停在了待漏院門前。

  此時已是四更天,待漏院的廊下掛著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映著滿地殘雪,院裡靜悄悄的,唯有值房的窗紙上,映著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梁從政整了整衣襟,屏退了左右,獨自推門進了值房。

  值房裡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卻掩不住滿室的沉寂。

  趙似正立在書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等著什麼。

  他算準了時間,算準了章惇的剛直,算準了蔡卞的算計,也算準了向太后的軟肋。

  可在結果落定之前,縱是有上帝視角,這顆穿越而來的心,依舊懸在半空。

  身後的腳步聲與推門聲響起,趙似猛地回神。

  「老奴梁從政,叩見簡王殿下!」

  梁從政搶步上前,撩起袍擺便要行跪拜大禮。

  他是入內內侍省都知,位列內侍之首,平日裡見了親王,也不過是躬身問安,這般全禮,已是把君臣的名分提前擺了出來。

  趙似心頭一跳,面上卻絲毫不顯,連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詫異。

  「梁都知快快請起!這大禮,孤如何受得起?」

  梁從政被他這一扶,驚得渾身一僵,連忙往旁邊側身避讓。

  「殿下折殺老奴了!」

  不等趙似再開口,他便抬起頭,臉上滿是悲戚,聲音壓得發顫,把最緊要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殿下!大事不好了!三更時分,大行皇帝龍馭上賓,崩於福寧殿!」

  「向太后與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許相公四位宰執共議,奉太后聖旨,請殿下入宮,於大行皇帝靈前繼位!」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值房裡。

  趙似的瞳孔驟然收縮,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書案上。

  他死死盯著梁從政,嘴唇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全然不敢置信的錯愕。

  「你……你說什麼?官家……阿兄……駕崩了?」

  話音未落,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紅不是裝出來的,一半是入戲,一半是真的觸動。

  這具身體與趙煦一母同胞,血脈里的手足之情,再加上他深知這位年輕帝王一生的不甘與遺憾。

  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鼻尖一酸,淚水便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阿兄……」他張了張嘴,眼看就要嚎啕出聲。

  梁從政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語氣悲戚。


  「殿下!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國不可一日無君,汴京內外人心浮動,北有西夏、遼虎視眈眈,唯有殿下早正大位,才能安社稷、定人心!」

  「請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即刻隨老奴入宮!」

  趙似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身子卻還在微微發抖,連連擺手,聲音哽咽。

  「不可……萬萬不可!孤無才無德,如何擔得起這九五之位?」

  「皇兄尚有諸弟在,向太后與諸位相公,當另擇賢明才是!」

  這便是規矩,新君繼位,除非是太子,否則必有三辭三讓,既是禮儀,也是避嫌。

  他若是一口應下,反倒落了下乘,失了人心。

  梁從政哪裡肯讓他再推辭,他今日來,就是要把人穩穩噹噹地帶進宮去。

  當即直起身,對著門外沉喝一聲:「來人!扶殿下上轎!」

  門外候著的四名內侍立刻躬身進來,小心翼翼地圍在趙似身側,卻不敢真的動手觸碰。

  趙似又推辭了兩句,終究是「拗不過」,被眾人半扶半請著,出了待漏院,上了早已備好的轎子。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目光。

  趙似靠在轎壁上,緊繃的肩背終於微微鬆了松,指尖卻依舊攥得死緊。

  賭贏了。

  他真的,從趙佶手裡,截胡了這大宋的皇位。

  可轎子剛行出百餘步,轎身微微一頓,外面傳來梁從政的聲音。

  「殿下,老奴有幾句話,想跟殿下說。」

  趙似掀了轎簾一角,露出半張臉,眼底的悲戚還未散去。

  「梁都知但說無妨。」

  梁從政湊到轎邊,把方才福寧殿裡,向太后執意要立端王,章惇據理力爭,四位宰執聯名附議,太后才最終鬆口的前因後果,一字不落地說了一遍。

  末了,他抬眼看向趙似,目光裡帶著試探,也帶著篤定。

  「殿下,我朝以孝治天下。向太后乃神宗皇帝正宮,於殿下,有嫡母之名。」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再明白不過。

  太后怕的,從來不是他趙似能不能當皇帝,怕的是他登基之後,尊生母朱太妃,壓了嫡母向太后的權勢,怕的是她半生經營的尊榮,一朝散盡。

  趙似心中瞭然,面上卻依舊是哀慟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孤知道。娘娘是怕孤年輕,性子不穩,擔不起這大宋江山,更怕孤……忘了嫡母養育之恩。孤都懂。」

  他沒有拍著胸脯做什麼保證,只這一句,便接住了梁從政的話,也接住了向太后最深處的顧慮。

  梁從政心中一凜,再看這位十七歲的簡王,眼底多了幾分敬畏。

  世人都說簡王性子孤僻,不善言辭,平日裡只在府中讀書寫字,不問世事。

  可今日一見,單是這份通透與沉穩,便比那個只知風花雪月的端王,強出百倍不止。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兩步,沉喝一聲:「起轎!速入福寧殿!」

  轎子穿過重重宮門,不過片刻,便停在了福寧殿門前。

  殿門大開,裡面燭火通明,卻沒有半分人聲,只有燒紙錢的煙火氣混著淡淡的香燭味,隨著寒風飄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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