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趙典史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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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修建中都鳳陽府的事兒也翻出來?

  趙典史這話說完,張標心裡就是一個咯噔。

  趙典史的想法和自己不謀而合,但,他比自己更瘋狂。

  關於修建中都鳳陽府的事兒,張標倒是也了解過一些,尤其當初劉家莊那位三娘還因為這事兒求到過他頭上。

  這事兒說白了,還是那位洪武皇帝朱元璋的私心。

  朱元璋出身寒微,當了皇帝後,定都鳳陽對他而言意味著「衣錦還鄉」,便下令主導了這場舉全國之力的工程,這場工程,從洪武二年,一直修到了洪武八年。

  但事情就古怪在這裡了,洪武八年營建近六年的中都功將完成,朱元璋親臨視察,然而回京後的第四天,他突然下詔「罷中都役作」,理由僅僅只是「勞費」。

  這個倉促的決定震動朝野,但朱元璋卻沒做太多解釋。

  這事兒在張標看來是極其古怪的。

  勞費?

  這不是純扯淡嗎?

  修了六年的中都,說放棄就放棄了,留下一地的爛尾工程,這倒是不勞費了,是純純浪費。

  拋開這件事兒本身的古怪不談,這項工程的「總負責人」來頭也大得驚人,大明第一文臣李善長,當朝韓國公,前任中書左丞相,淮西集團的頭把交椅。

  趙典史竟然要去捅這件事兒?

  這無異於去捅淮西的天。

  但……

  張標心裡邊竟然有種隱隱的熱血潮動。

  誠然,這些天,張滿倉的表現讓張標覺得這老頭兒簡直就是明朝百事通,跟著老張頭,安全感爆棚。

  但,遇到了他能力之外的事,就憋屈。

  憋屈這封建王朝的禮儀尊卑,憋屈這處處擔驚受怕的處境。

  趙典史這話,就讓他有些掙脫那些憋屈的瘋狂。

  既然都打算把事情鬧大了,那……要不要鬧得更大一點?

  趙典史話說完後,轉頭看向了張滿倉,接著道:「張知縣,老頭子在這五河縣待了十幾年,等的就是今天,您以為我這些年都在查什麼?周家?石灰窯?高利貸?那些不過是皮毛。」

  「中都工程,洪武二年到洪武八年,六年時間,徵調民夫數十萬,耗費錢糧無數,李善長是總負責,下面管事的官員、工頭、匠人,層層疊疊,盤根錯節,這筆帳,聖上當年說『罷役』的時候就想過要算,可牽扯太大,算不得。」

  「洪武八年罷役,九年胡惟庸開始冒頭,十三年胡惟庸案發,五年時間,聖上一步步剪除胡黨的羽翼,現在終於要動到根子上了。」

  「昨日我與你商談,你只說要今日邀令公子一起商議,如今貴公子在場,你……作何打算?」

  聽到這兒,張標大概懂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昨天趙典史就已經來找過張滿倉了,但張滿倉肯定是覺得這種重大的事兒,最好還是父子兩人一起商量。

  他想了想,問道:「趙典史,您的意思是,聖上當年罷役中都,不是因為勞費?」

  趙典史看了他一眼,只是點了點頭:「張公子聰慧。」

  就這四個字,沒再多說。

  但張標已經懂了。

  中都工程不是修不下去了,是朱元璋不敢修了。

  六年時間,數十萬民夫,無數錢糧,這些東西經過誰的手?

  經過李善長的手,經過淮西集團的手。

  一座中都修下來,李善長在鳳陽的地盤就不是「盤根錯節」能形容的了,那是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朱元璋要是繼續修下去,修出來的就不是一座都城,而是一座李善長的城。

  「所以,」張滿倉終於開口了,「趙典史的意思是,借著石灰窯塌方、周家高利貸這些事,把中都工程的事也翻出來?可這兩件事,隔了五年,怎麼扯到一塊兒?」

  趙典史笑了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石桌上,解開。

  裡面是一沓泛黃的紙,邊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洇著水漬,但上面的字還能辨認。

  張標湊過去看了一眼,是一份份記錄,日期、姓名、籍貫、工種、傷亡情況,密密麻麻,蠅頭小楷,寫得工工整整。


  「這是什麼?」張標問。

  「洪武二年到洪武八年,中都工程期間,鳳陽府各縣徵調的匠人、民夫名冊,以及傷亡記錄。」趙典史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五河縣這一份,是我這些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張標皺了皺眉頭,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我能看看?」

  趙典史點了點頭。

  張標拿過那一沓紙,一目十行的翻過。

  趙石頭,劉三牛,王老二……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快速跳過。

  終於,張標拿起一張紙,上面寫著:洪武八年三月,五河縣劉家莊,劉順,泥瓦匠,徵調中都……四月十七日,工地塌方,亡。

  劉順。

  三娘的丈夫。

  張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趙典史察覺到張標的異常,詫異道:「怎麼了?」

  張標搖了搖頭,問:「趙典史,您想怎麼鬧?」

  趙典史又看了一眼張滿倉,顯然,在他心裡,張滿倉才是父子倆的話事人。

  張滿倉沖他點了點頭。

  他這才開口道:「張知縣,石灰窯塌方的事,您判了,周家賠錢,周福挨了板子,這事兒在五河縣就算結了。可周家背後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李延齡已經把消息遞出去了,不出三天,李善長那邊就會有人來『問一問』您。」

  「到那時候,您有兩種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認慫,說自己是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把判決收回去,該賠的銀子不賠了,該關的窯不關了,從此老老實實當您的傀儡知縣,李善長不會為難您,但您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又豎起第二根:「第二,硬到底,把石灰窯的案子跟中都工程的事串起來,把五河縣這些年徵調匠人的傷亡情況、周家在工程期間承包的石灰供應、李延齡在其中起的作用,一件一件翻出來,擺到桌面上。」

  「到那個時候,李善長就不是來『問一問』您了,他得來『談一談』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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