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趙典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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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典史沒回答,鬆開他的肩膀,彎下腰,把那個老漢扶了起來。

  老漢的嘴角在流血,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但還惦記著地上的少年,顫巍巍地伸手去夠。

  「別急。」

  趙典史把他扶到牆邊靠著,又蹲下來,再把那個少年也從地上拉起來。

  少年的臉腫了半邊,鼻血流了一胸口,但意識還算清醒,被拉起來後就死死地抱住老漢的胳膊。

  做完這一切,趙典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才轉過頭來,看著那胖子。

  「怎麼回事?」

  胖子明顯是有些怵他那身制服,但仗著人多,脖子一梗,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老東西去年在周家當鋪借了五兩銀子,利滾利到現在,連本帶利十二兩!拖了三個月不還,我們上門討債,天經地義!」

  老漢一聽,急了,哆嗦著說:「我……我借的是五兩,說的是三分利,一年還清,這才一年半,怎麼就變成十二兩了?你們……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啊!」

  趙典史沒看老漢,盯著胖子,問:「借據呢?」

  胖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在趙典史面前抖了抖:「看清楚了!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

  趙典史接過來,掃了一眼。

  張標也過去瞅了一眼,就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

  借據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

  但上面的利息寫得含糊。不是三分,而是「隨行就市」。

  什麼叫「隨行就市」?

  就是當鋪說多少就是多少。

  五兩銀子滾到十二兩,聽著離譜,但在洪武十三年的民間借貸里,不算罕見。

  趙典史把借據還給胖子,問:「你想怎麼樣?」

  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說:「要麼還錢,十二兩,一文不能少,要麼把這小子交給我,城南的礦上正缺人,賣過去能抵八兩,剩下的四兩,限他一個月內還清。」

  老漢一聽「礦上」兩個字,臉刷地白了,他把少年死死地摟在懷裡,聲音都變了調:「不行!萬萬不行!這是我趙家最後一根苗了!」

  張標有些好奇地插了一句嘴,問:「城南還有個礦?」

  趙典史點了點頭,道:「石灰窟,前幾年修建中都鳳陽,官窯燒制磚瓦,對石灰的需求量很大,中都停工後,這些石灰窯場就廢棄了,不少大戶撿了過去,用逃戶和債務奴工維持生產,賺點黑心錢。」

  張標大概懂那老漢為什麼這麼懼怕了。

  這就相當於是個黑礦,這年頭還沒有口罩之內的防護用品,幾乎就是在拿命去生產。

  趙典史說完這些,就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小把碎銀子,他數了數,把其中最大的兩塊拿出來,遞給胖子。

  「十二兩,我替他還了。」

  巷子裡瞬間安靜了。

  胖子愣住了,老漢愣住了,連張標都愣住了。

  十二兩銀子,不是小數目。

  他知道趙典史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典史,月俸不過幾貫錢,這十二兩夠他一年的俸祿了,他就這麼拿出來了?

  胖子接過銀子,掂了掂,又借光看了看成色,確認是真銀後,臉上的兇相收了幾分,但還是不甘心地哼了一聲:「算你走運。」

  然後一揮手,就帶著兩個打手走了。

  人群漸漸散了,臨走前都多看了趙典史幾眼,有認識的低聲說:「那不是縣衙的趙典史嗎?平時看著懶懶散散的,沒想到……」

  趙典史蹲下來,把剩下的碎銀子塞到老漢手裡,聲音低到只有老漢和張標能聽見:「拿著,給你孫子買點藥,剩下的做個小買賣,別再去借印子錢了。」

  趙典史一把扶住,擺了擺手,站起身,轉頭看了張標一眼。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像是在說「讓您看笑話了」,又像是在說「這事兒別往外傳」。

  張標忽然覺得,他對趙典史的認識,可能一直都是錯的。

  ……

  兩人繼續往忘憂軒走,但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趙典史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背著手,哼著小曲兒,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張標註意到,他哼的調子斷斷續續的,好幾次哼到一半就停了,像是在想什麼事。

  眼瞅著忘憂軒就要到了,再不開口,下次再有這樣的機會就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了,張標終於忍不住,試探著問:「趙典史,剛才那十二兩……」

  「別提了。」趙典史擺了擺手,苦笑著說,「心疼著呢,一年的俸祿,就這麼沒了。」

  張標追問:「那您怎麼還……」

  趙典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說:「縣公子,您覺得我這人怎麼樣?」

  張標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斟酌著說:「挺好的啊,與人為善,誰也不得罪。」

  「是啊,誰也不得罪……」

  趙典史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在縣衙十幾年,我誰也不得罪,什麼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人人都說趙典史是個老好人。

  「可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不去了。」

  張標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趙典史接著說,聲音很平靜:「我有個小兒子,跟剛才那個少年差不多大,早……早些年鳳陽鬧饑荒,家裡揭不開鍋,他去城外挖野菜,再也沒回來,有人說他被狼叼了,有人說他掉進河裡了,我找了他三個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停頓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那年城外有人在抓半大的孩子,賣到礦上做苦力,我那小兒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張標抿了抿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卻沒開口。

  趙典史說謊了。

  張標說不太上來他哪裡說謊了,但……他說兒子的時候的情感,和張滿倉說自己的時候,那種感情是不一樣的。

  如果張標真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他肯定察覺不出來這裡邊細微的差別。

  但張標三十多了,很多東西,他能感覺到。

  他說的那些,不太像是在說他兒子,更像是……在說他自己。

  但張標想不通他為什麼要隱瞞這些。

  「有些事兒……過去了就讓他過去吧。」張標輕聲安慰。

  趙典史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所以剛才看見那個老漢護著孫子,我就想起了我自己,我那兒子要是還在,也該娶媳婦了。」

  張標還是沉默。

  趙典史解釋得有點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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