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張縣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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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張標就被張滿倉叫醒了。

  「起來,該走了。」

  張標迷迷糊糊的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張滿倉已經換好了衣裳,是他平常去縣城上班時的那套長衫。

  張標也趕緊爬起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他沒什麼好衣裳,還是那件灰布短褐,但至少沒有補丁,洗得發白,看著還算利索。

  父子倆簡單洗漱了一下,又把昨晚收拾好的包袱檢查了一遍。

  灶台上還剩半鍋粥,是昨晚剩的。

  張標盛了兩碗,父子倆蹲在院子裡,就著鹹菜喝完了。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東邊的雲被染成了淡粉色,像是一層薄紗鋪在天上,莊子裡的狗叫了幾聲,又安靜了。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應和。

  「走吧。」張滿倉站起來,把包袱往肩上一扛。

  張標跟在他身後,轉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大半年的院子。

  土坯牆,破木門,灶台還在牆角蹲著,灶膛里的灰還沒收拾,院子裡那幾捆乾柴還堆在牆根,鐮刀靠在門後,鋤頭立在屋檐下。

  心裡頭忽然有點捨不得。

  這地方雖然破,但好歹是他們爺倆在大明的第一個家。

  「鎖門。」張滿倉說。

  張標把院門關上,用鑰匙鎖好,鑰匙塞進門楣上面的縫隙里。

  萬一哪天回來了,還能找到。

  父子倆沿著莊子裡的土路往外走。天還沒大亮,路上沒人,只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路邊的麥茬地里蹦來蹦去,啄食落在地上的麥粒。

  走到莊子口那棵大槐樹下的時候,張標忽然停住了腳步。

  樹下站著一個人。

  灰布衣裙,頭上包著布巾,手裡提著一個竹籃。

  是三娘。

  她看見父子倆走過來,往前走了兩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把竹籃遞過來,低聲說了一句:「路上吃。」

  張滿倉沒動。

  張標見氣氛有些尷尬,乾脆自己走上前,接過竹籃,掀開上面的藍布,裡面裝著幾個雜糧餅子,還有幾個煮雞蛋,用草紙包著,還冒著熱氣。

  張滿倉在邊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三娘手裡。

  「三娘,餅子和雞蛋我收下了,這錢你得拿著,順哥兒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

  說完,沒再管欲言又止的三娘,大踏步朝著前面走去。

  ……

  父子倆一路走到五河縣城的時候,天光總算大明。

  五河縣的城牆出現在視野里,灰黑色的牆體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沉重,城門洞開著,門口站著幾個兵丁,正挨個檢查進出的人。

  張滿倉放慢了腳步,從包袱里掏出那份薦書,拿在手裡。

  到了城門口,一個兵丁伸手攔住了他們:「幹什麼的?」

  張滿倉把薦書遞過去。

  那兵丁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張滿倉,臉色立馬變了,恭敬地退到一邊,彎腰道:「張縣尊,請。」

  張縣尊。

  張標聽到這個稱呼,心裡頭忽然有點恍惚。

  上輩子那個賣水果的張滿倉,這輩子被人叫「縣尊」了。

  兵丁讓開了路,父子倆進了城。

  街上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多了,兩邊的鋪子全開了,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門口都站著夥計,吆喝著招攬生意,賣餛飩的挑子在巷口支著鍋,熱氣騰騰的,飄著一股蔥花味,幾個小孩在街上追跑打鬧,被大人呵斥了一聲,嘻嘻哈哈地跑開了。

  估計是胡案的風頭暫時歇了一會兒。

  張標看著這條街,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上次來的時候,他是被關在囚車裡的,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冷清得像一座死城。

  這次來,他是跟著新任縣太爺一起來的,街上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同一條街,同一個縣城,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天差地別。

  「看什麼呢?走。」張滿倉在前面催了一聲。


  張標收回目光,跟上去。

  縣衙到了。

  大門敞開著,門口的石獅子還是那樣蹲著,但跟上次不同的是,門口站著的那些兵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穿著皂衣的公差,一個個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兩邊,看見張滿倉來了,齊刷刷地彎下腰。

  「張縣尊。」

  張滿倉點了點頭,跨過門檻,進了縣衙。

  張標跟在後頭。

  院子裡比上次來的時候安靜了許多,廂房裡的公差進進出出,但沒人敢大聲說話,腳步都放得很輕,見到張滿倉,都恭敬喚他一聲「張縣尊」。

  正堂的門敞著,裡面已經收拾過了,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案上擱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摞厚厚的卷宗。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人從廂房裡迎出來,朝張滿倉拱手,笑道:「張知縣,可把您盼來了,在下姓李,李延齡,是縣衙的主簿,暫時管著日常事務,周郎中走的時候交代了,讓在下協助張知縣熟悉縣衙的事。」

  張滿倉拱了拱手:「李主簿,有勞了。」

  臉上說不出什麼表情。

  李延齡沒在意,笑著擺了擺手,側身引路:「張知縣,這邊請,後院已經收拾好了,幾間空房,被褥也備齊了,您先安頓下來,我再帶您四處轉轉。」

  張滿倉點了點頭,跟著李延齡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院小得多,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個不大的院子,地上鋪著青磚,角落裡種著一棵棗樹,棗樹上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棗子,在風裡晃來晃去。

  院子北邊是三間瓦房,東西兩邊各有一間廂房。

  李延齡說,北邊正房是給張滿倉住的,東廂房可以給張標住,西廂房空著,可以放雜物,也可以當灶房。

  張滿倉看了一圈,點了點頭客套道:「不錯,比我們爺倆在劉家莊的房子強多了。」

  李延齡笑了笑,又說:「張知縣,縣衙的規矩,每年公廨田的產出大約有一百二十貫,用於日常開支。另外,您作為知縣,每月還有五貫錢的津貼,這些錢,帳房會按月送到後院。」

  張滿倉擺了擺手:「公費留著縣衙自用就行,至於我的津貼,按時送來就行。」

  李延齡看出了張滿倉的請客之意,便不再多說,告辭道:「那張知縣便先歇息歇息,在下就不叨擾了。」

  等到李延齡離開,張滿倉才看向張標,道:「看吧,這還是不放心咱,留了個眼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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