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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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標從來沒想到自己頭一回坐車去縣城是坐的囚車。

  和張標在影視劇里看到的「豪華單人囚車」不同,劉富貴、張滿倉、張標,以及劉栓,四個人都被五花大綁了起來,塞進了一輛囚車裡,囚車不大,四個人幾乎是腳抵著腳,相對而坐在四個角落裡。

  車輪是木頭的,沒有絲毫減震效果,碾過土路的時候,顛得張標胃裡翻江倒海。

  劉富貴縮在最裡頭,兩隻被綁住的手撐在車板上,努力維持著平衡,眼睛卻一刻也沒閒著,一會兒看看張標,一會兒看看張滿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狗東西!」

  張標輕聲罵。

  「你說什麼?」劉富貴沒聽清。

  「狗東西!」張標又重複了一聲,聲音控制在囚車兩側的官差聽不見的程度。

  這回,劉富貴聽清了,臉漲得一陣紅一陣白。

  張標沒搭理他。

  都到了這地步了,實在沒有忍他的必要了。

  張標把目光看向了劉栓。

  劉栓的臉還腫著。

  劉栓會跑來給父子倆報信,屬實有些超乎了張標的意料。

  自打張標和劉富貴鬧過矛盾後,劉家莊的人都疏遠了張標父子,這裡面自然也包括劉栓父子,這也讓張標心裡因為兩家人同耕一旬牛而產生的感情都變淡了許多。

  但沒想到,在這種時候,劉栓會跑來報信。

  雖然沒什麼卵用。

  「傻根兒?」張標輕聲喊。

  「嗯?」劉栓齜牙咧嘴的抬起頭。

  「連累你了。」張標輕聲說。

  劉栓咧著嘴勉強笑了一下,可這個動作卻扯到了嘴角的肌肉,他「嘶」了一口氣。

  囚車裡的動靜讓兩邊的官差聽見了,其中一個拿著短棍對著囚車哐哐砸了幾下,怒斥:「安靜點!」

  幾人都不說話了。

  囚車繼續往前走。

  張標不再說話,靠著車板,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在想,到了縣衙會怎麼樣?會挨打嗎?會過堂嗎?甚至……會像縣衙門口那兩根拴馬樁上綁著的人一樣?

  他看了看身邊的張滿倉。

  老張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察覺到張標的目光,只是沖他輕輕搖了搖頭。

  囚車晃晃悠悠到了城門口,城門口也和以前不一樣,站著幾個兵丁,一個個腰裡挎著刀,目光警惕地盯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領頭的官差亮了亮腰牌,那些兵丁便讓開了路。

  囚車進了城。

  張標往外看了一眼,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街上冷清得不像話,兩邊的鋪子幾乎全關了門,連平日裡最熱鬧的那家茶館也上了板,甚至門口的石階上都落了一層灰,偶爾有一兩個行人,遠遠看見囚車,也是立馬貼著牆根快步走開,頭都不敢抬。

  整條街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魂,死氣沉沉的。

  縣衙到了。

  囚車在縣衙門口停下,外面傳來一陣吆喝聲:「下車!下車!」

  鐵門被打開,一個官差伸手把張標拽了下來。

  他腿早就麻了,腳一沾地就趔趄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身後的官差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罵了一句:「站好了!」

  張標站穩了身子,抬頭看去。

  縣衙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的石獅子依舊蹲在那裡,可整個縣衙的氣象完全變了,大門兩側站滿了持槍的兵丁,少說也有十幾個,身上的鴛鴦戰襖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一個個面無表情,眼珠子都不帶轉的。

  照壁上那張告示還在,黃紙黑字,被風吹得翹起了一個角。

  告示下面,原本該是老百姓看告示的地方,這會兒一個人也沒有。

  張標的目光掃過縣衙門口,下意識停在那兩根拴馬樁上。

  之前掛著的人頭籠已經不見了,拴馬樁光禿禿的,只留下兩道繩子勒過的痕跡。

  「看什麼看?走!」一個官差推了他一把。

  幾人被押著穿過縣衙大門,進了院子。


  院子裡比他想像的要熱鬧。

  準確地說,是熱鬧得不像話。

  院子兩邊的廂房門口,三五成群的公差進進出出,手裡抱著文書、卷宗,腳步急促。正堂的門大敞著,裡面傳來嘈雜的說話聲,聽不真切,只偶爾飄出幾個詞:「……查實……押解……等上令……」

  張標被推搡著往院子深處走,穿過正堂,繞過一道月門,眼前出現了一排低矮的房屋。

  這回張標認識這地方了——牢房。

  還沒走近,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就撲面而來,霉味、尿騷味、血腥味,還有某種腐爛的東西的味道,混在一起,撞得張標胃裡是一陣翻騰。

  之前那個穿皂衣的公差走上前,站在了門口一個看起來像是牢頭的人面前,說了些什麼。

  那牢頭聽完,衝著幾人看了一眼,指著劉富貴吩咐:「那個,單獨關,其餘三個,押去丙字號。」

  劉富貴一聽這話,臉刷地白了,他猛地扭過頭,看著張標父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兩個公差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拖著他往通道另一頭走。

  他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似的,急忙呼喊:「官爺!官爺……」

  但回應他的,卻是牢頭一短杵打在了他嘴上。

  劉富貴的聲音瞬間變成含混的嗚咽。

  張標站在原地,看著劉富貴被拖走的背影,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走。」

  一個公差在身後推了他一把,張標立馬老老實實地往前走。

  三人被押著往相反的方向走。

  通道越走越深,牆上的油燈越來越少,光線越來越暗,空氣里潮濕發霉的味道越來越重,腳下鋪的稻草早就爛成了泥,踩上去黏糊糊的,發出一股酸臭。

  張標皺了皺眉,忍著沒出聲。

  走在前面的公差在一間牢室門口停下來,掏出鑰匙,打開鐵鎖,拉開門:「進去。」

  張滿倉第一個走進去,張標跟在後頭,劉栓縮著肩膀最後一個進來。

  鐵門在身後關上,鎖鏈絞動的聲音在狹窄的牢房裡迴蕩。

  張標站定,還沒來得及打量牢房的模樣,就看到靠里側的牆根下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褐,短褐上全是污漬和褶皺,袖口磨出了毛邊,低著頭,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的手腕上綁著繩子,繩子的一頭系在牆上的鐵環里,頭髮亂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張臉,一動不動的,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已經死了。

  張標看了一眼就沒再關注。

  牢房裡關著別人,不稀奇。

  但這會兒,張滿倉卻忽然低呼:「順哥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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