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咳血
正月初三。
新年的爆竹味還沒散盡——汴京城裡到處是燒剩的竹筒碎片，被風卷到街角、牆根、門檻底下。今年的爆竹比去年少了許多——入汴頭一年，百姓兜里沒余錢，能買幾掛鞭炮圖個吉利已經算過得去了。城南的粥棚照常開著——從樞密院接手之後規矩倒是比中書省那一陣好了不少，每天六百斤照數發，有秤。楊邠做事不打折扣。
但劉承訓沒心思關注這些。
他關注的是另一件事。
王殷是在辰時三刻帶回消息的——比平時早了整整兩刻鐘。早兩刻鐘的王殷意味著事情等不到他慢慢走——是跑回來的。王殷很少跑。他的字典里「跑「是留給火燒營帳和敵襲那種級別的事的。
「陛下——「王殷的氣還沒完全喘勻。他在門帘外站了三息，把呼吸壓了下來，才掀簾進來。進門之後叉手行禮——動作比平時毛糙了一分，右手壓左手的時候手指沒有並齊。
「陛下今早卯時在御書房批奏章——咳血了。「
偏殿裡的空氣像被人攥了一把——緊了。
劉承訓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攥拳——是指尖在掌心裡摳了一下。一個不起眼的動作。但他的指甲在掌心留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怎麼咳的？「
「據屬下在太醫院的人說——陛下批了大半個時辰的奏章，忽然一陣急咳。咳了十幾聲，然後——「王殷的喉結滾了一下。「一口鮮血噴在奏章上。血是暗紅色的——不是那種鮮艷的紅，是深的、稠的，像硯池裡隔了夜的墨汁。太醫院的值守御醫衝進去的時候陛下已經坐不住了——歪在椅背上，手裡還攥著筆。筆桿上沾了血。「
深紅。稠。不是肺部出血那種鮮紅帶泡沫——是從更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孟岐說過：劉知遠太原時那一箭留在肺邊的窟窿，年輕時靠氣力壓著，現在滲血。滲血的顏色就是這種——暗的、舊的，像陳年的傷口終於壓不住了。
「封了消息沒有？「
「封了。太醫院的人被當場封了口——御書房的門關了，值守侍衛換了一撥。奏章上的血跡擦了——但紙已經洇透了，擦不乾淨。那摞奏章後來被收進了御書房的柜子里。陛下被攙到寢殿休息——對外的說法是'偶感風寒，歇一日'。「
風寒。
正月初三，偶感風寒。全汴京城的人聽了都會信——冬天誰還不受個寒？何況皇帝年紀不小了，歇一日再正常不過。
但——
「誰知道了？「
「屬下能確認的——太醫院值守御醫趙良驥知道。御書房兩個近侍知道。值守侍衛換班的時候交接的那個校尉知道。寢殿裡伺候的兩個宮人知道。「
「這些人——蘇逢吉能碰到幾個？「
王殷想了一息。「趙良驥——碰不到。太醫院的人跟中書省沒有交集。兩個近侍——有可能。值守侍衛——不好說。但——「
他停了一下。
「但屬下更擔心的不是蘇逢吉。是承祐。「
劉承訓的目光動了一下。「聶文進？「
「對。聶文進在宮裡有眼線——屬下查了很久沒查到是誰。但可以確定一件事：凡是寢殿裡發生的事，不出半天聶文進就會知道。陛下咳血——寢殿的宮人都看到了。這個消息——最遲今天晚上承祐就會知道。「
最遲今天晚上。
劉承訓站起來。這一次膝蓋沒有酸麻——也許是因為消息太大，身體的不適被某種更強烈的東西壓住了。恐懼？不全是。緊迫？更近一些。但也不完全。
是一種他穿越以來一直在等、又一直不希望來得這麼快的東西——終於來了。
劉知遠的身體在崩。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孟岐說過「一年「。馮道在那間空蕩蕩的茶室里說過「皇帝立儲不是選最能打的——是選他死了之後最不可能出亂子的「。趙守微的五縣報告遞上去的那一夜劉知遠沒睡——那一夜他的身體又被透支了一分。每一次不睡覺、每一次發怒、每一次批奏章批到子時——都是在劉知遠那具已經千瘡百孔的舊軀殼上再鑿一個洞。
他自己也在鑿。他遞出去的每一份簡報、埋下的每一顆釘子——最終都要經過劉知遠的手。皇帝的手每多翻一頁紙——就多消耗一分氣力。
他用父親剩下的時間做棋盤。他用父親剩下的氣力做棋子。
而現在——棋盤上的沙漏翻了。沙子開始往下漏了。
「王殷。「
「屬下在。「
「今天——幾件事。第一，盯緊承祐。從現在起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報。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裡——一個字都不能漏。聶文進的動向也是。「
「是。「
「第二，盯緊蘇逢吉。杜重威死了之後他在廢宅巷子裡見的那個穿軍靴的人——靴印對上了沒有？「
王殷沉默了一息。「還沒有。屬下拿著那半個腳印比了禁軍各營的靴子——禁軍官造靴不是這個釘法。屬下又查了殿前司和城防司——也不是。剩下的可能——是地方藩鎮的私制靴子，或者某個將校私人找匠人釘的。範圍太大，屬下還在縮。「
「繼續縮。加快。「
「是。「
「第三——「劉承訓的聲音停了一下。像一把刀在磨石上停了一下——不是刀鈍了，是在調整角度。「今天下午，我去請安。「
王殷的眼神微微變了。「殿下——陛下對外說的是偶感風寒。殿下現在去請安——等於告訴所有人：殿下知道陛下不只是風寒。「
「我知道。「
「那——「
「所有人都會去請安的。「劉承訓的聲音很輕。「承祐會去。蘇逢吉會去。楊邠會去。我不去——才是最大的異常。父親咳血的消息封不住——最遲明天朝會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到時候誰先去請安、誰後去、誰沒去——這些都會被人記住。我不需要第一個去——但我不能不去。「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樹在冬日的晨光里顯得格外老——樹皮上的裂紋像老人額頭上的皺紋一樣深。枝丫上沒有冰棱了——正月的太陽比臘月暖了一點點，暖得剛好夠把冰化掉，但還不夠讓樹發芽。
「去了之後——什麼都不說。請安、問身體、退出來。「
他頓了一息。
「不提太子。不提朝政。不提蘇逢吉。什麼都不提——只問身體。「
王殷看了他三息。然後點頭。
「屬下明白。「
「你不明白。「劉承訓轉過身來。他的臉在窗光里半明半暗——明的那半邊很平靜，暗的那半邊看不清表情。「你以為我是在示弱——去了什麼都不說，只問身體，顯得孝順。不是。「
他的聲音低了半分。
「我是去看他的手。「
「手？「
「孟岐說——父皇的右手已經攥不住東西了。寫字要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我要去看——今天，他的右手是不是比上次更差了。如果更差了——「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王殷聽懂了。
如果更差了——時間就更短了。
---
那天下午申時。劉承訓去了寢殿。
他不是第一個去的。楊邠辰時就去過了——待了一盞茶。馮道午時去的——待了兩盞茶。承祐——沒有去。
承祐沒有去。
這個消息是王殷在角門口告訴他的——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劉承訓聽到的時候腳步頓了半息。
承祐沒有去請安。
他知道了——聶文進一定告訴他了。但他沒有去。
為什麼？
不知道。也許蘇逢吉讓他等一等——「不要第一個去，顯得你急。「也許承祐自己在猶豫——父親咳血意味著什麼，他不是不明白。也許——他在等另一個消息。等什麼——暫時猜不到。
劉承訓把這個疑問壓在心底。不是現在想的時候。
他走進寢殿的時候劉知遠正靠在榻上——沒有躺下來，是半坐半靠。身上蓋了一條深褐色的氈毯，氈毯上繡著太原軍中常見的雲紋——粗糙的針腳，是軍帳里的活計，不是宮繡。他連蓋的東西都是太原帶來的舊物。
劉知遠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差了很多——不是那種病人的蒼白，是一種灰。灰里透著黃——像冬天放久了的舊紙。顴骨比半個月前更凸了——人瘦了，臉上的肉在往下墜。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虎目在燈火下閃著一種冷硬的光——那種光不是健康，是意志。是一個武人用了五十年的那股勁還在撐著。身體在塌——但勁沒有斷。
「兒臣來請安。聽說父皇偶感風寒——「
「別說那些沒用的。「劉知遠的聲音沙啞——比朝會上更沙。像一把舊銼刀在鐵上拉了一下。「你來看看就行了。「
劉承訓叉手行禮，走近兩步。
他看到了他要看的東西。
劉知遠的右手——擱在氈毯外面。手背上的青筋比半個月前粗了一圈——不是因為手有力，是因為手上的肉少了，筋就顯出來了。他的手指微微蜷著——不是攥拳，是自然彎曲。那種彎曲不是放鬆——是手指已經沒有力氣完全伸直了。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塊墨漬——是今天早上批奏章留下的。墨漬的位置偏了——正常握筆的人墨漬在食指內側和拇指腹部。他的墨漬在食指外側——說明握筆的姿勢歪了。歪了——就是手沒力氣保持正確的握姿。
孟岐說的是對的。右手在退。
「坐一會兒就走。「劉知遠的口氣聽不出是趕客還是體恤。也許兩者都有。他是一個從不把感情說明白的人——「坐一會兒「可以是「我想讓你多待一會兒「，也可以是「別待太久，我累了「。
劉承訓在榻邊的杌子上坐了一刻鐘。
一刻鐘里父子兩人沒有說太多話。劉知遠問了一句「城南的粥棚還開著？「劉承訓答了——「楊判官接了手，每天六百斤照數發。「劉知遠「嗯「了一聲。那個「嗯「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滿意，是一種「你做的事有人接著了「的放心。
然後他問了第二句話。這句話的語氣比第一句重了一分——重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淺水塘里。
「承祐來了沒有？「
劉承訓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沒有波紋的水。
「兒臣來之前沒有看到二弟。也許——稍後會來。「
劉知遠沒有接話。他的右手在氈毯上動了一下——像是要攥拳，但沒有攥成。手指蜷了蜷，又鬆了。
「你走吧。「
劉承訓站起來。叉手行禮。退到門帘前。
「父皇好好歇息。「
他掀簾出去。帘子在身後落下——隔開了兩個世界。帘子裡面是一個正在衰老的皇帝和一張太原帶來的舊氈毯。帘子外面是即將翻天覆地的汴京朝堂。
廊道上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響——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倒計時的刻度上。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數字。
孟岐說的——「歇不下來一年半，一直批奏章到酉時——一年。「
從坐上那把椅子開始算——快一年了。
從今天算——還剩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父親問了「承祐來了沒有「。承祐沒來。這個答案——劉知遠會記住。
一個皇帝在病榻上問起兒子。來的那個來了。沒來的那個沒來。
這不是孝不孝的問題。
這是一個父親在用最後的清醒——看誰在身邊。
劉承訓回到偏殿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冬天的白晝短——申時去的，不到酉時天就擦黑了。偏殿裡的燈還沒點——他站在門帘邊上，沒有叫人。
就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黑暗裡他看不到老槐樹，看不到窗外的天，看不到案上的紙筆和硯台。他只能聽到——風聲、遠處巡卒的腳步聲，以及自己的呼吸。
呼吸比出門前重了。不是累——是胸腔里有一樣東西在往下墜。沉甸甸的。像一塊吃了水的棉絮壓在肺上。
他在黑暗中站了大約五十息。然後開口：
「王殷。點燈。「
燈亮了。偏殿的一切又回到了它該有的樣子——案上的紙、硯台、粥碗、炭盆。窗外老槐樹的輪廓在燈光里隱約可見。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因為從今天開始——倒計時真正開始了。
新年的爆竹味還沒散盡——汴京城裡到處是燒剩的竹筒碎片，被風卷到街角、牆根、門檻底下。今年的爆竹比去年少了許多——入汴頭一年，百姓兜里沒余錢，能買幾掛鞭炮圖個吉利已經算過得去了。城南的粥棚照常開著——從樞密院接手之後規矩倒是比中書省那一陣好了不少，每天六百斤照數發，有秤。楊邠做事不打折扣。
但劉承訓沒心思關注這些。
他關注的是另一件事。
王殷是在辰時三刻帶回消息的——比平時早了整整兩刻鐘。早兩刻鐘的王殷意味著事情等不到他慢慢走——是跑回來的。王殷很少跑。他的字典里「跑「是留給火燒營帳和敵襲那種級別的事的。
「陛下——「王殷的氣還沒完全喘勻。他在門帘外站了三息，把呼吸壓了下來，才掀簾進來。進門之後叉手行禮——動作比平時毛糙了一分，右手壓左手的時候手指沒有並齊。
「陛下今早卯時在御書房批奏章——咳血了。「
偏殿裡的空氣像被人攥了一把——緊了。
劉承訓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攥拳——是指尖在掌心裡摳了一下。一個不起眼的動作。但他的指甲在掌心留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怎麼咳的？「
「據屬下在太醫院的人說——陛下批了大半個時辰的奏章，忽然一陣急咳。咳了十幾聲，然後——「王殷的喉結滾了一下。「一口鮮血噴在奏章上。血是暗紅色的——不是那種鮮艷的紅，是深的、稠的，像硯池裡隔了夜的墨汁。太醫院的值守御醫衝進去的時候陛下已經坐不住了——歪在椅背上，手裡還攥著筆。筆桿上沾了血。「
深紅。稠。不是肺部出血那種鮮紅帶泡沫——是從更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孟岐說過：劉知遠太原時那一箭留在肺邊的窟窿，年輕時靠氣力壓著，現在滲血。滲血的顏色就是這種——暗的、舊的，像陳年的傷口終於壓不住了。
「封了消息沒有？「
「封了。太醫院的人被當場封了口——御書房的門關了，值守侍衛換了一撥。奏章上的血跡擦了——但紙已經洇透了，擦不乾淨。那摞奏章後來被收進了御書房的柜子里。陛下被攙到寢殿休息——對外的說法是'偶感風寒，歇一日'。「
風寒。
正月初三，偶感風寒。全汴京城的人聽了都會信——冬天誰還不受個寒？何況皇帝年紀不小了，歇一日再正常不過。
但——
「誰知道了？「
「屬下能確認的——太醫院值守御醫趙良驥知道。御書房兩個近侍知道。值守侍衛換班的時候交接的那個校尉知道。寢殿裡伺候的兩個宮人知道。「
「這些人——蘇逢吉能碰到幾個？「
王殷想了一息。「趙良驥——碰不到。太醫院的人跟中書省沒有交集。兩個近侍——有可能。值守侍衛——不好說。但——「
他停了一下。
「但屬下更擔心的不是蘇逢吉。是承祐。「
劉承訓的目光動了一下。「聶文進？「
「對。聶文進在宮裡有眼線——屬下查了很久沒查到是誰。但可以確定一件事：凡是寢殿裡發生的事，不出半天聶文進就會知道。陛下咳血——寢殿的宮人都看到了。這個消息——最遲今天晚上承祐就會知道。「
最遲今天晚上。
劉承訓站起來。這一次膝蓋沒有酸麻——也許是因為消息太大，身體的不適被某種更強烈的東西壓住了。恐懼？不全是。緊迫？更近一些。但也不完全。
是一種他穿越以來一直在等、又一直不希望來得這麼快的東西——終於來了。
劉知遠的身體在崩。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孟岐說過「一年「。馮道在那間空蕩蕩的茶室里說過「皇帝立儲不是選最能打的——是選他死了之後最不可能出亂子的「。趙守微的五縣報告遞上去的那一夜劉知遠沒睡——那一夜他的身體又被透支了一分。每一次不睡覺、每一次發怒、每一次批奏章批到子時——都是在劉知遠那具已經千瘡百孔的舊軀殼上再鑿一個洞。
他自己也在鑿。他遞出去的每一份簡報、埋下的每一顆釘子——最終都要經過劉知遠的手。皇帝的手每多翻一頁紙——就多消耗一分氣力。
他用父親剩下的時間做棋盤。他用父親剩下的氣力做棋子。
而現在——棋盤上的沙漏翻了。沙子開始往下漏了。
「王殷。「
「屬下在。「
「今天——幾件事。第一，盯緊承祐。從現在起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報。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裡——一個字都不能漏。聶文進的動向也是。「
「是。「
「第二，盯緊蘇逢吉。杜重威死了之後他在廢宅巷子裡見的那個穿軍靴的人——靴印對上了沒有？「
王殷沉默了一息。「還沒有。屬下拿著那半個腳印比了禁軍各營的靴子——禁軍官造靴不是這個釘法。屬下又查了殿前司和城防司——也不是。剩下的可能——是地方藩鎮的私制靴子，或者某個將校私人找匠人釘的。範圍太大，屬下還在縮。「
「繼續縮。加快。「
「是。「
「第三——「劉承訓的聲音停了一下。像一把刀在磨石上停了一下——不是刀鈍了，是在調整角度。「今天下午，我去請安。「
王殷的眼神微微變了。「殿下——陛下對外說的是偶感風寒。殿下現在去請安——等於告訴所有人：殿下知道陛下不只是風寒。「
「我知道。「
「那——「
「所有人都會去請安的。「劉承訓的聲音很輕。「承祐會去。蘇逢吉會去。楊邠會去。我不去——才是最大的異常。父親咳血的消息封不住——最遲明天朝會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到時候誰先去請安、誰後去、誰沒去——這些都會被人記住。我不需要第一個去——但我不能不去。「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樹在冬日的晨光里顯得格外老——樹皮上的裂紋像老人額頭上的皺紋一樣深。枝丫上沒有冰棱了——正月的太陽比臘月暖了一點點，暖得剛好夠把冰化掉，但還不夠讓樹發芽。
「去了之後——什麼都不說。請安、問身體、退出來。「
他頓了一息。
「不提太子。不提朝政。不提蘇逢吉。什麼都不提——只問身體。「
王殷看了他三息。然後點頭。
「屬下明白。「
「你不明白。「劉承訓轉過身來。他的臉在窗光里半明半暗——明的那半邊很平靜，暗的那半邊看不清表情。「你以為我是在示弱——去了什麼都不說，只問身體，顯得孝順。不是。「
他的聲音低了半分。
「我是去看他的手。「
「手？「
「孟岐說——父皇的右手已經攥不住東西了。寫字要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我要去看——今天，他的右手是不是比上次更差了。如果更差了——「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王殷聽懂了。
如果更差了——時間就更短了。
---
那天下午申時。劉承訓去了寢殿。
他不是第一個去的。楊邠辰時就去過了——待了一盞茶。馮道午時去的——待了兩盞茶。承祐——沒有去。
承祐沒有去。
這個消息是王殷在角門口告訴他的——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劉承訓聽到的時候腳步頓了半息。
承祐沒有去請安。
他知道了——聶文進一定告訴他了。但他沒有去。
為什麼？
不知道。也許蘇逢吉讓他等一等——「不要第一個去，顯得你急。「也許承祐自己在猶豫——父親咳血意味著什麼，他不是不明白。也許——他在等另一個消息。等什麼——暫時猜不到。
劉承訓把這個疑問壓在心底。不是現在想的時候。
他走進寢殿的時候劉知遠正靠在榻上——沒有躺下來，是半坐半靠。身上蓋了一條深褐色的氈毯，氈毯上繡著太原軍中常見的雲紋——粗糙的針腳，是軍帳里的活計，不是宮繡。他連蓋的東西都是太原帶來的舊物。
劉知遠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差了很多——不是那種病人的蒼白，是一種灰。灰里透著黃——像冬天放久了的舊紙。顴骨比半個月前更凸了——人瘦了，臉上的肉在往下墜。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虎目在燈火下閃著一種冷硬的光——那種光不是健康，是意志。是一個武人用了五十年的那股勁還在撐著。身體在塌——但勁沒有斷。
「兒臣來請安。聽說父皇偶感風寒——「
「別說那些沒用的。「劉知遠的聲音沙啞——比朝會上更沙。像一把舊銼刀在鐵上拉了一下。「你來看看就行了。「
劉承訓叉手行禮，走近兩步。
他看到了他要看的東西。
劉知遠的右手——擱在氈毯外面。手背上的青筋比半個月前粗了一圈——不是因為手有力，是因為手上的肉少了，筋就顯出來了。他的手指微微蜷著——不是攥拳，是自然彎曲。那種彎曲不是放鬆——是手指已經沒有力氣完全伸直了。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塊墨漬——是今天早上批奏章留下的。墨漬的位置偏了——正常握筆的人墨漬在食指內側和拇指腹部。他的墨漬在食指外側——說明握筆的姿勢歪了。歪了——就是手沒力氣保持正確的握姿。
孟岐說的是對的。右手在退。
「坐一會兒就走。「劉知遠的口氣聽不出是趕客還是體恤。也許兩者都有。他是一個從不把感情說明白的人——「坐一會兒「可以是「我想讓你多待一會兒「，也可以是「別待太久，我累了「。
劉承訓在榻邊的杌子上坐了一刻鐘。
一刻鐘里父子兩人沒有說太多話。劉知遠問了一句「城南的粥棚還開著？「劉承訓答了——「楊判官接了手，每天六百斤照數發。「劉知遠「嗯「了一聲。那個「嗯「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滿意，是一種「你做的事有人接著了「的放心。
然後他問了第二句話。這句話的語氣比第一句重了一分——重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淺水塘里。
「承祐來了沒有？「
劉承訓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沒有波紋的水。
「兒臣來之前沒有看到二弟。也許——稍後會來。「
劉知遠沒有接話。他的右手在氈毯上動了一下——像是要攥拳，但沒有攥成。手指蜷了蜷，又鬆了。
「你走吧。「
劉承訓站起來。叉手行禮。退到門帘前。
「父皇好好歇息。「
他掀簾出去。帘子在身後落下——隔開了兩個世界。帘子裡面是一個正在衰老的皇帝和一張太原帶來的舊氈毯。帘子外面是即將翻天覆地的汴京朝堂。
廊道上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響——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倒計時的刻度上。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數字。
孟岐說的——「歇不下來一年半，一直批奏章到酉時——一年。「
從坐上那把椅子開始算——快一年了。
從今天算——還剩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父親問了「承祐來了沒有「。承祐沒來。這個答案——劉知遠會記住。
一個皇帝在病榻上問起兒子。來的那個來了。沒來的那個沒來。
這不是孝不孝的問題。
這是一個父親在用最後的清醒——看誰在身邊。
劉承訓回到偏殿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冬天的白晝短——申時去的，不到酉時天就擦黑了。偏殿裡的燈還沒點——他站在門帘邊上，沒有叫人。
就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黑暗裡他看不到老槐樹，看不到窗外的天，看不到案上的紙筆和硯台。他只能聽到——風聲、遠處巡卒的腳步聲，以及自己的呼吸。
呼吸比出門前重了。不是累——是胸腔里有一樣東西在往下墜。沉甸甸的。像一塊吃了水的棉絮壓在肺上。
他在黑暗中站了大約五十息。然後開口：
「王殷。點燈。「
燈亮了。偏殿的一切又回到了它該有的樣子——案上的紙、硯台、粥碗、炭盆。窗外老槐樹的輪廓在燈光里隱約可見。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因為從今天開始——倒計時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