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趙守微的報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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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守微花了一個多月才把那份報告寫完。

  不是因為他寫得慢。他寫東西的速度在中書省是出了名的——一篇千字公文,別人寫一個時辰,他半個時辰就能交卷,而且字跡工整、格式規矩,連標點的位置都跟刻版印出來的似的。

  慢是因為他不敢快。

  這份報告不是給上司交差的公文。不是誰讓他寫、他照著模板填的那種東西。這份報告裡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親腳走到的。五個縣。三十七天。他在田埂上走過,在破敗的縣衙里坐過,在沒有縣令的縣城裡跟里正喝過摻了沙子的劣酒。

  他看到的東西——有些在五代的公文里從來沒有出現過。不是因為不存在,是因為沒有人去看。

  現在他看了。看了就得寫。寫了就得對得起那些他看到的人。

  所以他寫得慢。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砂石上磨刀——磨出來的不是花哨,是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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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八。酉時。

  趙守微把報告的定稿送到偏殿的時候,外面剛下過一場秋雨。青石板路面上積了一層薄水,走上去鞋底打滑。他穿的還是那雙入汴時的舊布鞋,鞋面上新添了兩塊補丁——城南走了一個多月,鞋底磨穿了兩次。

  他進偏殿的時候手裡捧著一卷用麻繩紮好的文書。捲軸不厚——六千字的報告寫在十二張麻紙上。麻紙的顏色發黃,不是官用的那種白綿紙——白綿紙太貴了,趙守微捨不得用。他把好紙留給了城南戶口實錄的清本,自己的報告用的是從廢鋪子裡翻出來的舊麻紙。

  「殿下。「他把文書放在案上。沒有多餘的話。

  劉承訓看了他一眼。趙守微的臉比一個月前又黑了——不是曬的,是城南的風沙吹的。嘴唇有些乾裂,嘴角有一個細小的口瘡。眼睛倒是亮的——做了一件自己覺得值得做的事情之後,人的眼睛會亮。

  「坐下來等我看完。「

  趙守微在客位上坐了。兩手擱在膝蓋上——跟韓德裕的姿勢一樣,但氣質完全不同。韓德裕的手是拿刀的手,手背上有疤。趙守微的手是拿筆的手,中指指腹有一塊厚厚的繭——那是十幾年握筆磨出來的。

  劉承訓解開麻繩,展開報告。

  ---

  報告的標題很樸素。

  《汴京周邊五縣實況·乾祐元年秋》。

  沒有什麼「恭呈御覽「「臣謹按「之類的套話。趙守微把那些官樣文章全去掉了——劉承訓跟他說過,「你看到什麼就寫什麼,不用潤色,不用避諱「。他照做了。

  第一頁是五縣概述。

  趙守微走訪的五個縣分別是:中牟、陽武、原武、封丘、陳留。都在汴京周圍百里之內——騎馬一天能到的距離。按理說,離京城最近的這五個縣應該是朝廷管控最嚴、秩序最好的地方。事實恰好相反。

  第一個發現寫在第二頁的開頭。趙守微的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但這一行字的筆鋒比別處重了半分——他寫的時候大概加了力。

  「五縣之中,三縣無令。「

  中牟無令。縣衙大門半開,堂上積灰三寸。最後一任縣令是後晉時候任命的,契丹入汴那年跑了。跑了之後沒有人補。後漢入汴三個月了——朝廷沒有派過一個人來。

  原武無令。情況比中牟更差。不光沒有縣令——連縣衙都被人拆了。附近的百姓把縣衙的磚和木料搬回去蓋了豬圈。趙守微到的時候,縣衙原址上只剩下一面半截的土牆和一棵歪脖子棗樹。棗樹上掛著一串乾癟的紅棗——沒人摘。不是不想摘,是連摘棗的人都跑光了。

  封丘無令。但封丘的情況又不一樣——封丘有一個人在管事。不是朝廷派的,是本地豪族趙家自己推出來的。趙家在封丘經營了三代,有地、有人、有糧。契丹走了之後,全縣亂成一鍋粥,趙家的家主趙仲卿自己站出來,收攏了幾十個青壯,把縣衙占了,自封「權知縣事「——權且管著這個縣的意思。

  趙守微在報告裡寫:

  「趙仲卿其人,非惡人。屬下在封丘停留三日,觀其所為——抑豪強、平糾紛、分餘糧於流民。頗有章法。然其權無所授,其名無所出——一縣之政繫於一族之手,長此以往,縣即為趙氏之私產,非朝廷之屬地矣。「

  劉承訓看到這裡的時候手指在紙上按了一下。

  不是惡人。做的事甚至還不錯。但問題恰恰在這裡——一個好人可以自封縣令管一個縣,那一個壞人也可以自封縣令刮一個縣。好壞全憑運氣——朝廷不管,運氣就是唯一的規矩。


  運氣不是制度。

  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個發現在第四頁。

  「陽武有令——蘇逢吉舊部,劉彥卿。「

  五縣之中唯一一個還有縣令在任的。但趙守微在陽武待了五天之後發現——有令不如無令。

  劉彥卿是蘇逢吉一手提拔的。後漢入汴之後蘇逢吉把自己的人往地方上塞——陽武是其中之一。劉彥卿到任之後做了三件事:第一,把縣衙修了一遍——修的錢從百姓頭上攤派;第二,給自己建了一座小宅——占了縣衙東面的一塊官田;第三,把全縣的秋賦提前兩個月征了——征完之後一文沒往汴京交,全部截留在縣裡。

  趙守微寫了一句極克制的話:

  「劉彥卿所征之賦,名為秋糧,實為私囊。屬下在陽武向糧房書辦索取征賦細帳——書辦答曰'無帳'。無帳者,非不記——乃不敢記。記了便有人問,問了便有人查。「

  無帳。

  一個縣的賦稅——無帳。

  第三個發現在第六頁。是五縣最觸目驚心的一組數字。

  「五縣存糧、戶口、稅賦——無一準確。「

  趙守微在每個縣都做了一件同樣的事:找到縣裡管錢糧的人(有的是書辦,有的是里正,有的是豪族的帳房),讓他們報一個數字。然後他自己走村串戶去核實。

  結果:

  中牟——書辦報戶口一千二百戶。趙守微走訪了三個最大的村子,按比例推算全縣實際戶口不超過七百戶。差了將近一半。少的那些人去哪了?跑了。死了。被契丹擄走了。但帳面上還是一千二百戶——因為沒有人更新過這個數字。這個數字是後晉開運二年的。已經過了兩年了。

  陽武——劉彥卿報存糧八百石。趙守微在縣倉里親眼看了——倉里只有三百石不到,而且裡面摻了沙。八百石是寫給汴京看的數字。真實的數字——三百石,減去摻的沙——大概兩百五十石。

  封丘——趙仲卿倒是老實,直接跟趙守微說「別問我有多少糧,我自己都不清楚「。他管縣管的是人,不是數。誰家還有吃的、誰家斷了頓,他靠的不是帳本——靠的是走路。每天走一圈,看看誰家煙囪冒煙、誰家不冒。不冒的就是斷了頓。

  陳留——情況最好的一個縣。有一個老里正在勉強維持秩序。但老里正七十二歲了,眼睛半瞎。他能管的只有縣城周圍三個村子,再遠的管不到。遠處的村子各自為政——有的歸了山匪,有的被鄰縣的豪族兼併了。朝廷發的告示貼在縣衙門口的牆上,風一吹就掉了。掉了也沒人撿。

  ---

  報告的最後一頁。

  趙守微收住了所有的克制,寫了一段不像公文的話。筆鋒比前面的正文粗了一點——大概是蘸墨蘸得重了,也可能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以上五縣,距汴京皆不過百里。百里之內,朝廷之政令不出城門,朝廷之官吏不見蹤影。有令者搜刮,無令者自立,百姓所恃者唯一'熬'字——熬過這一朝,再看下一朝。「

  最後一句話單獨占了一行。趙守微寫這一行的時候用的筆比前面所有的字都慢——每一划都像是在刻字,不是在寫字。

  「朝廷的政令出了汴京城門——就是廢紙。「

  ---

  劉承訓看完了最後一個字。

  偏殿裡很安靜。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但屋檐上還在滴水,滴在階前的青石板上,嘀嗒、嘀嗒,節奏很慢,像一隻走得快沒電的鐘。

  他沒有說話。把報告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然後翻第三遍。

  第三遍看完之後,他把報告合上。兩手放在報告上面,手指交叉扣著。

  他的目光落在趙守微臉上。

  趙守微坐在客位上一直沒動過。兩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著——不是刻意挺的,是他寫了十幾年公文養出來的姿勢。文吏的腰——彎久了會廢,所以必須挺著。

  「趙先生。「

  「屬下在。「

  「你走了三十七天。「

  「是。「

  「五個縣。「

  「是。「

  「回來之後又花了一個月寫這份報告。「


  趙守微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屬下——想寫好一些。不想草率。「

  劉承訓點了下頭。很輕的一點。

  「寫得很好。「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多餘的修飾——不是誇獎,是陳述。像在說「今天下了一場雨「。

  但趙守微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

  他做了十幾年幕僚。寫過的公文摞起來能有半人高。但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寫得很好「。上司們要的是快——快寫、快交、快滾。至於寫得好不好?沒有人在乎。公文不是給人看的,是給流程走的。

  「殿下打算……怎麼用這份報告?「趙守微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

  劉承訓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報告的封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食指叩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先不用。「

  趙守微微微一愣。

  「趙先生,你覺得——這份報告呈給陛下,陛下會怎麼做?「

  趙守微想了一下。「陛下看了會震怒——三縣無令、一縣自立、一縣搜刮——這些事傳出去,天下人會覺得朝廷連自己家門口都管不住。「

  「然後呢?「

  「然後……陛下會下旨徹查。讓吏部補缺、讓各路轉運使核實地方官員——「

  「然後呢?「

  趙守微的話頓住了。他聽出了劉承訓語氣里的那層意思——「然後「不是重點,「然後的然後「才是。

  「然後——「他的聲音慢了下來。「然後這些旨意還是會經過中書省。經過蘇逢吉的手。蘇逢吉看到了——他會知道是誰在查他的人。陽武劉彥卿是他的人。查劉彥卿就是打蘇逢吉的臉。蘇逢吉不會坐以待斃——他會反撲。「

  「對。「劉承訓的聲音沒有起伏。「現在把這份報告呈上去——只會打草驚蛇。蘇逢吉的人滿朝都是。你查出了一個陽武——他在別的縣還有多少人?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蘇逢吉知道。你把槍口亮出來,他就把靶子全撤了。下次你再查——就什麼都找不到了。「

  趙守微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品出了味道——這份報告不是用來「呈報「的。呈報只是最笨的用法。

  彈藥不是拿來看的。是拿來打的。

  打的時候要挑時機、挑方向、挑對手。一顆子彈只能打一次——打偏了就沒了。

  「殿下的意思是——等?「

  「等。但不只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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