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承祐的校場
九月末。
秋天的尾巴帶著一股子不甘心的勁頭——白天還有幾絲暖意，到了傍晚冷風就從城外的曠野里刮過來，把樹上最後一批黃葉掃得乾乾淨淨。汴京城外西面的校場上，光禿禿的楊樹在風中歪歪斜斜地站著，像一排被繳了兵器的老卒。
承祐今天穿了一身窄袖戎裝。
鐵灰色的圓領戰袍扎進蹀躞帶里，腰間懸了一柄短橫刀，刀鞘是黑漆皮的，銅件擦得鋥亮。頭上沒戴兜鍪——束了一條墨色抹額，露出半截額頭和兩鬢的碎發。
十八九歲的年紀，身量已經拉開了。比劉承訓高半個頭，肩膀寬闊，手臂上有使慣了弓馬的人特有的精悍線條。臉龐輪廓分明，眉骨高聳，下頜線收得很硬——像是被誰用刀削出來的。跟劉承訓病弱蒼白的臉比起來，這張臉更像是劉知遠的種。
校場上扎了八個靶位。獸皮蒙面的箭靶被秋風吹得微微晃蕩，靶心用硃砂畫了個碗口大的紅圈。承祐翻身上馬——一匹棗紅色的河曲馬，四蹄踏雪，鬃毛被風吹得往後飄——挽弓，催馬，在五十步外跑出一條弧線。
嗖——
第一箭。靶心偏右兩寸。
嗖嗖——
第二箭、第三箭幾乎連射。一中靶心邊緣，一中外環。
校場兩側站了三四十個人。禁軍將校居多——穿甲的、著袍的、挎刀的。有幾個是史弘肇的嫡系，從河東跟過來的老人。還有幾個生面孔——王殷的人後來查出，那幾個生面孔是地方州府來京述職的軍將，被承祐以「代父巡視「的名義私下召見過。
承祐打完三輪，撥轉馬頭回到起點。侍從遞上手巾，他擦了擦手心的汗，把弓交給旁邊的人。
「哪位還想試試？「
他的聲音不高，但調子是往上挑的——那種年輕人特有的、掩不住的銳氣。不是在問「誰想試「，是在說「誰敢試「。
沉默了兩息。然後一個穿鐵甲的將校走出來——三十出頭，虎背熊腰，兩頰的絡腮鬍子颳得茬短，露出底下青灰色的下巴。
「末將獻醜。「
將校翻身上馬，挽弓連射五箭。三中靶心，兩中內環。比承祐的成績好。
校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叫好聲。將校翻身下馬，對承祐叉手行禮：「殿下弓馬已有大將之風。末將不過是多練了十幾年——等殿下再練三五年，末將就得甘拜下風了。「
承祐笑了。
笑得很好看——眉眼舒展、嘴角上揚，有一種少年得志的暢快。但他的眼睛裡有另一層東西——不是暢快，是確認。確認面前這些人在看著他、認可他、把他當回事。
每一次校場騎射，他都在確認這一點。
---
這已經是入汴以來的第七次了。
從九月初起，承祐每隔三五日就到城外校場組織一次騎射。名義上是「操練武藝「，實際上是展示。展示給禁軍的將校看——二殿下能騎善射、弓馬嫻熟，是五代天子該有的樣子。
蘇逢吉沒有出面組織這些活動——他不需要出面。一切看起來都是承祐自發的。一個年輕的皇子愛騎馬射箭，有什麼不正常的？五代的皇帝哪個不是從馬背上打下來的天下？
但每一次校場騎射之後，蘇逢吉的門客趙知訓都會出現在城中的幾間酒肆和茶坊里。他不多說——只是跟相熟的人聊天，聊的時候「不經意「地提上一嘴：
「聽說二殿下今天在校場射了幾輪？成績如何？嘖嘖……到底是行伍人家的種。不像有些人——身子骨弱得連馬都騎不上。「
這種話不需要說出具體的名字。在汴京城裡，「身子骨弱得連馬都騎不上「指的是誰，人人心知肚明。
王殷截獲了幾份趙知訓在酒肆里的「統一口徑「——不是紙面的，是口傳的。趙知訓每次去不同的酒肆，用的話術大同小異，核心意思就是一條：五代亂世，天子須能騎善射、親率三軍。一個病歪歪的太子——靠什麼鎮住那幫驕兵悍將？
這些話傳到了劉承訓耳朵里。
王殷匯報的時候語氣壓得很低，但眼底有一層不易察覺的急——他不是急性子的人，但眼看著蘇逢吉的輿論攻勢一天比一天猛，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殿下，要不要反制？屬下可以安排人……「
「不用。「劉承訓靠在椅背上。右腿擱在矮凳上，膝蓋上貼著孟岐的藥膏，隔著褲面還能聞到那股沖鼻的藥味。
「他做的事是對的。「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評價一盤別人下的棋。「爭太子就該展示武勇。五代的規矩擺在那裡——武人打天下，武人坐天下。承祐走這條路，在蘇逢吉看來是最正確的路。「
他頓了一拍。
「但這條路的盡頭是死路。「
王殷的眉頭微微一皺。
「五代武勇皇帝——活過十年的有幾個？「劉承訓抬起眼看他。「後唐莊宗李存勖，馬上天子，打遍天下無敵手。結果呢？興教門之變，死在自己的戲班子手裡。後唐末帝李從珂，勇冠三軍，登城自焚。後晉石敬瑭，不提了——賣了幽雲十六州給契丹人。武勇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武勇只能讓你在馬上的時候不被人砍下來——下了馬之後，該怎麼死還怎麼死。「
王殷聽著沒有說話。他不是做判斷的人——他是做事的人。世子說不反制，他就不反制。
「讓他說。「劉承訓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一下。「說得越多越好。說到連楊邠都聽不下去的時候——就是他的天花板。「
---
承祐不知道他的校場騎射在劉承訓眼中的分量。
他只知道一件事：大哥在城南分糧、清街、登戶口——那些事在朝堂上沒有人提，也沒有人關心。四大重臣討論的是軍餉、是藩鎮、是邊境——沒有人在乎城南的幾百戶窮百姓。
但他也隱隱覺出了不對。
不對在哪裡？他說不清。
蘇逢吉說得清。
校場騎射結束之後，承祐照例回了自己在城中的宅邸。府上一切按規制——有親兵、有僕從、有幕僚。幕僚里最重要的一個是聶文進。聶文進三十來歲，瘦長臉，八字眉，說話的時候嘴角永遠帶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那種笑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種「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我知道的你不一定知道「的笑。
承祐坐在廳上，親兵幫他卸了護臂和腰帶。他把橫刀隨手擱在几案上——刀鞘磕在案面的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今天楊邠的人來了沒有？「他問。
聶文進搖頭。「沒來。上次殿下跟楊判官那件事之後……他那邊一直沒什麼動靜。「
那件事。
承祐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那是他不願意回想的事——朝會上頂撞楊邠。當時他覺得自己說得有道理：邊鎮任命該用武將，楊邠推薦的那個文吏根本不懂軍務。他說的是事實。
但事實在朝堂上不值錢。楊邠不在乎他說的對不對——楊邠在乎的是一個十八歲的皇子當眾讓他沒臉。五代的權臣不能被人當面駁——駁了就是結仇。
蘇逢吉事後跟他說：「殿下，朝堂上的事不是對錯的問題——是先後的問題。楊邠是樞密使，殿下是二殿下。不管誰對誰錯，先開口的那個輸。「
承祐當時嘴上沒說什麼，心裡狠狠地把茶盞攥了一下——指甲陷進了掌心。他不是聽不懂蘇逢吉的意思，他是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大哥一個病秧子窩在城南搬磚就能讓楊邠主動幫他說話，而他在校場上射了三輪好箭卻連楊邠的一個眼神都換不來？
不甘心。
這兩個字像一顆種子，從九月初就埋在承祐的胸口裡。蘇逢吉在澆水。聶文進在施肥。
「有一件事要稟報殿下。「聶文進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他說重要事情的前奏。「屬下打聽到一個消息。前天楊邠在樞密院單獨見了范質。見了一個時辰。「
承祐的眉頭動了一下。「范質？中書舍人范質？「
「是。「
「楊邠見一個中書舍人做什麼？「
「屬下也在想這個問題。「聶文進的八字眉微微挑了一下。「范質在中書省是寫詔書的——跟樞密院不搭界。楊邠見他，要麼是有詔書要寫——但最近沒什麼大事要下詔。要麼——「
他停了一停。
「要麼就是范質跟魏王殿下走得近，楊邠想通過范質了解魏王在城南幹了些什麼。「
承祐的手指在几案上叩了一下。叩得很重——指節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范質。趙守微。這些名字對承祐來說本來不值一提——一個寫詔書的、一個跑腿的。在朝堂上連屁都不算。但現在這些人出現在了楊邠的值房裡——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大哥那些「不起眼「的人，已經開始起眼了。
承祐站起來。在廳中踱了幾步。他的步子跟劉承訓完全不同——大步、快步、鞋跟重重地落在磚面上。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燥。
「史帥那邊怎麼樣？「他忽然問。
聶文進的語氣稍微鬆了一些——這是他更有把握的領域。「史帥對殿下一直很看重。上次殿下送的那柄波斯彎刀，他掛在書房裡了——侍從說他每天都看兩眼。「
波斯彎刀。那是承祐花了二十兩金子從一個西域商人手裡買的。刀身有水紋，刀柄嵌了綠松石，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史弘肇是武人——武人愛刀，送刀比送金子管用。
「他——「承祐猶豫了一下。「他有沒有提過太子的事？「
聶文進搖頭。「沒有明說。但上次殿下去史府的時候，史帥說了一句——'二殿下有乃父之風，將來必成大器'。這話——殿下品品，用的是'將來'。「
將來。
將來是什麼時候？
將來是——太子之位定下來的那一天。
聶文進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殿下，太子不是皇帝。從太子到皇帝之間——還有很多事可以做。「
承祐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聽懂了聶文進的意思。也明白這句話的分量——這句話從嘴裡說出來容易，做起來就是要命的事。
「現在不說這個。「他揮了一下手。聲音硬邦邦的——不是拒絕，是不想在這個時候接這句話。
聶文進很識趣地退了一步。他的八字眉恢復了那種「什麼都沒說「的平淡。
承祐坐回椅子上。伸手抓起几案上的橫刀，拔出半截——刀身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看著刀面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團浮在水面上的暗影。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天他去了一趟史弘肇的府上。待了兩個時辰。走的時候史弘肇送了他一匹馬——河曲馬，四蹄踏雪，跑起來快得像一道灰影。
送馬在五代是大禮。武將送馬給皇子——這不是普通的人情，是投資。史弘肇在投一個「將來「。
承祐把刀推回鞘里。推得很重——刀鞘的銅口發出一聲脆響。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汴京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城裡炊煙和塵土太重，把星光全糊住了。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宮城的輪廓——高大的城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剪影。
那個方向。
那把椅子。
他的大哥正坐在那個方向的偏殿裡，喝著孟岐的藥粥，翻著趙守微的清本，算著城南六個坊里一千六百三十七個百姓的帳。
而他在城外的校場上射箭。在史弘肇的府上喝酒。在聶文進的耳邊聽那些「太子不是皇帝「的話。
兩條路。兩個方向。
承祐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他只知道自己不甘心。
不甘心就夠了。蘇逢吉只需要他不甘心——其餘的事，蘇逢吉自己來辦。
---
同一個夜晚。偏殿。
王殷的匯報還在繼續。
「承祐今天在校場待了將近兩個時辰。來了三四十個禁軍將校。結束之後回了府上——聶文進在等他。之後——「
「之後不用說了。「劉承訓打斷他。
他端起那碗「加了東西的「粥喝了一口。已經涼了。澀味濃了一些。
「王殷。「
「屬下在。「
「有一件事——蘇逢吉最近見了什麼人，你去查一查。「
王殷微微一愣。「殿下是說——「
「不是他在朝會上見的人。是他在府上、在後門、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見的人。「
王殷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暗暗繃緊的警覺。他在情報這一行里摸爬了十幾年，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屬下明白。「
他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偏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地響。秋蟲的叫聲比前幾天稀了——天冷了，蟲子也開始藏了。
劉承訓把碗放下。看著案上那一沓越來越厚的文書——分糧記錄、清街進度、戶口實錄、五縣報告。每一份都整整齊齊，每一份都有用處。
但這些都是明棋。
暗棋只有兩顆——韓德裕的一百人，和王殷的眼線。
明棋決定太子之位。暗棋——決定能不能活到坐上去。
他把燈撥暗了一點。該睡了。孟岐說過亥時必須躺下。今天已經過了亥時——但沒有過太多。
他閉上眼。腦子裡還在轉——但身體已經先一步投降了。
右膝隱隱地抽痛。藥膏的味道瀰漫在鼻腔里。
秋深了。冬天要來了。
倒計時也要開始了。
秋天的尾巴帶著一股子不甘心的勁頭——白天還有幾絲暖意，到了傍晚冷風就從城外的曠野里刮過來，把樹上最後一批黃葉掃得乾乾淨淨。汴京城外西面的校場上，光禿禿的楊樹在風中歪歪斜斜地站著，像一排被繳了兵器的老卒。
承祐今天穿了一身窄袖戎裝。
鐵灰色的圓領戰袍扎進蹀躞帶里，腰間懸了一柄短橫刀，刀鞘是黑漆皮的，銅件擦得鋥亮。頭上沒戴兜鍪——束了一條墨色抹額，露出半截額頭和兩鬢的碎發。
十八九歲的年紀，身量已經拉開了。比劉承訓高半個頭，肩膀寬闊，手臂上有使慣了弓馬的人特有的精悍線條。臉龐輪廓分明，眉骨高聳，下頜線收得很硬——像是被誰用刀削出來的。跟劉承訓病弱蒼白的臉比起來，這張臉更像是劉知遠的種。
校場上扎了八個靶位。獸皮蒙面的箭靶被秋風吹得微微晃蕩，靶心用硃砂畫了個碗口大的紅圈。承祐翻身上馬——一匹棗紅色的河曲馬，四蹄踏雪，鬃毛被風吹得往後飄——挽弓，催馬，在五十步外跑出一條弧線。
嗖——
第一箭。靶心偏右兩寸。
嗖嗖——
第二箭、第三箭幾乎連射。一中靶心邊緣，一中外環。
校場兩側站了三四十個人。禁軍將校居多——穿甲的、著袍的、挎刀的。有幾個是史弘肇的嫡系，從河東跟過來的老人。還有幾個生面孔——王殷的人後來查出，那幾個生面孔是地方州府來京述職的軍將，被承祐以「代父巡視「的名義私下召見過。
承祐打完三輪，撥轉馬頭回到起點。侍從遞上手巾，他擦了擦手心的汗，把弓交給旁邊的人。
「哪位還想試試？「
他的聲音不高，但調子是往上挑的——那種年輕人特有的、掩不住的銳氣。不是在問「誰想試「，是在說「誰敢試「。
沉默了兩息。然後一個穿鐵甲的將校走出來——三十出頭，虎背熊腰，兩頰的絡腮鬍子颳得茬短，露出底下青灰色的下巴。
「末將獻醜。「
將校翻身上馬，挽弓連射五箭。三中靶心，兩中內環。比承祐的成績好。
校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叫好聲。將校翻身下馬，對承祐叉手行禮：「殿下弓馬已有大將之風。末將不過是多練了十幾年——等殿下再練三五年，末將就得甘拜下風了。「
承祐笑了。
笑得很好看——眉眼舒展、嘴角上揚，有一種少年得志的暢快。但他的眼睛裡有另一層東西——不是暢快，是確認。確認面前這些人在看著他、認可他、把他當回事。
每一次校場騎射，他都在確認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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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入汴以來的第七次了。
從九月初起，承祐每隔三五日就到城外校場組織一次騎射。名義上是「操練武藝「，實際上是展示。展示給禁軍的將校看——二殿下能騎善射、弓馬嫻熟，是五代天子該有的樣子。
蘇逢吉沒有出面組織這些活動——他不需要出面。一切看起來都是承祐自發的。一個年輕的皇子愛騎馬射箭，有什麼不正常的？五代的皇帝哪個不是從馬背上打下來的天下？
但每一次校場騎射之後，蘇逢吉的門客趙知訓都會出現在城中的幾間酒肆和茶坊里。他不多說——只是跟相熟的人聊天，聊的時候「不經意「地提上一嘴：
「聽說二殿下今天在校場射了幾輪？成績如何？嘖嘖……到底是行伍人家的種。不像有些人——身子骨弱得連馬都騎不上。「
這種話不需要說出具體的名字。在汴京城裡，「身子骨弱得連馬都騎不上「指的是誰，人人心知肚明。
王殷截獲了幾份趙知訓在酒肆里的「統一口徑「——不是紙面的，是口傳的。趙知訓每次去不同的酒肆，用的話術大同小異，核心意思就是一條：五代亂世，天子須能騎善射、親率三軍。一個病歪歪的太子——靠什麼鎮住那幫驕兵悍將？
這些話傳到了劉承訓耳朵里。
王殷匯報的時候語氣壓得很低，但眼底有一層不易察覺的急——他不是急性子的人，但眼看著蘇逢吉的輿論攻勢一天比一天猛，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殿下，要不要反制？屬下可以安排人……「
「不用。「劉承訓靠在椅背上。右腿擱在矮凳上，膝蓋上貼著孟岐的藥膏，隔著褲面還能聞到那股沖鼻的藥味。
「他做的事是對的。「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評價一盤別人下的棋。「爭太子就該展示武勇。五代的規矩擺在那裡——武人打天下，武人坐天下。承祐走這條路，在蘇逢吉看來是最正確的路。「
他頓了一拍。
「但這條路的盡頭是死路。「
王殷的眉頭微微一皺。
「五代武勇皇帝——活過十年的有幾個？「劉承訓抬起眼看他。「後唐莊宗李存勖，馬上天子，打遍天下無敵手。結果呢？興教門之變，死在自己的戲班子手裡。後唐末帝李從珂，勇冠三軍，登城自焚。後晉石敬瑭，不提了——賣了幽雲十六州給契丹人。武勇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武勇只能讓你在馬上的時候不被人砍下來——下了馬之後，該怎麼死還怎麼死。「
王殷聽著沒有說話。他不是做判斷的人——他是做事的人。世子說不反制，他就不反制。
「讓他說。「劉承訓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一下。「說得越多越好。說到連楊邠都聽不下去的時候——就是他的天花板。「
---
承祐不知道他的校場騎射在劉承訓眼中的分量。
他只知道一件事：大哥在城南分糧、清街、登戶口——那些事在朝堂上沒有人提，也沒有人關心。四大重臣討論的是軍餉、是藩鎮、是邊境——沒有人在乎城南的幾百戶窮百姓。
但他也隱隱覺出了不對。
不對在哪裡？他說不清。
蘇逢吉說得清。
校場騎射結束之後，承祐照例回了自己在城中的宅邸。府上一切按規制——有親兵、有僕從、有幕僚。幕僚里最重要的一個是聶文進。聶文進三十來歲，瘦長臉，八字眉，說話的時候嘴角永遠帶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那種笑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種「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我知道的你不一定知道「的笑。
承祐坐在廳上，親兵幫他卸了護臂和腰帶。他把橫刀隨手擱在几案上——刀鞘磕在案面的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今天楊邠的人來了沒有？「他問。
聶文進搖頭。「沒來。上次殿下跟楊判官那件事之後……他那邊一直沒什麼動靜。「
那件事。
承祐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那是他不願意回想的事——朝會上頂撞楊邠。當時他覺得自己說得有道理：邊鎮任命該用武將，楊邠推薦的那個文吏根本不懂軍務。他說的是事實。
但事實在朝堂上不值錢。楊邠不在乎他說的對不對——楊邠在乎的是一個十八歲的皇子當眾讓他沒臉。五代的權臣不能被人當面駁——駁了就是結仇。
蘇逢吉事後跟他說：「殿下，朝堂上的事不是對錯的問題——是先後的問題。楊邠是樞密使，殿下是二殿下。不管誰對誰錯，先開口的那個輸。「
承祐當時嘴上沒說什麼，心裡狠狠地把茶盞攥了一下——指甲陷進了掌心。他不是聽不懂蘇逢吉的意思，他是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大哥一個病秧子窩在城南搬磚就能讓楊邠主動幫他說話，而他在校場上射了三輪好箭卻連楊邠的一個眼神都換不來？
不甘心。
這兩個字像一顆種子，從九月初就埋在承祐的胸口裡。蘇逢吉在澆水。聶文進在施肥。
「有一件事要稟報殿下。「聶文進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他說重要事情的前奏。「屬下打聽到一個消息。前天楊邠在樞密院單獨見了范質。見了一個時辰。「
承祐的眉頭動了一下。「范質？中書舍人范質？「
「是。「
「楊邠見一個中書舍人做什麼？「
「屬下也在想這個問題。「聶文進的八字眉微微挑了一下。「范質在中書省是寫詔書的——跟樞密院不搭界。楊邠見他，要麼是有詔書要寫——但最近沒什麼大事要下詔。要麼——「
他停了一停。
「要麼就是范質跟魏王殿下走得近，楊邠想通過范質了解魏王在城南幹了些什麼。「
承祐的手指在几案上叩了一下。叩得很重——指節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范質。趙守微。這些名字對承祐來說本來不值一提——一個寫詔書的、一個跑腿的。在朝堂上連屁都不算。但現在這些人出現在了楊邠的值房裡——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大哥那些「不起眼「的人，已經開始起眼了。
承祐站起來。在廳中踱了幾步。他的步子跟劉承訓完全不同——大步、快步、鞋跟重重地落在磚面上。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燥。
「史帥那邊怎麼樣？「他忽然問。
聶文進的語氣稍微鬆了一些——這是他更有把握的領域。「史帥對殿下一直很看重。上次殿下送的那柄波斯彎刀，他掛在書房裡了——侍從說他每天都看兩眼。「
波斯彎刀。那是承祐花了二十兩金子從一個西域商人手裡買的。刀身有水紋，刀柄嵌了綠松石，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史弘肇是武人——武人愛刀，送刀比送金子管用。
「他——「承祐猶豫了一下。「他有沒有提過太子的事？「
聶文進搖頭。「沒有明說。但上次殿下去史府的時候，史帥說了一句——'二殿下有乃父之風，將來必成大器'。這話——殿下品品，用的是'將來'。「
將來。
將來是什麼時候？
將來是——太子之位定下來的那一天。
聶文進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殿下，太子不是皇帝。從太子到皇帝之間——還有很多事可以做。「
承祐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聽懂了聶文進的意思。也明白這句話的分量——這句話從嘴裡說出來容易，做起來就是要命的事。
「現在不說這個。「他揮了一下手。聲音硬邦邦的——不是拒絕，是不想在這個時候接這句話。
聶文進很識趣地退了一步。他的八字眉恢復了那種「什麼都沒說「的平淡。
承祐坐回椅子上。伸手抓起几案上的橫刀，拔出半截——刀身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看著刀面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團浮在水面上的暗影。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天他去了一趟史弘肇的府上。待了兩個時辰。走的時候史弘肇送了他一匹馬——河曲馬，四蹄踏雪，跑起來快得像一道灰影。
送馬在五代是大禮。武將送馬給皇子——這不是普通的人情，是投資。史弘肇在投一個「將來「。
承祐把刀推回鞘里。推得很重——刀鞘的銅口發出一聲脆響。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汴京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城裡炊煙和塵土太重，把星光全糊住了。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宮城的輪廓——高大的城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剪影。
那個方向。
那把椅子。
他的大哥正坐在那個方向的偏殿裡，喝著孟岐的藥粥，翻著趙守微的清本，算著城南六個坊里一千六百三十七個百姓的帳。
而他在城外的校場上射箭。在史弘肇的府上喝酒。在聶文進的耳邊聽那些「太子不是皇帝「的話。
兩條路。兩個方向。
承祐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他只知道自己不甘心。
不甘心就夠了。蘇逢吉只需要他不甘心——其餘的事，蘇逢吉自己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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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夜晚。偏殿。
王殷的匯報還在繼續。
「承祐今天在校場待了將近兩個時辰。來了三四十個禁軍將校。結束之後回了府上——聶文進在等他。之後——「
「之後不用說了。「劉承訓打斷他。
他端起那碗「加了東西的「粥喝了一口。已經涼了。澀味濃了一些。
「王殷。「
「屬下在。「
「有一件事——蘇逢吉最近見了什麼人，你去查一查。「
王殷微微一愣。「殿下是說——「
「不是他在朝會上見的人。是他在府上、在後門、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見的人。「
王殷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暗暗繃緊的警覺。他在情報這一行里摸爬了十幾年，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屬下明白。「
他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偏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地響。秋蟲的叫聲比前幾天稀了——天冷了，蟲子也開始藏了。
劉承訓把碗放下。看著案上那一沓越來越厚的文書——分糧記錄、清街進度、戶口實錄、五縣報告。每一份都整整齊齊，每一份都有用處。
但這些都是明棋。
暗棋只有兩顆——韓德裕的一百人，和王殷的眼線。
明棋決定太子之位。暗棋——決定能不能活到坐上去。
他把燈撥暗了一點。該睡了。孟岐說過亥時必須躺下。今天已經過了亥時——但沒有過太多。
他閉上眼。腦子裡還在轉——但身體已經先一步投降了。
右膝隱隱地抽痛。藥膏的味道瀰漫在鼻腔里。
秋深了。冬天要來了。
倒計時也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