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散朝之後
入汴後第五日。辰時。
偏殿裡的光線比前幾天好了一些——有人給窗框糊上了一層粗麻紗，雖然透光不佳，好歹擋住了夜裡的風。是孟岐讓王殷找來的。老郎中的原話是：「你那偏殿跟露天墳地似的，灌一夜風，藥白吃了。「
劉承訓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新裁的麻紙。
紙是趙守微——不對，紙是他讓王殷從中書省舊庫里翻出來的。契丹人搬走了金銀絹帛，倒沒看上這些粗黃的公文麻紙。庫房角落裡還積著半人高的一摞，邊角發霉了，中間的還能用。
他拿炭條在紙上畫了一張圖。
不是地圖。是人。
最上面寫了一個名字：劉知遠。從這個名字向下分出四條線，四個名字——楊邠、郭威、史弘肇、蘇逢吉。四條線的粗細不一樣：楊邠那條最粗，意味著此人跟皇帝的關係最實、籌碼最硬；蘇逢吉那條是虛線，二十年舊情分在，但裂縫已經出了。
四個名字再往下分。楊邠下面寫了「樞密院——軍政調度、糧草征運「；郭威下面寫了「鄴都——偏師圍杜重威「；史弘肇下面寫了「侍衛親軍——禁軍主力、汴京城防「；蘇逢吉下面寫了「中書省——政令起草、人事安排「。
然後他在紙的右下角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承訓。
圈很小。因為他很小。
從這個圈向外只引出了三根細線。第一根連著「韓德裕·世子衛率·三百一十二人「——這是他唯一的武裝力量，其中戰兵不過一百二十七，如今正縮在汴京城東的一處廢營里啃冷餅。第二根連著「王殷·十二親衛·情報「——這是他的耳目，但十二個人盯一座幾十萬人的都城，跟瞎子摸象差不了多少。第三根連著「孟岐·醫「——一個古怪老頭和一箱子銀針，是他活著的最後保障。
三根線。在四大重臣的權力網面前，細得像蛛絲。
他又在「承訓「的圈旁邊畫了另一個圈——「承祐「。從承祐的圈向外引出兩條粗線：一條連向「史弘肇·禁軍「，一條連向「蘇逢吉·中書省「。兩條線都畫得很實。
畫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著這張圖。
整張紙上的權力格局一目了然——所有的粗線、所有的實權、所有的兵馬錢糧，都在紙的上半部分。紙的右下角那個小圈和三根細線，像是被整張圖遺忘的角落。
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
名為魏王。實為——什麼都不是。
一個空銜。一紙封誥。連發一道旨意的權力都沒有。政令要過中書省——蘇逢吉的地盤。軍令要過樞密院——楊邠的地盤。禁軍歸史弘肇。鄴都有郭威。
他不是被架空——他本來就沒有被「架「上去過。
劉承訓把炭條擱下來，左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右膝。站了昨天一整個朝會，膝蓋到現在還酸。孟岐說他的膝骨比常人脆——原主這副身子從小就弱，二十年來沒正經鍛鍊過一天。穿越者的靈魂接手了一具半廢的軀殼，就像拿了一把好刀插進一口朽鞘。刀再快，鞘隨時會裂。
他站起來，在偏殿裡慢慢走了兩圈。不是散步，是在想。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停住了。轉身回到案前，在那張權力圖的空白處寫下了一段話：
「這座城裡能殺我的人不下三十。能救我的人不超過五個。能幫我的人——還沒找到。「
然後在下面又寫了一句：
「當務之急不是爭太子。是活著。活著才有下一步。「
看了兩遍。把紙湊到油燈上點著了。
火苗從紙角蔓延開來，炭條字跡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然後化為灰燼。他把灰撥進銅盆里，用帕子擦了手。
門帘掀開，王殷走了進來。
「世子。「
「說。「
「今日辰時朝會，陛下議了三件事。「
王殷頓了一下。他不在朝會上——魏王有列席資格，但劉承訓今天沒有去。不是不想去，是昨夜低燒反覆，孟岐死活不讓他出門。「你那膝蓋再灌一早上的冷風，老夫拿什麼藥也糊不住。「
缺了一次朝會，消息就得靠王殷從旁的渠道去撈。
「哪三件事？「
「第一件，戶部主事的人選。楊相舉薦了一個叫周德的舊吏——後晉戶部的老人，契丹入汴時躲在城外莊子上沒走。楊相說此人'雖無大才，勝在熟悉錢糧舊帳'。蘇相沒有反對。「
沒有反對——這本身就是信號。蘇逢吉不會白白讓楊邠安排人。要麼他在等更重要的位置下手，要麼他對戶部的差事不感興趣——反正管錢糧的事費力不討好。
「第二件？「
「鄴都來了軍報。郭威說杜重威還在城裡死扛著，城中存糧尚能支撐兩三個月。郭威請朝廷明確——是繼續圍還是強攻。「
「朝會上怎麼說的？「
「史弘肇要打。楊相要圍。蘇相——「王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蘇相提了個主意。說不如給杜重威寫一封招降書，許他保全性命，赦罪封侯。「
劉承訓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蘇逢吉要招降杜重威。
這個提議在朝會上大概引起了一片譁然——杜重威投降契丹、葬送後晉二十萬大軍，天下人恨不得啖其肉。蘇逢吉居然提議赦罪封侯？
但這個提議不蠢。
蘇逢吉是在賭——賭杜重威怕死。怕死的人只要給他一根稻草，他就會抓住。而且一旦招降成功，寫招降書的人就是最大的功臣。
「陛下怎麼說？「
「陛下沒有當場表態。只說'此事容後再議'。散朝後單獨留了楊相和蘇相商議。「
容後再議。說明劉知遠沒有完全否定蘇逢吉的提議——但也沒有同意。他在掂量。
「第三件？「
「第三件跟世子有關。「王殷的語氣沉了一分，「蘇相在朝會末尾提了一句——說汴京城防殘破，宮城尤甚，建議從城中民戶徵調木料磚石修繕宮室。楊相當場駁了。說'安民令墨跡未乾就征民財，朝廷體面往哪裡擱'。兩位宰相在朝會上爭了幾句。陛下沒有偏向任何一方，只說'先擱著'。「
徵調民財修宮室。蘇逢吉的算盤打得精——徵調的差事歸中書省管，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他的人就能以「修繕「為名在城中上下其手。楊邠駁回去了，說明楊邠還在守底線。
但這件事的關鍵不在於誰對誰錯——在於兩個宰相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爭了起來。
裂縫。
四大重臣不是鐵板一塊。從太原到汴京，一路上他們靠著「共同的敵人「——契丹——維持著表面的團結。現在契丹走了，杜重威快完了，外面的壓力一松，裡面的裂縫就露出來了。
楊邠跟蘇逢吉的矛盾是天然的——一個管軍政大局，一個管政令起草；一個務實清廉，一個圓滑逐利。以前有劉知遠壓著，兩人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太子之位一懸，所有人都開始重新計算籌碼——誰站誰、誰靠誰、誰的人占哪個位置。楊邠和蘇逢吉的利益終究會碰撞。
不是如果。是什麼時候。
「記住這件事。「劉承訓說，「楊相和蘇相今天在朝會上爭了——這個信號比他們爭的內容更重要。「
王殷叉手應了一聲。
「還有。「劉承訓站起來，走到窗前。粗麻紗透進來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瘦長、單薄。「替我去辦兩件事。第一，城南崇化坊到安業坊之間那幾條街——前天我讓你記的那些情況——重新理一遍。不是大面上的，是具體的：哪條巷子的井水還能喝、哪幾處坊牆塌了堵了路、糧價多少、有沒有人在賣東西。越細越好。「
「是。「
「第二，中書省有個舊吏叫范質。契丹人入汴的時候他沒走——一個人守著中書省的舊檔案待了三個月。去摸清他住在哪裡、日常做什麼、身邊有什麼人。摸清了來告訴我。不要驚動他。「
「范質……「王殷在腦中過了一遍這個名字，「屬下沒聽過此人。什麼來頭？「
「後晉科舉出身。中書舍人——替朝廷寫詔書的。蘇逢吉手底下的人，但不是蘇逢吉的人。「
王殷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世子怎麼知道的「。跟了劉承訓這些日子，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世子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不需要問為什麼，照做就行。
「屬下這就去。「
「慢著。「劉承訓叫住他，「承祐今天去朝會了嗎？「
「去了。站在西班，史弘肇身後的位置。朝會上沒開口——規規矩矩的。散朝後也沒去別的地方，直接回住處了。「
直接回住處了。
不像承祐的風格。前兩天他散朝後要麼去禁軍衙署亮相，要麼去校場騎馬。今天老老實實回去了——說明蘇逢吉在幕後踩了剎車。朝會上跟楊邠起了爭執，蘇逢吉不會在同一天讓承祐再惹事。一步一步來——這是蘇逢吉的節奏。
「盯著就行。他什麼時候不老實了，你來告訴我。「
「是。「
王殷退了出去。
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承訓一個人坐了一會兒。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塊麵餅——孟岐交代過，他現在的胃受不了生冷，必須按時吃東西。麵餅是宮中伙房做的，比行軍路上的好一些，至少有鹽味。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
嚼了兩口，忽然想起那碗餛飩。
昨天傍晚王殷帶回來的消息——城南有個餛飩攤子出攤了。三文錢一碗。巡邏的兵卒吃了三碗，給了錢。
給了錢。
他把麵餅咽下去，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藥汁喝了一口。苦。入喉的那一瞬間整個舌根都在發麻。
孟岐說得對——他在借未來的命。新藥方是雙刃劍：讓他白天精神好一些、能多處理兩個時辰的事務，代價是夜裡更容易低燒、恢復更慢。寅卯之交那兩個時辰尤其難熬——渾身骨節像被人用鐵鉗子一寸寸擰過，汗濕透中衣又被風吹乾，再濕再干。
但他沒有選擇。
時間不等人。劉知遠的身體在一天天往下掉。蘇逢吉的網在一天天往外鋪。承祐跟禁軍的關係在一天天加深。
而他——一個名為魏王實為空殼的瘦削年輕人——只有一張燒掉的權力圖和三根細如蛛絲的線。
他站起身，把案上的藥碗推到一邊，拿出一張新的麻紙。
不畫權力圖了。這一次他寫的是一份清單。
標題只有四個字：城南民情。
---
午後。
孟岐來換藥。
老頭一進門就皺了眉——「你又沒好好歇。「不是問句，是判斷。他有自己的一套觀察法：看眼白的血絲密度、看耳垂的顏色、看指甲根部的半月弧。劉承訓的耳垂偏青，半月弧比昨天又窄了一線。
「睡了兩個時辰。「
「說謊。「孟岐把藥箱擱在案角上，翻開箱蓋取銀針，「你那眼珠子裡的紅絲告訴老夫，你昨晚最多睡了半個時辰。剩下的時間——要麼在想事，要麼在寫東西。「
劉承訓沒有辯解。
孟岐在他手腕上扎了兩針——關沖穴、合谷穴。不是回陽九針，只是日常調理。銀針入肉的那一瞬間有一股又酸又脹的感覺從手腕蔓延到肘彎，他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疼就對了。疼說明經絡還通著。哪天不疼了——就該用那套要命的針了。「
孟岐的語氣跟往常一樣散漫中帶著刻薄，但手上的動作極穩。六十歲的人了，指尖下銀針的進退精準到毫釐——這雙手比他嘴上說的話可靠得多。
「孟先生。「劉承訓忽然開口。
「嗯？「
「你在太原行醫多少年了？「
孟岐的動作頓了一息。手沒停，但眼皮抬了一下。
「怎麼忽然問這個。「
「好奇。「
「好奇是要命的毛病。「孟岐把第二根針捻了進去，「太原七年。之前在洛陽。洛陽之前在別的地方。哪兒有病人老夫就去哪兒。五代這世道——缺什麼都不缺病人。「
輕描淡寫。但「洛陽之前在別的地方「這句話，被他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口氣帶過了——自然得像是刻意的。
劉承訓沒有追問。
他想起了王殷說的那枚舊簽。藥箱底層，一枚發黃的竹籤，上面寫著像是人名的兩個字——後一個字是「微「。
孟岐的來歷、孟岐的絕技、孟岐藥箱底層的秘密——這些東西他暫時不打算碰。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之後，就欠了人情。人情債比性命債更難還。
「好了。「孟岐拔了針，用棉帛按住針眼，「今天多睡一個時辰。不是商量——是醫囑。「
「醫囑收到了。但下午有人要見。「
「誰？「
「楊相。他約了申時來議糧草接續的事。「
孟岐把銀針收進布卷里，嘴角撇了撇：「楊邠那個老頭比你還軸。論操勞，他排第二沒人排第一——當年跟著你爹從太原一路殺到汴京，三十天沒合過一回眼。六十歲的人了，精力比你這個二十歲的還旺。「
他拎起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
「世子。藥能治病，治不了命。你省著點用。「
說完帘子一掀，走了。
偏殿裡殘留著一縷藥草的苦香。
劉承訓低頭看著手腕上兩個針眼——極小的紅點，被棉帛按著。皮膚在針眼周圍泛起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兩個紅點。
申時。楊邠要來。
得在那之前把城南民情的清單理出來。不是給楊邠看的——是給自己看的。
他又坐回案前，拿起炭條。
偏殿外面傳來錘子敲打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而有節奏。
還在修門。
整座宮城都在修。整座汴京都在修。整個天下都在等著有人來修。
而他連自己的身體都修不好。
但得修。修不好也得修。
炭條落在麻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偏殿裡的光線比前幾天好了一些——有人給窗框糊上了一層粗麻紗，雖然透光不佳，好歹擋住了夜裡的風。是孟岐讓王殷找來的。老郎中的原話是：「你那偏殿跟露天墳地似的，灌一夜風，藥白吃了。「
劉承訓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新裁的麻紙。
紙是趙守微——不對，紙是他讓王殷從中書省舊庫里翻出來的。契丹人搬走了金銀絹帛，倒沒看上這些粗黃的公文麻紙。庫房角落裡還積著半人高的一摞，邊角發霉了，中間的還能用。
他拿炭條在紙上畫了一張圖。
不是地圖。是人。
最上面寫了一個名字：劉知遠。從這個名字向下分出四條線，四個名字——楊邠、郭威、史弘肇、蘇逢吉。四條線的粗細不一樣：楊邠那條最粗，意味著此人跟皇帝的關係最實、籌碼最硬；蘇逢吉那條是虛線，二十年舊情分在，但裂縫已經出了。
四個名字再往下分。楊邠下面寫了「樞密院——軍政調度、糧草征運「；郭威下面寫了「鄴都——偏師圍杜重威「；史弘肇下面寫了「侍衛親軍——禁軍主力、汴京城防「；蘇逢吉下面寫了「中書省——政令起草、人事安排「。
然後他在紙的右下角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圈裡寫了兩個字：承訓。
圈很小。因為他很小。
從這個圈向外只引出了三根細線。第一根連著「韓德裕·世子衛率·三百一十二人「——這是他唯一的武裝力量，其中戰兵不過一百二十七，如今正縮在汴京城東的一處廢營里啃冷餅。第二根連著「王殷·十二親衛·情報「——這是他的耳目，但十二個人盯一座幾十萬人的都城，跟瞎子摸象差不了多少。第三根連著「孟岐·醫「——一個古怪老頭和一箱子銀針，是他活著的最後保障。
三根線。在四大重臣的權力網面前，細得像蛛絲。
他又在「承訓「的圈旁邊畫了另一個圈——「承祐「。從承祐的圈向外引出兩條粗線：一條連向「史弘肇·禁軍「，一條連向「蘇逢吉·中書省「。兩條線都畫得很實。
畫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著這張圖。
整張紙上的權力格局一目了然——所有的粗線、所有的實權、所有的兵馬錢糧，都在紙的上半部分。紙的右下角那個小圈和三根細線，像是被整張圖遺忘的角落。
這就是他現在的處境。
名為魏王。實為——什麼都不是。
一個空銜。一紙封誥。連發一道旨意的權力都沒有。政令要過中書省——蘇逢吉的地盤。軍令要過樞密院——楊邠的地盤。禁軍歸史弘肇。鄴都有郭威。
他不是被架空——他本來就沒有被「架「上去過。
劉承訓把炭條擱下來，左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右膝。站了昨天一整個朝會，膝蓋到現在還酸。孟岐說他的膝骨比常人脆——原主這副身子從小就弱，二十年來沒正經鍛鍊過一天。穿越者的靈魂接手了一具半廢的軀殼，就像拿了一把好刀插進一口朽鞘。刀再快，鞘隨時會裂。
他站起來，在偏殿裡慢慢走了兩圈。不是散步，是在想。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停住了。轉身回到案前，在那張權力圖的空白處寫下了一段話：
「這座城裡能殺我的人不下三十。能救我的人不超過五個。能幫我的人——還沒找到。「
然後在下面又寫了一句：
「當務之急不是爭太子。是活著。活著才有下一步。「
看了兩遍。把紙湊到油燈上點著了。
火苗從紙角蔓延開來，炭條字跡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然後化為灰燼。他把灰撥進銅盆里，用帕子擦了手。
門帘掀開，王殷走了進來。
「世子。「
「說。「
「今日辰時朝會，陛下議了三件事。「
王殷頓了一下。他不在朝會上——魏王有列席資格，但劉承訓今天沒有去。不是不想去，是昨夜低燒反覆，孟岐死活不讓他出門。「你那膝蓋再灌一早上的冷風，老夫拿什麼藥也糊不住。「
缺了一次朝會，消息就得靠王殷從旁的渠道去撈。
「哪三件事？「
「第一件，戶部主事的人選。楊相舉薦了一個叫周德的舊吏——後晉戶部的老人，契丹入汴時躲在城外莊子上沒走。楊相說此人'雖無大才，勝在熟悉錢糧舊帳'。蘇相沒有反對。「
沒有反對——這本身就是信號。蘇逢吉不會白白讓楊邠安排人。要麼他在等更重要的位置下手，要麼他對戶部的差事不感興趣——反正管錢糧的事費力不討好。
「第二件？「
「鄴都來了軍報。郭威說杜重威還在城裡死扛著，城中存糧尚能支撐兩三個月。郭威請朝廷明確——是繼續圍還是強攻。「
「朝會上怎麼說的？「
「史弘肇要打。楊相要圍。蘇相——「王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蘇相提了個主意。說不如給杜重威寫一封招降書，許他保全性命，赦罪封侯。「
劉承訓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蘇逢吉要招降杜重威。
這個提議在朝會上大概引起了一片譁然——杜重威投降契丹、葬送後晉二十萬大軍，天下人恨不得啖其肉。蘇逢吉居然提議赦罪封侯？
但這個提議不蠢。
蘇逢吉是在賭——賭杜重威怕死。怕死的人只要給他一根稻草，他就會抓住。而且一旦招降成功，寫招降書的人就是最大的功臣。
「陛下怎麼說？「
「陛下沒有當場表態。只說'此事容後再議'。散朝後單獨留了楊相和蘇相商議。「
容後再議。說明劉知遠沒有完全否定蘇逢吉的提議——但也沒有同意。他在掂量。
「第三件？「
「第三件跟世子有關。「王殷的語氣沉了一分，「蘇相在朝會末尾提了一句——說汴京城防殘破，宮城尤甚，建議從城中民戶徵調木料磚石修繕宮室。楊相當場駁了。說'安民令墨跡未乾就征民財，朝廷體面往哪裡擱'。兩位宰相在朝會上爭了幾句。陛下沒有偏向任何一方，只說'先擱著'。「
徵調民財修宮室。蘇逢吉的算盤打得精——徵調的差事歸中書省管，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他的人就能以「修繕「為名在城中上下其手。楊邠駁回去了，說明楊邠還在守底線。
但這件事的關鍵不在於誰對誰錯——在於兩個宰相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爭了起來。
裂縫。
四大重臣不是鐵板一塊。從太原到汴京，一路上他們靠著「共同的敵人「——契丹——維持著表面的團結。現在契丹走了，杜重威快完了，外面的壓力一松，裡面的裂縫就露出來了。
楊邠跟蘇逢吉的矛盾是天然的——一個管軍政大局，一個管政令起草；一個務實清廉，一個圓滑逐利。以前有劉知遠壓著，兩人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太子之位一懸，所有人都開始重新計算籌碼——誰站誰、誰靠誰、誰的人占哪個位置。楊邠和蘇逢吉的利益終究會碰撞。
不是如果。是什麼時候。
「記住這件事。「劉承訓說，「楊相和蘇相今天在朝會上爭了——這個信號比他們爭的內容更重要。「
王殷叉手應了一聲。
「還有。「劉承訓站起來，走到窗前。粗麻紗透進來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瘦長、單薄。「替我去辦兩件事。第一，城南崇化坊到安業坊之間那幾條街——前天我讓你記的那些情況——重新理一遍。不是大面上的，是具體的：哪條巷子的井水還能喝、哪幾處坊牆塌了堵了路、糧價多少、有沒有人在賣東西。越細越好。「
「是。「
「第二，中書省有個舊吏叫范質。契丹人入汴的時候他沒走——一個人守著中書省的舊檔案待了三個月。去摸清他住在哪裡、日常做什麼、身邊有什麼人。摸清了來告訴我。不要驚動他。「
「范質……「王殷在腦中過了一遍這個名字，「屬下沒聽過此人。什麼來頭？「
「後晉科舉出身。中書舍人——替朝廷寫詔書的。蘇逢吉手底下的人，但不是蘇逢吉的人。「
王殷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世子怎麼知道的「。跟了劉承訓這些日子，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世子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不需要問為什麼，照做就行。
「屬下這就去。「
「慢著。「劉承訓叫住他，「承祐今天去朝會了嗎？「
「去了。站在西班，史弘肇身後的位置。朝會上沒開口——規規矩矩的。散朝後也沒去別的地方，直接回住處了。「
直接回住處了。
不像承祐的風格。前兩天他散朝後要麼去禁軍衙署亮相，要麼去校場騎馬。今天老老實實回去了——說明蘇逢吉在幕後踩了剎車。朝會上跟楊邠起了爭執，蘇逢吉不會在同一天讓承祐再惹事。一步一步來——這是蘇逢吉的節奏。
「盯著就行。他什麼時候不老實了，你來告訴我。「
「是。「
王殷退了出去。
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承訓一個人坐了一會兒。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塊麵餅——孟岐交代過，他現在的胃受不了生冷，必須按時吃東西。麵餅是宮中伙房做的，比行軍路上的好一些，至少有鹽味。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
嚼了兩口，忽然想起那碗餛飩。
昨天傍晚王殷帶回來的消息——城南有個餛飩攤子出攤了。三文錢一碗。巡邏的兵卒吃了三碗，給了錢。
給了錢。
他把麵餅咽下去，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藥汁喝了一口。苦。入喉的那一瞬間整個舌根都在發麻。
孟岐說得對——他在借未來的命。新藥方是雙刃劍：讓他白天精神好一些、能多處理兩個時辰的事務，代價是夜裡更容易低燒、恢復更慢。寅卯之交那兩個時辰尤其難熬——渾身骨節像被人用鐵鉗子一寸寸擰過，汗濕透中衣又被風吹乾，再濕再干。
但他沒有選擇。
時間不等人。劉知遠的身體在一天天往下掉。蘇逢吉的網在一天天往外鋪。承祐跟禁軍的關係在一天天加深。
而他——一個名為魏王實為空殼的瘦削年輕人——只有一張燒掉的權力圖和三根細如蛛絲的線。
他站起身，把案上的藥碗推到一邊，拿出一張新的麻紙。
不畫權力圖了。這一次他寫的是一份清單。
標題只有四個字：城南民情。
---
午後。
孟岐來換藥。
老頭一進門就皺了眉——「你又沒好好歇。「不是問句，是判斷。他有自己的一套觀察法：看眼白的血絲密度、看耳垂的顏色、看指甲根部的半月弧。劉承訓的耳垂偏青，半月弧比昨天又窄了一線。
「睡了兩個時辰。「
「說謊。「孟岐把藥箱擱在案角上，翻開箱蓋取銀針，「你那眼珠子裡的紅絲告訴老夫，你昨晚最多睡了半個時辰。剩下的時間——要麼在想事，要麼在寫東西。「
劉承訓沒有辯解。
孟岐在他手腕上扎了兩針——關沖穴、合谷穴。不是回陽九針，只是日常調理。銀針入肉的那一瞬間有一股又酸又脹的感覺從手腕蔓延到肘彎，他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疼就對了。疼說明經絡還通著。哪天不疼了——就該用那套要命的針了。「
孟岐的語氣跟往常一樣散漫中帶著刻薄，但手上的動作極穩。六十歲的人了，指尖下銀針的進退精準到毫釐——這雙手比他嘴上說的話可靠得多。
「孟先生。「劉承訓忽然開口。
「嗯？「
「你在太原行醫多少年了？「
孟岐的動作頓了一息。手沒停，但眼皮抬了一下。
「怎麼忽然問這個。「
「好奇。「
「好奇是要命的毛病。「孟岐把第二根針捻了進去，「太原七年。之前在洛陽。洛陽之前在別的地方。哪兒有病人老夫就去哪兒。五代這世道——缺什麼都不缺病人。「
輕描淡寫。但「洛陽之前在別的地方「這句話，被他用一種極其自然的口氣帶過了——自然得像是刻意的。
劉承訓沒有追問。
他想起了王殷說的那枚舊簽。藥箱底層，一枚發黃的竹籤，上面寫著像是人名的兩個字——後一個字是「微「。
孟岐的來歷、孟岐的絕技、孟岐藥箱底層的秘密——這些東西他暫時不打算碰。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之後，就欠了人情。人情債比性命債更難還。
「好了。「孟岐拔了針，用棉帛按住針眼，「今天多睡一個時辰。不是商量——是醫囑。「
「醫囑收到了。但下午有人要見。「
「誰？「
「楊相。他約了申時來議糧草接續的事。「
孟岐把銀針收進布卷里，嘴角撇了撇：「楊邠那個老頭比你還軸。論操勞，他排第二沒人排第一——當年跟著你爹從太原一路殺到汴京，三十天沒合過一回眼。六十歲的人了，精力比你這個二十歲的還旺。「
他拎起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
「世子。藥能治病，治不了命。你省著點用。「
說完帘子一掀，走了。
偏殿裡殘留著一縷藥草的苦香。
劉承訓低頭看著手腕上兩個針眼——極小的紅點，被棉帛按著。皮膚在針眼周圍泛起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兩個紅點。
申時。楊邠要來。
得在那之前把城南民情的清單理出來。不是給楊邠看的——是給自己看的。
他又坐回案前，拿起炭條。
偏殿外面傳來錘子敲打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而有節奏。
還在修門。
整座宮城都在修。整座汴京都在修。整個天下都在等著有人來修。
而他連自己的身體都修不好。
但得修。修不好也得修。
炭條落在麻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