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暗流(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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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汴後第三日。夜。

  偏殿的油燈火苗跳了一下,像被誰彈了一指頭。

  劉承訓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麻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炭條字——歪歪扭扭的,不成體統,但內容比字跡重要得多。

  是下午跟楊邠對完糧草之後他整理的一份備忘。

  入京之後的糧草接續,比他預想中還要棘手。汴京城中的官倉被契丹人搬了個七七八八,能用的存糧不足兩萬石。三萬大軍加上城中百姓十餘萬口,按每日消耗一千五百石算,兩萬石撐不了半個月。必須在半個月內打通從南面州縣征糧的通道——否則軍糧斷了,什麼太子之爭、什麼朝廷運轉,全都是空話。

  楊邠下午的表情很不好看。他管了三十年糧草,頭一回管一座被掏空了的都城。''不是沒糧——是糧在外面進不來。''他的原話。''各州縣自己都被搜刮過一輪,倉里有多少存糧誰也說不清。派人下去征——人呢?戶部沒人,州縣沒官,里正跑了一大半。連個傳話的都找不到。''

  劉承訓給他出了一個主意——不等朝廷自上而下建制完畢再征糧,先利用沿途歸降的州縣守將現有的班底,以軍令形式下達征糧任務。''不走戶部的路子——走樞密院的軍令。守將們手裡有兵有人,讓他們在自己地盤上征。征上來的糧直接往汴京送,帳目跟你的人對接。''

  楊邠聽完沉吟了半晌。這個法子不合規矩——征糧是戶部的事,不歸樞密院管。但''合規矩''在五代是一個極其奢侈的詞。

  ''先這麼辦。''楊邠最後拍了板,''回頭老夫跟陛下請個旨。''

  請旨的事他不操心。楊邠說去請就一定會去。但這個法子能管一時管不了一世——等朝廷架子搭起來之後,征糧的權力必須從軍令系統收回到文官系統里去。否則各地守將手裡既有兵權又有徵糧權,跟藩鎮割據有什麼兩樣?

  ''先活過這半個月再說。''他在紙上畫了個圈,把''半月''兩個字框起來。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王殷掀開帘子進來,臉上的表情比下午更凝重了幾分。

  ''世子。''

  ''說。''

  王殷蹲到案前,聲音壓得極低。

  ''三件事。''

  ''第一件——''他先伸出一根手指,''屬下讓人盯了一整天。二殿下從史弘肇府上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住處,中間拐了一趟。去了城東的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司——就是禁軍的衙署。''

  劉承訓的眉頭微動。

  禁軍衙署。承祐從史弘肇那裡出來之後,直接去了禁軍的衙門。這個順序很有意思——先見主帥,再見衙署。如果反過來是正常的:先去衙署辦事,順路拜見主帥。但先見主帥再去衙署,說明他不是去辦公事——是去''亮相''。

  史弘肇送了佩玉。佩玉是信物。拿著信物去衙署——等於告訴禁軍中層軍官們:史將軍認我了。

  ''在衙署里待了多久?''

  ''小半個時辰。屬下的人沒法進去,但從外面看到衙署里幾個都虞候出來送他。出來時一群人有說有笑的。''

  都虞候。禁軍的中層骨幹。日常管兵、管操練、管糧餉發放。不是最頂上的人,但卻是真正跟底層兵卒打交道的人。承祐走的是''從上到下''的路線——先拿下史弘肇,再通過史弘肇的信物打入禁軍中層。

  蘇逢吉的手法。一步接一步,環環相扣。承祐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想不出這麼精細的布局。

  ''第二件。''王殷伸出第二根手指。


  '''太子當以武勇為先'這句話——今天在城南和城東至少五處酒肆出現了。屬下派了三個人分頭去聽。一模一樣的說法,連用詞都沒有變化。五處酒肆,五個不同的人在說,但說的話一個字不差。''

  劉承訓沉默了一息。

  ''找到源頭了嗎?''

  ''今天跟到了一個。城南酒肆那個閒漢——屬下讓人盯著他,散了場之後他往城西走,進了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有一座宅院——屬下查了,那宅院半個月前還是空的,三天前有人搬進來了。''

  ''誰的宅院?''

  ''不知道。門牌被摘了,圍牆上新抹了一層灰泥,遮住了舊漆。屬下的人不敢靠太近——那條巷子兩頭都有人站著,像是放哨的。''

  新搬入、門牌摘了、圍牆重抹、巷口放哨。這不是普通人家的做派。

  ''蘇逢吉的?''

  ''屬下不敢斷言。但那條巷子離蘇相的住處只隔了兩條街。''

  劉承訓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證據還是間接的。蘇逢吉做事滴水不漏——從太原到汴京,從藥方暗手到潞州截糧再到散布輿論,每一次都隔著至少兩層人。你能聞到味道,但抓不到手。

  ''繼續盯著。那座宅院——進出的人都記下來。但不要靠近,不要打草驚蛇。''

  ''是。''王殷頓了一下,''第三件事——有些怪。''

  他的語氣變了。前兩件事雖然嚴重,但在預期之內——蘇逢吉和承祐的動作他一直在盯,只是今天拿到了更多細節。第三件事的''怪'',是他自己也拿不準的那種怪。

  ''今天傍晚,屬下去西廂找孟先生拿藥。孟先生不在——大概是去後院散步了。藥箱擱在案上沒關,屬下本想自己開箱取藥——''

  他停了一下。

  ''箱蓋打開的時候,屬下看到了一樣東西。在藥箱最底層——壓在一塊舊絹布底下。''

  ''什麼東西?''

  ''一枚竹籤。老舊的竹籤,顏色發黃,上面寫了字。''

  ''寫了什麼?''

  ''屬下沒看清。只掃了一眼——因為那時候孟先生的腳步聲從後院傳過來了,屬下趕緊合上了藥箱。但屬下確定看到了字——用墨寫的,字很小,像是人名。''

  ''人名?''

  ''像是。兩個字——屬下只看清了後面一個字,好像是'微'。前面那個字沒看清。''

  劉承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鬆開。

  ''孟先生回來之後呢?''

  ''回來了。屬下就站在箱子旁邊——孟先生看了屬下一眼,什麼也沒說,自己走過去把藥箱合上了。合的時候手指在箱蓋上按了一下——不是正常合蓋的動作,更像是在確認裡面的東西有沒有被動過。''

  ''他發現你看了?''

  ''屬下覺得……大概發現了。但他什麼也沒問。''

  劉承訓沉默了一會兒。

  孟岐的藥箱。那口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黑漆舊箱子——從太原背到汴京,一路上寸步不離。裡面裝的是銀針、藥粉、方子、布卷——都是行醫的傢伙。一枚舊竹籤壓在最底層,寫著一個人名。


  ''微''。

  他在心中過了一遍原主的記憶。沒有找到任何跟''微''字相關的人名。

  孟岐的來歷他一直沒有追問過。老頭自稱在洛陽行過醫,後來到了太原開小藥鋪。他是個性情古怪、不懼權勢的人——但''古怪''不等於''沒有故事''。一個身懷''回陽九針''絕技的老郎中,一輩子窩在太原城東柳巷的小藥鋪里,門可羅雀——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那枚舊簽上的名字——是誰?跟孟岐有什麼關係?跟''回陽九針''有沒有關係?

  他把這個疑問暫時壓在心底。

  ''孟先生的事——你當沒看見。別問,別查,別提。''

  ''屬下明白。但——''王殷猶豫了一下,''世子不覺得奇怪嗎?''

  ''覺得。''劉承訓看著他,''但孟先生是救我命的人。他有他的秘密——不是所有秘密都需要揭開。等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王殷叉手應了一聲,不再多問。

  ''都說完了?''

  ''都說完了。''

  ''出去吧。讓人把燈添些油。''

  王殷退了出去。帘子落下,隔絕了外面廊下巡邏甲士的腳步聲。

  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穩了一些——剛才那陣風是帘子掀動帶進來的。

  劉承訓獨坐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偏殿的窗沒有絹紗——跟崇元殿一樣被扯走了。夜風從空洞的窗框中灌進來,帶著五月的暖意和遠處什麼地方飄來的焦木氣味。

  他走出偏殿,沿著廊下往宮城內城牆的方向走。王殷的親衛遠遠跟著,沒有靠近。巡邏的甲士看到他叉手行禮,他微微點頭,繼續走。

  內城牆上有一段可以登臨的馬道。石階窄而陡,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走上去。膝蓋酸脹,但撐得住。

  站到城牆頭上的時候,汴京的夜景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不是後世的萬家燈火。五代的汴京沒有那麼多燈。有的只是零星散布的火點——民居的油燈、街角的火把、遠處軍營的篝火。大部分城區沉在黑暗中,像一塊被打碎了又勉強拼起來的黑色拼圖,裂縫處透出幾絲微弱的光。

  但那些光在。

  他看著那些光。

  城南方向——一縷炊煙的氣息隱隱約約飄過來。有人在做飯。五月的夜裡做飯——大概是晚上才搞到了一點糧食,趁著天黑趕緊生火。

  有人在做飯。這座被蹂躪了三個月的城市裡,有人在做飯。

  只要有人在做飯,城就還活著。

  他站在城牆頭上,面朝南方。

  身後是殘破的宮城——沒有絹紗的窗框、被砍了一刀的御座、還沒修好的門。

  面前是滿目瘡痍的汴京——空了八成的店鋪、翻了一地的石板、縮在牆根不敢抬頭的百姓。

  更遠處——看不到的地方——承祐在拉攏禁軍、蘇逢吉在編織輿論網、史弘肇的佩玉系在了承祐的蹀躞帶上。

  而劉知遠下馬時那個''撐了一下馬鞍''的動作——他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後背發涼。

  進城那天,他注意到父親下馬時右手在馬鞍上撐了一下。不是習慣——那個''撐''的力度不像下意識的支撐,更像是在用力。

  五十歲的劉知遠。行伍三十年。那副身體看上去虎背熊腰,但三十年的刀傷箭瘡、風餐露宿——暗傷藏了多少,只有他自己和他的郎中知道。

  倒計時已經在走了。


  不只是他自己身體的倒計時——也是劉知遠身體的倒計時。

  原來的歷史上,劉知遠在建漢第二年就駕崩了。穿越改變了很多事,但有些東西改不了——比如一個五十歲男人三十年積攢下來的暗傷。

  他的時間不多。

  但必須夠。

  城牆上的風比地面大。夾衫的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頭髮從幞頭下面漏出幾縷,被風扯向一側。

  遠處什麼地方傳來一聲犬吠。斷斷續續的,叫了兩聲便不叫了。

  然後是寂靜。

  汴京的夜寂靜得不正常。一座幾十萬人口的都城——應該有車馬聲、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酒肆里的划拳聲。但現在什麼都沒有。只有風聲、偶爾的犬吠、和遠處軍營方向模糊的人聲。

  一座受了重傷的城市。還在喘息。但活著。

  他在城牆上站了約莫一刻鐘。直到膝蓋實在酸得不行了才轉身沿馬道下來。

  回到偏殿。喝了藥。含了安神藥末。

  躺下之前,他把窗框上那塊破舊的軍毯掀開一角——讓城南方向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炊煙氣息飄進來。

  閉眼。

  明天。

  明天有一百件事要做。

  但今晚——他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有人在做飯。

  城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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