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殺胡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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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過了澤州,進入懷州地界。天氣回暖了一些——三月的中原雖然還冷,但已不是太原臘月那種刺骨的寒。路兩旁枯黃的荒草里偶爾冒出幾點綠意,像大地在試探著伸出手指。

  澤州的糧接上了。

  張溝子派去的快馬果然管用——澤州那邊提前裝了兩千石糧食往北迎,在澤州北面三十里的一個舊驛站跟大軍會合。交接過程順暢得讓張溝子自己都覺得意外。

  ''世子爺,這回一粒都沒差!''他騎著騾子跑到馬車旁邊報喜時,滿臉褶子裡都塞著笑,''澤州那個倉曹是個實在人,帳目清清楚楚,連麻袋數都對得上。''

  ''澤州沒有潞州那種問題?''

  ''沒有!澤州刺史是楊樞密的舊部,做事規規矩矩,帳面乾乾淨淨。''

  楊邠的舊部。

  劉承訓點點頭。人和人不一樣,靠山和靠山也不一樣。楊邠的舊部做事規矩,蘇逢吉的舊交截糧弄權——這不是偶然,是什麼樣的人帶出什麼樣的兵。

  糧草的事暫時穩住了。但劉承訓心裡清楚——備用冗餘已經用掉了大半,後面的路不能再出任何岔子。懷州是最後一個糧站,過了懷州就是開封府地界,到了那裡要麼就地征糧,要麼靠汴京存糧接續。

  而汴京——還在契丹人手裡。

  至少名義上還是。

  那天午後,一騎快馬從南方飛馳而來。

  馬是驛站的制式驛馬,渾身汗水淋漓,口鼻間噴著白霧。騎馬的信使穿著半舊的皂色短衣,後背插著一面三角小旗——那是各地州縣傳遞緊急軍報的標誌。

  信使在中軍帥旗前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差點摔倒——顯然跑了很遠的路。

  消息在半刻鐘內傳遍了全軍。

  耶律德光死了。

  死在北返途中,一個叫''殺胡林''的地方。

  病死的。具體死因各種說法不一——有人說是水土不服、有人說是舊疾發作、有人說是被中原百姓的義軍追得心力交瘁。但結果是一樣的:契丹皇帝沒能活著回到草原。

  消息傳到中軍時,劉承訓正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車簾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騷動——士兵們的議論聲、將領的呵斥聲、馬蹄聲——然後王殷掀開車簾,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又中了一注彩頭,驚喜和震動攪在一起。

  ''世子!耶律德光死了!''

  劉承訓睜開眼。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因為他不驚訝。

  三個月。他在太原軍議上說的——''不出三個月,契丹在中原待不住。''耶律德光正月入汴,四月北返途中病死。滿打滿算三個月出頭。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什麼時候的事?''

  ''信使說是五天前。消息從相州傳過來的——相州義軍截了一個北逃的契丹牧馬小隊,從他們嘴裡撬出來的。''

  五天前。消息已經在中原各地炸開了。信使能跑到這裡,說明沿途州縣對這個消息已經有所反應——要麼改旗易幟,要麼觀望,要麼趁亂割據。

  棋盤加速翻覆了。

  ''大王——陛下那邊什麼反應?''

  ''前頭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史牙將在帥帳里拍桌子——說要加速行軍,趁契丹群龍無首一口氣衝到汴京。楊樞密說不能急,要先確認消息真假。蘇相……蘇相沒說話。''

  蘇逢吉沒說話。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在等,看劉知遠怎麼定調,然後跟上。

  ''郭樞副呢?''

  ''郭樞副早上帶了一隊騎兵往南邊探路去了,還沒回來。''

  劉承訓想了想。


  ''替我遞個話——世子請求面見陛下,有糧草調度上的事要稟報。''

  ''這個時候?''

  ''就是這個時候。''

  帥帳里一片嘈雜。

  劉承訓到的時候,帳內已經擠了十幾個人——各營指揮使、都頭、參軍,站成一圈圍著中間的沙盤爭論不休。帥帳是行軍時臨時搭建的大帳,用粗牛皮和氈布拼湊而成,四角用鐵樁釘死,裡面鋪著草蓆。沙盤擺在正中央,是用濕沙堆出來的簡易地形——山川城池用木塊和石子標註,粗糙但大致能看出方位。

  史弘肇的聲音最大。

  「還等個鳥!契丹狗皇帝都死了!他那些部族首領這會子忙著爭汗位呢,誰還管中原?給俺三千騎,十日打到汴京城下!「

  他說話時整個人像一座要噴發的火山——黑鐵塔般的身軀在帳中來回走動,甲葉''嘩啦嘩啦''地響,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動。他腰間那把橫刀的柄被他摸得鋥亮。

  楊邠坐在帳角的一隻馬紮上,面沉如水:''消息還沒核實。萬一是誘敵之計呢?''

  ''屁的誘敵!''史弘肇一巴掌拍在沙盤邊上,震得幾顆代表城池的石子滾了出去,''相州義軍截的契丹馬兵,一個個嚇得屁滾尿流——假得了?''

  ''假不了。''一個聲音從帥帳深處傳來。

  劉知遠。

  他坐在帳中最里側的一張虎皮交椅上,玄色戎袍外罩灰狼皮大氅,幞頭帽檐壓得低低的。一直沒有說話。此刻開口,帳中所有聲音瞬間消失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了火苗。

  ''消息是真的。''

  他沒有解釋怎麼確認的。也不需要解釋——他是皇帝,他說是真的就是真的。

  帳中安靜了兩息。然後劉知遠的目光掃過來,落在帳簾邊上站著的劉承訓身上。

  ''你有話說?''

  劉承訓叉手行禮:''臣有一事稟報——關於後續糧草調度。''

  劉知遠微微點頭。

  ''耶律德光死了,契丹北返的隊伍必然分裂。一部分爭汗位的會往上京跑,一部分撈了財物的會就近散掉。中原各州縣原先降了契丹的那些人,這會兒都在觀望——等著看誰先舉旗。''

  他走到沙盤前,在幾個關鍵位置上點了點。

  ''我軍目前在懷州地界。從懷州到汴京約四百里,正常行軍八到十天。但現在情況變了——沿途的州縣不一定還有契丹駐軍,有的可能已經改旗,有的可能自封為王,有的可能開城等著投降。''

  ''所以——''他看向劉知遠,''臣建議行軍速度可以適當加快,但不宜盲目衝刺。前鋒加速到日行五十里探路,中軍維持日行四十里不變。輜重不能脫節。原因只有一個——沿途州縣改旗投降後,第一件事就是要糧。他們自己被契丹人搜刮過了,倉庫空空如也。我們要是拿不出糧食來穩住他們,他們今天降了明天就可能反。''

  帳中安靜了一瞬。

  史弘肇皺著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輜重不能脫節''這句話他反駁不了——他再粗也知道軍隊離了糧草是什麼下場。

  楊邠微微點頭。他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看了劉承訓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劉承訓已經很熟悉的東西:審視之後的認可。不多,但有了。

  劉知遠沒有當場表態。

  ''行了。各營按原計劃行軍。前鋒加到日行五十里,其餘不變。散了吧。''

  眾人叉手告退,甲葉和靴底的聲響交織成一片。

  但帥帳的帳簾還沒有完全落下來——


  ''承訓、承祐,留一下。''

  聲音不重,但所有正在往外走的人都聽到了。楊邠跨出帳簾前回頭看了一眼。蘇逢吉走在人群中間,步子頓了一瞬又繼續往前邁,表情看不分明。史弘肇扛著橫刀大步走了,沒有回頭。

  帥帳里只剩下劉知遠和兩個兒子。

  劉承祐站在右側靠後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身鐵札甲,甲片在帳中火盆的光里泛著冷灰色的光澤,襯得他面容格外白淨。叉手行禮的姿態恭謹,但劉承訓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沙盤上被自己剛才指過的那幾個位置。

  劉知遠從虎皮交椅上站起來。他沒有看沙盤——在兩個兒子之間來回掃了一眼,像一個老獵人在掂量兩張弓的弦勁。

  ''前面的路不太平。''

  聲音低沉,像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

  ''沿途有降的、有觀望的、也有關著門不知道外面天變了的。你們兄弟倆——一個管前頭、一個管後頭。''

  他轉向劉承祐。

  ''承祐。你跟著史牙將的前鋒。前面碰到什麼,跟史牙將商量著來。''

  劉承祐叉手應道:''是。''

  聲音沉穩,挑不出毛病。但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松的是一口氣。跟著史弘肇走前鋒,這是實打實的差事。前鋒是刀尖上的位置,但也是最容易立功的位置。

  劉知遠又轉向劉承訓。

  ''承訓。你管輜重糧草那一攤。''

  停了一下。

  ''路上碰到影響行軍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劉承訓叉手:''是。''

  六個字。''你自己看著辦''。

  他聽出了這六個字的分量。

  對承祐:跟史牙將''商量著來''。商量——意味著有人幫拿主意,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有老將兜底。那是一根拐棍。

  對他:你''自己''看著辦。沒有拐棍。沒有兜底。碰到事——你自己判斷、自己決定、自己承擔後果。

  這是信任。

  也是考驗。

  又或者兩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劉知遠擺了下手。''去吧。''

  兩個兒子叉手退出帥帳。帳簾落下的一瞬間,劉承訓餘光看到劉知遠重新坐回虎皮交椅上,伸手拿起了案上那張被汗水浸濕的信使急報——反覆看了兩遍。

  那道眉角舊傷疤在火光下像一條沉默的蜈蚣,微微蠕動了一下。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帥帳。

  暮色正在收攏。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成一道道深青色的剪影。

  劉承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到了岔路口——左邊通前鋒營方向,右邊通輜重車隊——他停了一下。

  ''阿兄。''

  他回過頭。白淨面孔在暮色里顯得有些模糊。嘴角那抹永遠掛著的微妙弧度——不算笑,更像是一層極薄的殼——在此刻看不太清。

  ''父皇說讓你自己看著辦。那阿兄——好好看著吧。''

  語氣說不出是真心關切還是別的什麼。他點了下頭,轉身往左邊走了。鐵甲甲片在暮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越走越遠。

  劉承訓站在岔路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想了想劉承祐最後那句話。

  ''好好看著吧。''

  是提醒?是挑釁?還是一個十八九歲少年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差事之後,拿捏不住分寸的一句廢話?


  都有可能。

  他沒有糾結。轉身往右邊走——輜重車隊的方向。

  王殷湊過來扶他時他擺了擺手。

  ''王殷。''

  ''屬下在。''

  ''傳我的話給張溝子——從明天開始,輜重車隊的行軍日誌每天多記一項:沿途碰到的州縣情況。城門開沒開、守的是什麼人、旗號換了沒有、有沒有百姓出來。每到一處都記。記在一張單子上,傍晚交給我。''

  ''是。''

  他回到馬車旁。孟岐照例坐在車轅上嚼一塊乾麵餅。

  劉承訓沒有上車。他站在暮色中,面朝南方,站了一小會兒。

  先知者的孤獨在那一刻安靜地壓了上來。

  耶律德光死了——這個他知道。但''知道''和''親眼看著它發生''完全不同。在前世的電腦屏幕上,這只是一行乾巴巴的文字:''天福十二年四月,契丹主耶律德光崩於欒城殺胡林。''十九個字,一秒鐘讀完。

  但在這裡——在公元947年的中原大地上——這十九個字的背後是數十萬人的命運轉折。是義軍首領們突然發現壓在頭上的石頭沒了,是後晉舊臣們開始盤算該改哪面旗,是無數百姓在戰火中抬起頭來試探著看一眼天空。

  他從懷中摸出一小張麻紙,借著遠處篝火微弱的光,用炭條寫了兩行字:

  ''可預知者:大勢走向。不可預知者:人心變化。''

  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湊到旁邊一個親兵的火把上,火舌舔上去,紙捲成一團黑灰,散了。

  帳外更鼓沉沉。三更天。

  明天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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