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子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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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燒終於退乾淨了。

  王殷上前說到:「城門那頭剛收著信使,契丹前鋒已過了相州。信使那匹馬活活累死在城門洞裡頭。「

  劉承訓睜眼時覺得腦子清明了許多,像蒙了多日的窗戶紙被人一把撕開,外頭的光透進來。他活動了一下手腳——仍舊綿軟,但不再是前幾日那種''骨頭都是空的''的感覺。

  晨起洗漱,照例站樁。

  今日的狀態比昨天好一些。膝蓋彎下去之後沒有立刻打顫,大腿酸脹感要到第三十息才湧上來。王殷站在一旁看著,暗暗數著時間。

  約莫兩刻鐘。

  比昨天多了小半刻。

  ''夠了。''王殷說。

  劉承訓沒有逞強。他直起身,擦了一把汗,接過侍從遞來的溫水漱口。

  ''昨天讓你打聽的事,有消息嗎?''

  王殷壓低聲音湊近一步:

  「府庫的糧,屬下沒法兒看到准數,不過從楊判官手下一個管糧秣的文吏那頭套了些話出來。他說太原城內連帶周邊三縣,官倉軍倉加在一起約十八萬石上下。光養城裡兩萬多兵加百姓的話,省著吃能撐半年。但要是南下用兵,邊走邊吃……他搖頭了。''

  十八萬石。

  這個數字在劉承訓腦子裡迅速轉化——後世的研究資料他翻過不少。五代一石約合今制一百二十斤上下,十八萬石就是兩千一百多萬斤糧。兩萬多兵加城中百姓約十餘萬口,每日消耗在一千五百石左右。純守城半年綽綽有餘。

  但要南下呢?三萬大軍出太原往汴京,直線八百里,實際行軍路程一千二百里以上。每日行軍四十里計,需一個月。三萬人每日耗糧至少九百石,加上馱馬牲畜消耗、運輸損耗,一個月下來至少三萬五千石。如果沿途無法就地征糧

  不夠。遠遠不夠。

  但如果在潞州、澤州設中轉糧站,分段補給呢?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他沒有急著展開,而是把它記在心裡。時機不到。

  ''那個周德海呢?''

  ''查了。周德海,澤州人,早年在蘇先生手下做書辦,後來被舉薦到大王府管雜務。大王身邊的人對他評價一般——辦事尚可,但話多,愛打聽事。''

  蘇逢吉的舊人。安插在王府管雜務——這個位置不起眼,但進出方便、消息靈通。

  ''行了,別打草驚蛇。周德海來就來,隨他看。''

  ---

  巳時剛過,一個親兵急匆匆趕來。

  ''世子,大王召見。在後院小書房。''

  小書房。不是正堂,不是議事廳——是劉知遠私下辦事的地方。單獨召見。

  劉承訓整了整衣冠,裹好狐裘,跟著親兵穿過兩重院落。

  北平王府的格局是典型的五代藩鎮府邸——前院開闊用於點兵議事,中院是起居之所,後院是家眷和私密場所。小書房在後院東角,獨門獨戶,門口站著兩個佩刀甲士。

  他在門前叉手行禮:''兒承訓奉召。''

  ''進來。''

  推開門。屋內不大,一案一榻一隻火盆。案上攤著一幅粗繪的河北地圖,山川城池用朱墨標註,幾處用炭筆畫了圈——顯然是劉知遠一直在看的東西。

  劉知遠坐在案後,沒穿甲,只著一件玄色家常袍,腰間仍舊繫著那條蹀躞帶。旁邊一盞銅燈,燈焰穩定,把他臉上的舊傷疤照得格外分明。

  ''坐。''

  劉承訓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

  父子二人之間隔著一張案,案上鋪著河北地圖。氣氛說不上緊張,但也絕不輕鬆——像兩塊石頭擱在一起,各自沉默著較勁。

  劉知遠沒有寒暄,直入正題。

  「那日你在堂上說契丹撐不過春天。憑的甚麼?「


  聲音平淡,像問''今天吃了什麼''一樣。但劉承訓知道,這是考試。

  前夜軍議上他的話給劉知遠留下了印象,但印象不等於信任。一個長年病弱的兒子突然說出老練的戰略判斷,任何一個父親——更何況是一個在沙陀軍中摸爬滾打三十年的梟雄——都會生疑。

  不是懷疑他的動機,是懷疑他的能力。

  ''回父王。''他叉手欠身,措辭沉穩而從容,''兒這些日子臥病在床,翻了些舊史,又把太原城裡能找到的邸報、軍報看了一遍,湊出來的判斷。''

  先給一個合理的來源。臥病無聊看書——這個說法自然得體。

  劉知遠沒表態,只是用那雙虎目看著他。

  ''其一,經濟。''劉承訓伸出一根手指,''契丹以遊牧立國,打仗靠的是'打完就分贓'——部族首領帶兵出征,打贏了各自分一份戰利品回去。這套法子在草原上夠用,到了中原就不夠了。中原的財富在田地、在桑麻、在漕運,在百姓一年年的勞作里。你不能像分牛羊一樣把田地切了分給各部族。''

  ''契丹人入汴之後第一件事必是搶——搶金銀、搶綢緞、搶牲畜。這些搬得走的東西搶完了,就輪到搬不走的了。可你把百姓的糧食征光了、牛馬牽走了、房子燒了,明年誰來種地?沒人種地,就沒有糧食。沒有糧食,十萬契丹兵吃什麼?''

  劉知遠微微點頭。這一層並不新鮮——楊邠在軍議上也隱約提過。但他沒打斷,顯然在等下文。

  ''其二,政治。''第二根手指伸出來,''契丹內部不是鐵板一塊。耶律德光是打了勝仗才壓得住各部族,可一旦入了汴京,分贓不均的矛盾立刻就會冒出來。誰占哪條街的宅院,誰分哪個倉的綢緞,各部族首領盯著的不是怎麼治中原,是怎麼多撈一份。''

  ''更要緊的是——''他稍稍壓低了聲音,''契丹沒有治理郡縣的人。中原幾百個州縣,各有刺史、縣令、差役、倉吏,一套班子管著稅賦徭役。契丹人總不能讓部族首領去當縣令吧?他們不識漢字,不通律令,管不了。用晉舊臣?那些舊臣誰服契丹人?今日降了,明日風向一變就反了。''

  劉知遠的手指在案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其三,人心。''第三根手指。''中原百姓不比草原牧民——牧民逐水草而居,換一個可汗跟換一片牧場差不多。中原百姓有田有宅有宗族有祖墳,你把他的家燒了、親人殺了,他忍一時不等於忍一世。從黃巾到黃巢,中原人被逼到絕處是會揭竿而起的。''

  ''契丹十萬大軍散在中原數百州縣,每州分幾百人——維穩都不夠,還怎麼彈壓起義?到了那時候,不是我們要不要打的問題,是四面八方的義軍會替我們先動手。''

  說完了。三層遞進,經濟、政治、人心。

  劉知遠沉默了很久。

  火盆中的炭發出''噼''的一聲輕響,一點火星蹦起來又滅了。

  「你說撐不過春天——給個準話。「

  ''三個月。''劉承訓答得不猶豫——這個他是知道的。歷史上耶律德光947年正月入汴,四月便被迫北撤,途中病死於殺胡林。滿打滿算就是三個月出頭。

  ''契丹入汴之後——不出三個月,中原遍地烽煙,耶律德光要麼退兵,要麼困死。''

  劉知遠的虎目微微眯起。那道舊傷疤在燈火下仿佛活了過來,隨著面部肌肉的細微變化而蠕動。

  ''三個月。''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說不清是信還是不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糊著厚紙,透不進光,但他仿佛在看窗外——看太原城灰濛濛的天,看遠處起伏的山脊線。


  ''你這些日子多想想。''他背對著兒子說,聲音低沉,''別光躺著。''

  這就是全部的評價。

  沒有''說得好'',沒有''說得不對'',只有一句''多想想''。在劉知遠的字典里,這已經算是相當正面的回應了——他若覺得不值一聽,根本不會多浪費一個字。

  劉承訓叉手行禮:''兒記下了。''

  他正要告退,劉知遠忽然又開口了。

  「你那個姓孟的郎中——幾時尋來的?「

  ''前日。''

  「太原城裡的郎中——你偏去尋一個開小藥鋪的野路數?「

  ''兒幼年時此人治過兒的病。有舊恩,信得過。''

  劉知遠''嗯''了一聲,沒再問。但劉承訓敏銳地察覺到——父親問這個問題,說明他在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找什麼人、做什麼事,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這既是壓力,也是機會。

  他叉手告退,走出小書房。

  ---

  門外日光刺眼。

  劉承訓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裹緊狐裘往自己院子方向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些——不知是站樁初見成效,還是緊繃的精神暫時鬆弛了下來。

  剛走到中院廊下,迎面碰上一個人。

  聶文進。

  二十出頭,面目清秀,穿一身半新不舊的綠色圓領袍,腰間一條素麵牛皮帶。見到劉承訓便快步上前叉手行禮,姿態極恭謹。

  ''世子安好。''

  ''聶兄弟。''劉承訓微微頷首。原主的記憶中對此人印象不深——劉承祐身邊的伴當,出身小吏之家,嘴巧心活。

  ''可是來找我的?''

  ''不敢不敢。''聶文進連連擺手,笑容可掬,''小人方才去給二公子送書——蘇先生新尋了幾卷《唐書》的抄本,二公子要的。路過此處,恰巧瞧見世子在練功,一時看得入了神,多有唐突。''

  《唐書》——去年剛修完的本朝官修史書,劉知遠還在當節度使時朝廷便已開編。蘇逢吉替劉承祐搜羅這個,是讓他讀前朝興亡得失,還是別有深意?劉承訓心中一轉,面上不動聲色。

  但此人出現在這裡的時機太巧了。

  他剛從劉知遠的小書房出來。聶文進''恰好''路過——是真的巧合,還是在這條路上等著的?

  ''蘇先生有心了。承祐愛讀書是好事。''他淡淡說了一句,不停步,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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