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理想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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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一周,周煜文做了三件事。

  第一,註冊公司。

  他花了三千塊錢,找中介註冊了一個文化傳媒公司,名字叫「北街影業」。註冊資本三十萬,實際上帳戶里只有陳金飛打來的一百萬,他先拆了三十萬,做一個註冊資本。

  公司的註冊地址是北電附近的一個孵化園,每年交兩千塊的掛靠費。沒有辦公室,沒有員工,只有一個法人代表周煜文。

  但有了這個公司,他就能簽合同、開發票、走對公帳戶。在行業里,有公司和沒公司,是兩個概念。

  第二,組建核心團隊。

  他找了四個人,張磊,攝影指導。說好了,沒有固定工資,但片子如果拿獎了,會給他發一些獎金的。

  張磊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他是個實在人,知道跟著周煜文干,比在學校里上課學到的東西要多得多,而且出名要趁早,眼看著周煜文都要起飛了,此時不跟著他混,還等著幹啥?

  李陽,錄音師。北電錄音系大三的師兄,在圈子裡已經接過幾個活,經驗豐富。周煜文跟他談了兩次,最終以八千塊的打包價簽了下來。

  王建國,美術指導。北電美術系的老師,四十多歲,在行業里混了二十年,沒什麼大名氣,但活兒紮實。周煜文請他吃飯的時候,他一開始是拒絕的,「你們學生拍的東西,我摻和什麼?」但周煜文把劇本和概念預告片給他看了之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行。但我只干一件事,輔助你,把你腦子裡的畫面變成現實。別的我不管。」

  趙小曼,製片主任。她是北電管理系的畢業生,比周煜文大四歲,已經在幾個劇組裡幹過製片人了。

  她個子不高,圓臉,說話語速比較快,辦事雷厲風行。周煜文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一個電視劇劇組裡當場記,累得像條狗。

  「一百萬拍文藝片?」趙小曼坐在咖啡廳里,翻著周煜文的預算表,眉頭皺成一個結,「你瘋了?」

  「沒瘋,你幫我算算,哪裡不合理?」

  趙小曼拿出筆,在預算表上畫了十幾個圈,然後推回給他。

  「設備預算低了。你那兩台PD150拍室內戲還行,外景光線不夠。得加一台小高清,租一天八百,至少租二十天。這裡加一萬六。」

  「伙食預算高了。十五塊的盒飯太貴,十塊的標準就夠了。別小看這五塊錢,二十個人四十天,省下來四千塊。」

  「場地預算低了。鴉兒胡同那片的居委會,你以為兩萬塊能搞定?我告訴你,至少三萬。這幫人精得很,看你是個學生劇組,不宰你宰誰?」

  「還有,你的預算里可沒有『不可預見費』。這是個雷。任何一個劇組,都至少要有百分之十的不可預見費。你這一百萬,最多只能花九十萬,剩下十萬留著應急。」

  周煜文聽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趙小曼,你被錄取了。」

  「錄取?」趙小曼翻了個白眼,「你以為你是HR啊?說好了,製片主任的工資,兩萬。一分不能少。」

  「行。」

  「還有,伙食標準我說的十塊,但你得保證有肉。沒肉的話,劇組的人可能不會那麼盡心盡力。」

  「行。」

  「還有......」

  「你還有什麼條件?」

  趙小曼想了想,說:「沒了。什麼時候開工?」

  「等李檣的答覆。」

  「李檣?《孔雀》那個李檣?」

  「對。」

  趙小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佩服、懷疑、還有一點點期待。

  「周煜文,你最近變化有些大啊!」

  這是本周第三個,對他這樣說的人了。

  周煜文的回答還是一樣:「一個為了能拍出,自己喜歡的作品,不得不努力進步的人。」

  三天後,李檣打電話來了。

  「周煜文,你明天有空嗎?來我家一趟。」

  周煜文聽不出他語氣里的情緒,只是說:「好。」

  第二天,他一個人去了李檣家。

  這次李檣開門的時候,狀態和上次完全不同。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襯衫,頭髮梳過了,眼鏡也換了副新的。茶几上擺著兩杯茶,一杯龍井,一杯白開水。


  「坐。」李檣指了指沙發。

  周煜文坐下來,沒有急著開口。

  李檣坐在他對面,端起龍井喝了一口,然後看著他說,「你的劇本,我看了三遍。」

  三遍。

  這個數字讓周煜文知道,穩了。

  「第一遍,我把它當一個普通的學生習作來看。」李檣說,「說實話,前十五頁我都沒太當回事。覺得還行,但也沒有特別驚艷。」

  「第二遍,我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比如蘇小晚在電話亭里給她爸打電話那場戲,台詞寫得真好。那種『報喜不報憂』的感覺,不是寫出來的,是從生活里長出來的。」

  「第三遍...」李檣停下來,看著周煜文的眼睛,「第三遍,我問自己一個問題:這個劇本是一個大二學生能寫出來的嗎?」

  周煜文沒有回答。

  「我不是說你不配寫這個劇本。」李檣擺了擺手,「我是說,這個劇本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技巧能教出來的。是……閱歷。是一個人對生活的理解。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不應該有這種閱歷。」

  「李老師,您覺得閱歷一定和年齡掛鉤嗎?」周煜文說。

  李檣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掛鉤。我收回剛才的話。」他頓了頓,說,「劇本很好。我願意當這個文學顧問。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劇本里的每一場戲,如果我覺得有問題,我有權提出修改意見。你不一定要採納,但你得聽。」

  「沒問題。」

  「還有...」李檣看著他,「你別叫我李老師了,叫我檣哥就行。我還沒那麼老。」

  周煜文笑了:「檣哥。」

  「嗯。」李檣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畢業後打算幹什麼?」

  「拍電影。」

  「我知道你拍電影。我是說,從長線來看,你想做什麼樣的導演?」

  周煜文想了想。

  這是一個他認真想過的問題。不是「什麼樣的導演」,而是,什麼樣的自己。

  「我想做一個,讓人害怕的導演。」

  李檣挑眉:「讓人害怕?」

  「對。不是那種凶神惡煞的害怕。是那種,你知道這個人會一直往上走,你攔不住他,你只能看著他越來越高的害怕。」

  李檣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你這個人,確實讓人害怕。」

  從李檣家出來的時候,BJ的秋天已經很深了。

  路邊的銀杏樹黃了一片,風一吹,葉子像金幣一樣嘩啦啦地落下來。

  周煜文踩著一地的銀杏葉,往公交站走。

  他的手機響了。

  一條簡訊,趙小曼發的。

  「李陽的合同簽了。王老師那邊也OK了。張磊說他要買個新的取景器,讓你報銷。另,劉一非的經紀人打電話來了,問你什麼時候簽合同。你怎麼回?」

  周煜文回了一條:

  「明天。讓他來學校找我。」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走。

  秋天的風灌進領口,有點涼,但他沒縮脖子。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四十七歲,在BJ的出租屋裡,看著窗外的銀杏葉發呆。那時候他覺得BJ太大了,大到一個人走丟了,迷失了,就一輩子都走不回來了。

  現在他不這麼覺得了。

  BJ其實並不大。

  只要你足夠亮,哪裡都能找得到你。

  周煜文走到公交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李檣家的那棟老樓。

  三樓的那扇窗戶亮著燈。

  李檣大概又在改劇本了。

  周煜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問李檣,為什麼要接這個活。

  一個剛拿了獎的編劇,給一個大二學生的劇本當文學顧問,這在行業里是及其少見的。

  不是因為劇本不夠好,而是因為這不划算。李檣的時間很貴,他隨便接一個商業項目,都能拿到幾萬到十幾萬的稿酬。而周煜文能給他的,只有「署名」和「感謝」。


  那他為什麼要接?

  周煜文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這個行業里,如果有人願意幫你,要麼是你對他有用,要麼是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

  還有,獨屬於這個時代的浪漫,理想者,因為熱愛,所以想給年輕人更多的機會。

  李檣是哪種?

  也許都有。

  也許都不是。

  也許只是因為,一個好劇本,對一個真正的編劇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公交車來了。

  周煜文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窗外的BJ在夜色里流動,霓虹燈、天橋、行人、自行車流所有這些,都像一部正在拍攝的電影。

  而他,既是導演,也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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