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李易仙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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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我又來見你了。」

  高從謙再次踏入了不久前才離開的臥房,他看著床榻上那具已經冰涼的屍體,只是淡淡開口說道。

  屋外,倪可福和司空薰二人相安無事,雖然他們一開始也擔心過高從謙在闖進來後會屠掉全府上下的人。可是高從謙卻並沒有這樣做,他展現了一個領袖該有的胸襟和寬容。

  出乎意料的是,在得知自己兄長逃脫時,高從謙卻只是輕笑了一聲帶過。

  高從謙的兩個親衛在門前值守,眾人一時在院中不得近前。

  「司空相公,你可知二郎君會待我們如何……」

  「誒……」

  司空薰哀聲長嘆,看著屋子裡那個提著刀的落寞背影,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也許,先帥和我等真看走了眼。」

  高從謙將刀放到了地上,也是席地而坐,他看著那張慘白的臉,卻是情緒平淡,面如平湖。

  「阿爹,我是來做道別的,這是我們父子最後相見了。」

  他吐出了長長的嘆息,終究還是要將壓在心裡的憋屈說出來。

  「爹,我不明白,為何你要將節帥之位讓給大哥,我到底哪點不比他強,我十歲就跟你在軍中,大哥在汴梁做質子享福時,是我在替你駐守江陵……」

  「我為奴為劍,供你在軍中驅使了六年。你教我做軍前小卒,我便做;你教我出使汴梁,我便為你跋涉千里,我不曾吐過一句苦水。」

  「憑什麼!憑什麼你覺得虧欠了大哥,就將節帥之位給了他!在你眼裡,我又算是什麼!」

  「我知道,你從未正眼相看過我這個二郎!」

  高從謙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臥房中迴蕩,由緩及烈,又由烈漸緩。高從謙似乎想要把這一生的無奈和辛酸都吐露出來,可哽咽到最後,他卻只覺得一心虛無。

  人已化為枯骨,再怨下去又有什麼用。

  「阿爹,你總說我統兵不行,急於求進,難成大事。」

  「既然這樣,那我便奪了這節帥的位子,做給你看!」

  說罷的高從謙起身,收刀走出了臥房的大門。

  「傳我令,開大庫,犒賞全軍!」

  「諾!節帥英明!」

  身旁的將佐聞言一喜,擠在院子中的眾卒聽後,也才將手中的刀戈收了起來,面露喜色。

  高從謙走上前來,看著被俘的倪可福、司空薰二人。

  「二位相公,皆是隨我阿爺的老人了,我不會動你們,日後的荊南也還需要你們盡心盡力。」

  「從謙只有一個問題,高從誨,他到底逃去了哪裡?」

  倪可福和司空薰二人面面相覷,卻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二郎,你如今已奪了位置,便讓他做個凡夫俗子,了卻此生吧。」

  司空薰還想勸阻。

  「若他不想爭權,那自是無妨,我也只是想和大郎說些掏心肺的話罷了。」

  「既如此,二位相公便回府去吧,明日再議政事。」

  司空薰和倪可福二人聞言只得行禮拜別,身後的士卒跟了上來,將二人帶了下去。

  「看顧好他們二人,另外全城搜捕高從誨,切勿聲張走漏了風聲。」

  「再派一隊快馬,往澧州官道上去搜查,遇到落單少年便抓回來;分一隊人,去朗州見刺史夏有德,召他前來江陵,就說請他冊封加身。」

  「諾!」

  做完這一切的高從謙將刀遞給了身邊親衛,然後獨自坐到了府前,看著天上的圓月漸漸被迷雲遮擋,竟一絲月光也未曾給他留下。

  高從謙笑了笑,自己是個大義滅親的罪人,看來上天也不願待見他。

  那就做個永不回頭的王吧!

  他阿爺沒有做到的霸業,自己來完成。

  ……

  ……

  高從誨沿著水竇潛水逃出城外後,他不敢走官道,只能沿小路往澧州逃去。

  逃到澧州時,已是第二天清晨,他脫去了一身錦袍,裝作流民樣子流竄進了城中。

  此時十分飢餓的他,身上卻連一文錢也沒有。高從誨在城牆根看到了官府為流民安置的官棚,他想也沒想,便走了進去。


  「新來的流民?朗州來的?不對啊,聽聞朗州最近可是民康物阜。」

  「小人……是從北面來的,之前岳州戰火,家鄉塗炭……」

  高從誨支吾著說道,他編了個緣由想矇混過去。

  在官棚底下,施粥的人瞧見高從誨的樣貌衣著不似流民,驚訝之餘便多問了幾句,不過驚駭之情也只是在眼裡一閃而過,亂世里出現什麼都不稀奇。

  高從誨端了一碗稀粥水,轉身想尋個地方落腳,可四處皆是骯髒的泥水屎尿,流民衣衫襤褸,眼裡無光,似乎將死未死一般。

  飢餓令高從誨顧不得那麼多,他隨意尋了個角落,只想將那碗稀粥快些填入腹中。

  可稀粥入喉,高從誨下一刻就全給吐了出來。那滋味就像是用水槽里的臭水混著發酸的糙米,形容是豬食恐亦不為過。

  身旁,屍臭的氣味慢慢溢上了高從誨的鼻腔,他實在忍受不得,只覺腹內翻湧,便丟了碗逃出官棚。

  在此之前,高從誨還想過是否在澧州隱姓埋名,安度餘生。

  他現在只覺得這是折磨,便是地獄也不及這般痛苦……

  亂世苦,百姓更苦,他一個在汴梁吃慣住慣的公子,如何遭得了這般罪。若是這樣,他高從誨寧願死在自己弟弟的刀下。

  ……

  一個時辰後,澧州的刺史府。

  「你說什麼?大郎君身在城中?」

  李易仙在屋內聞言一愣,卻還有些不明所以。

  「正是,那人雖然身上沒了物件能自證身份,卻是能說出軍中人物,還知道刺史名諱,府下官員見狀無措,只得向刺史陳情。」

  屋內一身著緋色官服的大員,俯身對著李易仙說道。

  「那人可還說了些什麼?」

  「還有些瘋言瘋語,屬下不知當不當講……」

  「速速說來。」

  「他說,二郎君要殺他……還說節帥已經故去……刺史,若此人所言不假,這隻怕是黨爭啊……」

  李易仙在屋內聞言後左右踱步,思索了良久。

  李易仙不曾見過高從誨,雖然聽聞大郎君從汴梁回來了,可此事也難辨真假,其中利害更是糾纏。

  即便如他李易仙,在黨爭這方面,也拿不定主意。

  「今日可有江陵來的信使,或是軍中游騎。」

  「確是有信使途經,但他們是去朗州,今早只沿途借道了我們澧州。」

  「朗州?朗州……你備匹快馬,我要親去一趟朗州,傍晚前應能趕回來,你且先穩住此人。」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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