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江陵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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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憑節帥做主!」

  夏有德未加思索,答案便脫口而出。

  高季昌看著這個男人的臉龐,他的心中隱隱有了感覺,這匹生性狂放的野馬,就要沒了約束他的馬韁。

  高季昌很想現在就拔劍殺掉夏有德,可這個男人太過收斂,又身傍如此戰功,軍心大敗之下,令他也一時沒辦法當眾誅殺功臣。

  「夏有德,再牽馬陪我走一程吧。」

  夏有德牽起高季昌的馬韁,君臣之間一前一後,同路而行。

  「有德,你……可有什麼夢想……」

  「有個安身立命之所,有德足矣。」

  高季昌本想許諾夏有德,做荊南節帥,只要副帥的位置歸他們高家所有就好。

  可高季昌話到嘴邊,卻還是沒有說出口,兩人互相試探,還是錯過了袒露心聲的機會。

  這麼個世道,不過是人走茶涼罷了。

  即便高季昌有心,即便夏有德也守信,可自唐末以來的武夫上位皆是屠人全族,真到了那一步,又如何能由夏有德自己做主。

  「有德,你的夢想太小了……在這個亂世里,我們都太小了……」

  最終,高季昌只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聽著無關緊要的話,他的語氣虛浮,甚是無力,宛如風中柳絮,再無歸期。

  高季昌忽然覺得眼前的景象被淚水模糊,漸漸朦朧,讓他快看不清回家的方向。

  之後,高季昌未在朗州多做停留,就直接率軍往江陵而去了。

  而馬英作為親衛指揮,在臨走時還特意在向夏有德道謝了一番。

  「二郎,這次怎又沒有留下節帥用過飯再走?」

  夏有儀望著遠去的高季昌,心中頗為惆悵,此前聽自家二郎說高季昌對他有所防備,便總是想著要借個機會表忠心。

  「大兄,節帥對我的防備,那也不是吃頓飯就能解決的……」

  夏有德一邊說著,在城頭看著漸漸消失在天邊盡頭的那千人隊伍,只嘆了一口長氣。

  此次出征損失了七千多人,還損失了一支組建不久的水軍,如此大的手筆,卻是事倍功半,叫人唏噓。

  「那節帥這次可跟你說了什麼?」

  「再過幾日,讓我去江陵受封加為觀察使……讓我權攝朗、辰二州。」

  「那豈不是好消息?」

  「許是弟想多了,總覺得像高季昌這種精明的人,應當不會如此簡單便退讓……」

  夏有德此前還準備,若是高季昌非得讓他退出朗州,就將手下的解煩軍全都調走,留那些降兵在此處混淆視聽;如今卻是連這些顧慮都多餘了。

  「從簡,讓手下士卒繼續放哨巡邏,以備楚軍再有反撲。」

  「諾!」

  一旁的張從簡應聲回到。

  「現在,就只怕秦彥暉會趁著荊南空虛,重新回援了。」

  夏有德手拍在城頭,遠眺東面的群山連綿,這湖南還真是美不勝收,卻也難以收服;這片土地將來還不知會有多少的折戟沉沙。

  他不由得想起了高季昌臨行前對自己說的話。

  我們都太過渺小了……

  ————————————

  在高季昌回到江陵的第二天,他的身體就急轉直下,近乎是到了日夜吐血的地步。

  在回來的路上,他一路都在緊繃著身體強裝無事,一直出現在大軍面前;可一路馬上顛簸,只是讓他的傷口愈發加深,待回到江陵時,已到了無力回天的地步。

  當日深夜,江陵的刺史府中,不斷有人出入;或為醫官,或為軍卒,或為前前後後的婢女。

  高季昌的長子、二子皆被節帥下令急召入府。

  長子高從誨是從城中衙府趕來,他自從汴梁傳回了梁軍大敗的消息後,高季昌便定下了東進取潭州的奇策,又安排他一直在府下幫著處理城內政務。

  二子高從謙是從城外軍鎮趕回的,在高季昌率軍襲潭州後,他便一直在城外的軍鎮中駐防,以防馬楚的水軍偷襲。

  待高從誨和高從謙二人在府邸前相遇時,二人只互相俯身行了一禮,卻連問候的話也不曾表達。


  此時,在門口值守的恰好是親衛指揮馬英和倪可福。

  「二位郎君,節帥已經等候你們多時了。」

  二人推開木門,瞧見了在床榻上,滿臉滄桑疲態的高季昌,此刻的他嘴唇泛白,身上的白衣還透著鮮血。

  「你們……都退下……」

  高季昌的聲音虛浮,他清退了左右侍從和屋內一眾妻妾,只留下了高從誨和高從謙兄弟二人。

  「從誨、從謙,你們上前來,如今……我就要不行了……現在便向你們囑託後事……」

  兄弟二人一併跪到了高季昌的床榻前。

  「朗州夏有德……此人經營有道,軍中盛名,他的野心很大,我活著時能借中原牙兵鎮住他,但如今精銳耗盡,我也要死了,他很可能會謀反。」

  「我已許諾了他觀察使一職,我死後,你們要秘不發喪,以我的名義將他騙來江陵。趁他入城時將他誅殺,夷其全家親信,不可心軟。」

  高季昌聲音沙啞,每吐出一字都耗盡心力。

  「大將倪可福……此人可為將卻不可為帥,他沒有心思,委以守城,可為我荊南護石……」

  「澧州李易仙……此人軍中頗有才能,對戰局理解獨到;我此前刻意壓著他,爾等也切記,不可讓他過於掌兵,脫了掌控……」

  高季昌看向床榻邊兩個啜泣無言的兒子。

  「從謙……你要……好好輔佐你的哥哥……」

  「從誨……上前來……荊南還有高家就交給你了,好好待你弟弟……」

  從誨和從謙二人撲在床榻前哭泣,滾燙的熱淚落在他的衣襟,可他已經無力再撫摸這兩個孩子了。

  「阿耶……」

  「阿耶……」

  高季昌的長髮在床榻上散開,那大多已成花白銀絲鋪灑各邊,他這一生頗為傳奇,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在風雨中飄搖著的高家。

  「倪可福……喚他前來……」

  倪可福走近前來,俯在高季昌的唇邊。

  只聽高季昌用極弱的聲音在倪可福耳邊開口道:「若我的兩個兒子昏聵,便將荊南讓與夏有德,三個小兒子便拜託了。」

  倪可福點了點頭,連聲答應,眼裡還泛著淚花,打落在了床榻上。

  「阿耶!!阿耶!!」

  「若馬楚來攻怎麼辦……我又該拿西蜀如何啊……」

  高從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他趕忙爬到近前開口,雙手握緊那已經漸漸冰涼的軀體。

  高季昌聞言遲愣了許久,一時緩神,竟不知如何開口,像是又有什麼掐住了他的心肺,令他從咽喉噴出了一口黑血來。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說罷,他的腦海中走馬觀花般浮現過許多畫面,最終緩緩定格在了一處蒼黃的落日下,一個在汴州城小河下奔跑的渾小子,跟著那些頑皮的孩子們一起打棗、看戲、摸魚。

  紅暈的晚霞迎面灑在他的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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