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世事總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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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大王!」

  馬殷的雙目暈眩,頓時只覺得天旋地轉,仿佛有什麼東西猛地扎進了他幾近衰頹腐朽的身體,令他頓時就沒了力氣。

  馬殷倒地時,被身旁的親從扶起身,就要帶著他退下城樓。

  「勿要聲張!扶我站穩!」

  馬殷拽住身旁的兩個親將,重新挺立在城頭,卻聽聞城下的荊南軍正鳴金收兵。

  「大王!荊南軍撤軍了!」

  「我們贏了……我們打贏了!」

  馬殷聞聲這才緩緩呼氣,心緒漸安下來。

  「阿耶!阿耶!我們打贏了!」

  馬希振的聲音從一側城垛傳來,馬殷只見他滿身血污,臉上也被血漬覆蓋,沒了人的模樣,看得出他剛剛在城頭是經歷了何等的惡戰。

  馬希振走上前來,卻發現馬殷的胸前身中一箭,他趕忙上前從親衛手中扶過了父親的胳膊。

  「阿耶,是孩兒來遲了!爾等不快去叫……」

  「無妨……無妨……從軍半生,這點小傷無甚要緊,本就也是半腳踏入棺材的人了。希振,讓阿耶再好好看看你吧。」

  馬殷的聲音顫抖,馬希振甚至能聽到那語氣中顫若遊絲一般的虛浮。

  「阿耶,莫說了……莫說了……」

  馬希振的話中帶著哀求,帶著淚聲。

  「希振,這麼多年來,你做我長子,久居軍中勞務,我卻一直都沒能好好和你聊聊……」

  「真是像啊……太像了……」

  馬殷看著馬希振的眉眼,這個從自己征戰之時就跟隨著自己的孩子,居然一瞬間就長得這麼大了。

  他忽的想起了一個已經被埋藏在往日浮雲中的女人,那個樸素堅毅的女人,她遠沒有袁德妃好看,沒有江南美人的妖嬈,可馬殷每每想起她時,心中都不由的愧疚。

  「我……我對不起你阿娘……」

  十多年來,這是馬殷第一次在自己口中再提起那個女人,提起那個曾經深深摯愛的髮妻。

  馬殷的嘴角泛起血沫,此刻戰場的廝殺聲都漸漸遠去,這裡留下就的只有一對父子。

  一對充滿愛恨,一對簡單,又一對複雜的父子。

  馬殷用盡餘力說話,此刻他的胸口已經溢出了血來,鮮血順著他的衣襟透過甲冑,一直流到腹部,流到了馬希振可以見到的地方。

  「爺……阿爺……莫要再說了……」

  「聽我說,我知道這一切都太遲了,若我這次沒了,便讓高郁加你為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設宗正……」

  「二郎年幼,你要好好輔佐他啊,讓他做個明君……」

  話說到此處時,馬希振忽然愣住了,原本一切的感情,一切的觸動都到此戛然而止。

  二郎……又是二郎……

  為什麼這一切都要屬於馬希聲?屬於一個妾室所生的十歲孩子?

  還未待馬希振發出心中的疑惑,城頭的眾將都走了過來,張佶、高郁、姚彥章、還有剛剛打退城外荊南軍的秦彥暉。

  「大王!臣救駕來遲了!」

  「無礙,諸良臣,皆是我大楚國柱。」

  馬殷笑著,強作鎮定,沒有責怪任何人,也沒有絲毫掩飾自己的虛弱。

  他此刻倒是心緒大好,打退了高季昌,又扶起了宗室,馬氏的湖南便會像如今的朝廷一樣穩固;他倒是死也安然無憾了。

  秦彥暉跪倒在馬殷身前,眾將都發現了馬殷的傷勢,趕忙上前,扶著他就要到一旁拔箭療傷。

  一眾的武將臣子中,就只有馬殷的謀士高郁,發現了在一旁眼中愣神的馬希振,看出了異樣。

  那是一雙燃起仇恨與怒火的眼睛。

  ……

  ……

  荊南軍從潭州城下撤退時,與背後趕來馳援的秦彥暉西路軍精銳剛好撞上,此時才整軍不久,剛剛敗下陣來的荊南軍被秦彥暉正面擊潰。

  潭州城下的楚軍也趁機出城,大敗荊南軍。

  一萬三千人的荊南軍,在一番戰鬥後只剩下四千人成功撤退,輜重糧草損耗大半,精銳盡失。


  高季昌下令全軍,沿著官道,不再走辰州,而是快速撤向朗州。

  大軍行至半路,時值入夜,軍卒只得在官道上紮營修整,熬過一晚。

  此時軍中不少中原籍的老卒皆是心有怨言,甚是氣憤。

  就待此時,軍中還傳出了節帥高季昌在城下中箭身亡的傳聞,於是那些士卒開始躁動,私下軍心浮動,各個指揮將佐亦在伺機而動。

  「這傷到底治不治得好?」

  「治……治得好,只需安心靜養,待箭傷恢復便可。已開了方子給節帥,只要近期勿再動氣。」

  高季昌在帳中聽倪可福和醫官的吵聲,只咳嗽了幾聲,結果就咳出了濃血。

  倪可福見狀,拎著那醫官從大帳中走了出來。

  「說實話,不然某便砍了你這狗醫官的頭顱!」

  「回……回將軍,節帥箭中心口,急火攻心之下,只怕心脾具廢……」

  「給我說人話,節帥還有多久能活?」

  「只怕……只怕撐不到月末了……」

  倪可福聞言一愣,他左右踱步,心緒頓時煩躁不安。

  「滾!給我守好你那張臭嘴,不然小心某……」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倪可福重新走回帳中時,卻見高季昌重新坐起了身。

  「節帥,你這是做什麼,你們怎麼照看節帥的!」

  「無妨……我今日身體虛脫的樣子,全軍不少人看在眼裡,若我不出去做一番表態,只怕大軍紛亂之際,我高家便是要社稷傾覆了。」

  高季昌說罷,披了一件黑色的戎服和外袍在身上,蓋住了胸口不久前包紮好的傷口。

  「可是節帥,醫官才說你要靜養……」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可福,到時去了朗州,見到了夏有德,莫要聲張我的傷勢。」

  「諾,下官自然……明白。」

  倪可福說話時有些哽咽,眼中泛著些許淚花,他也算得是跟著高季昌一路混過來的老資歷,二人之間的情分倒也值得一句兄弟。

  「可福,再來撫一下我吧。」

  隨後,高季昌將軍中將佐喊道了一起,軍中士卒聞言也朝他這邊走了過來。

  篝火,眾人聚在一起,看著臉上仍有血色的高季昌,謠言也瞬間不攻自破。

  「諸將可是……自認頹廢了?」

  「一場小敗,又能說得了什麼?勝敗,乃是兵家常事!」

  高季昌的語氣激揚,一如當初那個說要帶他們奇襲潭州的節帥,眼裡仍舊冒著不屈的笑意和光澤。

  這些將佐們聞言見狀,也無不佩服高季昌的豁達,篝火映著這個男人的臉頰,卻顯得頗為溫和。

  「諸將,我等回荊南,與我再一同進酒,共赴大業。」

  「此戰不成,非戰之罪,待重整旗鼓,來日必可大破楚賊!」

  高季昌當著一眾將佐的面,大笑暢談。

  沒人注意到,他胸前的鮮血已經浸透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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